是夜，藤澤優(yōu)一帶我走進清和山宅邸。
他牽著我的手，為我引路。我們一路穿過那些精心打造的假山水，上了年歲的古樸大樹，水流聲潺潺不絕，風中樹影或者燈影婆娑一地，他的手杖落在地面，點在光斑上，我們的腳步沒有一分停留。
最后，我們停在一處院落前。
“和居?！蔽夷畛鲩T牌上的名字。
藤澤優(yōu)一側過身，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做出“請”的動作。
我朝里走，只見水流在這里匯聚成一個淺淺的小池，池面上漂浮著數(shù)盞子午蓮形狀的花燈，隨風蕩來，聚攏或分開，燈影重重映出池底的白色卵石。再往里走，是和我之前住過的小院落無異的L字形狀的游廊，只是規(guī)模更大。
“你的院子真大?！蔽一仡^看他，“和賀茂川比如何呢？”
“應該更大。”他跟上我，柔聲說，“后面還有一個院子?！?br/>
“真奇怪啊，今天都不見一個女仆。”
“都被我支開了。”
“嗯？”
“要不然，我真沒自信你會愿意跟著我進來?！?br/>
“喂！”我不滿地嘟囔一聲。
他輕聲催促我：“快下雪了，先進屋吧。”
進屋要先脫鞋，我穿了一雙長筒靴，鞋帶蜿蜒了一整只小腿，脫起來有些費力。門前的落腳石階看上去是為了方便藤澤優(yōu)一特制過的，比一般的要寬敞，但想我要輕松脫鞋，還是有些困難。
我稍一猶豫，干脆反身坐在游廊上。我低頭和右腳的鞋帶較勁時，藤澤優(yōu)一蹲在我面前，為我解著左腳的鞋帶。
以后再也不要穿這么復雜麻煩的鞋子了。我想。
脫下鞋，藤澤優(yōu)一先我一步，幫我整理好鞋。
“你身后有一雙棉拖鞋，去穿上吧?！彼f。
我起身照做，回神的時候，藤澤優(yōu)一已經脫下鞋，正要邁著腿上臺階。我暗中打量他，只見潼潼燈火中，一片白色物什緩緩飄落，落在他打過發(fā)蠟的頭頂，轉瞬消融。他上臺階比一般人要慢，手杖先行，頭也抬起來，于是第二片落在了他的纖長睫毛上。
他察覺到了，下意識眨眨雙眼。他仰頭望向空中，又朝我露出笑容：“下雪了?！?br/>
是啊，今冬的初雪。
我上前一步，拉他的手：“好冷啊，快帶我去參觀你的屋子吧。”
房內早就準備了暖氣，玄關處，藤澤優(yōu)一為我脫下大衣掛好，又解下他自己的，一齊掛好。他帶我參觀這間屋子的會客廳，任何一樣擺件都是精挑細選的上品。那些古董物件，他向我一一介紹。什么王室賞賜的香爐啊，精致的桑木案幾，英國公主用過的留聲機，絲綢之路時從古代中國商人手中買來的瓷器……最珍貴的當屬墻上那副水墨山水畫，出自世町時代某位大畫家之手。
“這里一點兒也不像你的風格?！蔽铱偨Y。
他是注重細節(jié)的人，賀茂川和大阪那處頂層公寓可見風格，簡約低調。但不是這間房子這樣的，低調卻難免奢華。
“會客廳的陳設是為客人準備的，我基本上都會越過那里?！彼f，“不過事實上，我很少在這里接待客人。這房間也算是形同虛設?！?br/>
他笑了笑，打開下一扇門：“去下一個房間吧。”
拉門拉開一扇又一扇，越往里頭的房間深入，才發(fā)現(xiàn)室內裝飾越來越簡約。越來越有他的居所的樣子。
這里甚至還有衣帽間。我好奇地打量每一處：“你應該很少住在這里了吧?！?br/>
“嗯。成年以后我基本都住在城內?！?br/>
聽他的形容，不像是住在賀茂川那邊，不過他有多處住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回頭，只見他執(zhí)著手杖，靠在門廊的格子門上，臉上帶著一絲倦意，我這才想起來，他今天應酬了一晚上，不會比我應付那些公子小姐們輕松。
“我們去會客廳休息下吧？”我提議。
他點頭：“想喝點什么或者吃點嗎？我讓人去準備?！?br/>
我想了想：“抹茶有沒有？”
“有的?！彼f，“你先過去，我馬上來。”
我回到會客廳，這里很大，我隨意地在房里踱著步，停在那臺英國公主的留聲機前。留聲機的喇叭是百合花型的，外表雕飾著小天使紋樣，他們在玫瑰園上空縱情飛翔。
他說，這是知念淑希的藏品。
留聲機旁的架子旁放著一疊黑膠唱片，我彎著腰，好奇地探究了一輪。
身后腳步聲漸近，我沒回頭，只說：“吶，留聲機還能放嗎？”
“當然可以?！碧贊蓛?yōu)一將手中的托盤放下，走到我身后，他微微俯身：“看中什么唱片了？”
“這本?！蔽页槌隼锩鎸懼禨omewhereintime》的那張唱片，“這是你的收藏？沒想到你會有這個?！?br/>
“好像是很久以前……記不起來是什么時候，”他說，“別人推薦給我的。”
我微微一笑，仰頭：“你知道嗎？藤澤先生，這是我最喜歡的愛情電影的主題曲?！?br/>
“哦？”
“時光倒流七十年?！?br/>
他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頓了頓，“需要我教你怎么放嗎？”
“讓我試試吧。”我說。
我取出里面的唱片，將它放在唱臺上，然后用一根手指提起唱頭上的唱針，輕輕搭在黑膠唱片上。大概有半秒的讀取，然后，黑膠唱片緩緩轉動起來，這古老的機器發(fā)出運轉的聲音，緊接著，熟悉的音樂上通過百合花喇叭傳出來。
我和藤澤優(yōu)一依偎在坐墊上，我給他講起這個故事。
大學生理查德在畢業(yè)典禮上遇見一位陌生的老婦人，這位老婦人顯然認識他，她送給他一塊懷表，并對他說：“回到我身邊?！?br/>
理查德并沒有在意這件事，一晃八年，他成為了一名劇作家，遇到瓶頸期的他，前往一家老旅館度假，在旅館的博物館里，他看見一張女明星艾麗斯的照片，覺得驚艷而熟悉。
“女明星就是那位老婦人？”
“是的?！?br/>
理查德冒出了穿越時空與艾麗斯相見的念頭，經過多次試驗竟然成功了，他穿越回到了七十年前，并且見到了艾麗斯。
“其實是個俗套的愛情故事。但我很喜歡理查德去尋找艾麗斯那一段。他在舞會上兜兜轉轉，幾經波折，都沒有找到人。最后，他走出旅館，那個鏡頭是在黃昏后，樹影斑駁，迎面有風。除了理查德的男主視角，觀眾只能看到玻璃門上，朦朦朧朧印出了艾麗斯的背影。”我說，“這樣的相遇，有幾分偶然，又似乎完全是必然?！?br/>
“有了日落前的一見鐘情，我總以為他們會在舞會上來一支定情舞?！蔽矣行┿裤剑拔蚁肟催@樣的畫面?！?br/>
藤澤優(yōu)一沉吟片刻，突然率先起身，沒有去拿一旁的手杖，而是俯身半蹲在我面前，他捧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抬眼注視我：“這位美麗的夫人，能賞臉陪我跳一支舞嗎？”
我怔住。
他沖我眨著眼：“夫人，這支曲子是舒緩的慢拍，雖然我腿腳不太方便，但我也可以慢慢地跳，你介意嗎？”
就是那雙眼睛啊，一旦對上了就被他占據(jù)主動，完全沒有抵抗力。
哪里說得出拒絕的話？可是……
“我不會?！蔽壹t著臉，“藤澤先生，我不會跳。我會踩到你的……”
“沒關系，跟著我就好?！彼穆曇裟敲摧p，低低地說著好話，“蘇蘇，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br/>
藤澤優(yōu)一關掉所有的燈，只留下一盞暖色的立式臺燈。晦暗燈光下，我們擁抱著，邁著碎步，輕輕滑動。
他低頭，薄唇擦過我的耳尖，貼在我耳邊輕輕說著：“It'snotbecauseI'mlonely,andit'snotbecauseit'sNewYear'sEve.Icameheretonightbecausewhenyourealizeyouwanttospendtherestofyourlifewithsomebody,youwanttherestofyourlifetostartassoonaspossible.”
砰！
遠處傳來漫天的節(jié)日花火，照亮了他剛才還晦澀不明的臉。
他說：“HappyNewYear！蘇蘇?！?br/>
我的眼眶驀地變得濕潤起來，我哽著嗓子，明明是控訴，聽起來卻像是在撒嬌：“你竟然偷看了我買的電影CD！”
“是。”
“可是，”我斤斤計較起來，“這個BGM不對?！?br/>
“嗯?！?br/>
“還有，按照電影劇情，這時候你應該……”我望著他的雙眼，沒有說下去。
這不是我孤單，或是新年夜。
我來，是因為如果你意識到要和某個人度過余生。
你會希望，你的余生越快開始越好。
鋪天蓋地的花火聲不絕于耳，窗外，十二月的清和山下起大雪，在我滿心紛飛的思緒中，藤澤優(yōu)一俯下身，將頭朝我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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