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屏風(fēng)后, 陳決和張?zhí)撩鎸γ孀?br/>
    兩個人起先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抬起頭時，兩人的眼神都有些沉重。

    “每個人都被毒啞了?！睆?zhí)恋穆曇舫錆M了憂慮, 甚至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出動這樣的死侍，來殺李小的人, 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小只是個沒有威脅的少女，且對自己的身世都一知半解。而會來殺她, 恐怕是因為她是李聿的妹妹?！标悰Q品了一口茶，他坐在這兒兩刻鐘的時間, 將這段時間發(fā)生的所有事情都過了一遍。

    心里已經(jīng)大體有數(shù)了。

    “大人懷疑是什么人？”張?zhí)潦种冈谝巫由蠐噶税胩? 手指都痛了，卻還是無法緩解心里的壓力。

    總感覺, 將有大事要發(fā)生了。

    “張明磊吧?！标悰Q靠著椅背,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說的云淡風(fēng)輕, 卻又格外篤定, “那個幫劉田平圍住府宅的張都督。李聿從不亂殺無辜，他傷了張明磊半臂, 必然有他的原因吧?！?br/>
    那些隨著張明磊圍堵劉田平府的九門士兵, 雖都因失血而無力或暈倒，但調(diào)養(yǎng)過后, 都發(fā)現(xiàn)并無大傷, 也無后遺癥。

    可是張明磊, 卻失去了他的右臂——一個將軍，失去了他的手臂，又要如何揮刀？

    右臂，是張明磊之所以是九門提督的依仗。

    皇上只是還沒選中頂替他的人，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很快，九門提督就要換人做了。

    如果張明磊夠聰明，這時候該自請致仕的。

    可現(xiàn)在，張明磊還是九門提督。

    陳決猜，張明磊該是有還沒做完的事吧。

    “讓他盯住張明磊，不要輕舉妄動，每天看著他即可。”陳決說道。

    張?zhí)撩?yīng)了一聲，在需要做的事情列表里，又填了一列。

    處理完這一攤子時，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陳決又交代了些事項，才坐著馬車回了陳府。

    王異雖然可以走了，卻又安排了好些暗衛(wèi)在四周。

    待終于徹底交代完畢，陳決站在小素苑里，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這才松了一口氣。

    精神略一松懈下來，便覺得渾身發(fā)酸發(fā)疼。

    他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小桌邊的李小，李小正眼巴巴的望著自己，見自己看過去，立即坐直了，緊張兮兮的問到：“大人，您吃西瓜吧?！?br/>
    說著，甚至站起身，緊張的望著他。

    陳決不吭不響的走到她跟前，坐下后，低聲道：“給我捏捏肩?！?br/>
    李小忙走到陳大人身后，幫陳決捏起肩來。

    手指上沒什么力氣，卻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去往下壓，意圖幫陳大人按的舒服些。

    陳決閉著眼睛享受著，手指卻始終在推上按點(diǎn)著。

    過了一會兒，他手一抬，就阻止了李小的動作。

    他站起身，沒有多看李小一眼，只淡淡道：“早些睡吧?！?br/>
    李小卻反手揪住了陳大人的衣袖。

    陳決回頭望過來，李小張了張嘴，心中所想的事兒卻沒能說出口，反而在陳決的注視下，糯糯的道：“大人，及笄禮結(jié)束了，我該……我該回李家寨了……”

    陳決愣了下，盯著李小看了會兒，才開口說：“好，我讓陳嬤嬤給你準(zhǔn)備些東西，你路上帶，先好好準(zhǔn)備整頓四天，再出發(fā)吧?！?br/>
    李小神情猶豫，終于還是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陳決嗯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睡吧。”

    說罷，轉(zhuǎn)身便離開了小素苑。

    李小站在院子里，看著陳大人的背影，眼神落寞又可憐。

    可是，她沒能開口喚他，抿著唇站了一會兒，她才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就像母親說的，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

    接下來的幾日，陳大人忙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幾乎見不到人。

    李小的東西不多，一下子就收拾好了。

    可是陳嬤嬤卻不同意小丫頭就這樣離開，既然無法挽留下小丫頭，她總要讓小丫頭路上安安全全的。

    于是，陳嬤嬤開始了瘋狂花陳大人的錢，給李小購置行囊的行為。

    李小幾多推辭未果，便只有眼睜睜的看著陳嬤嬤給她買東西。

    首先是馬車，然后是駿馬，據(jù)說是耐力特別強(qiáng)的馬。

    然后是被子，說馬上入秋了，怕她路上涼到。

    借著是換了幾條銀葉子給她揣身上，怕她沒錢花。

    又購置了一些秋裝。

    鞋子都給她買了三雙。

    如果不是李小攔著，陳嬤嬤甚至想給小丫頭把一年四季的花用都買一些——恨不得將李家寨都好好裝扮裝扮。

    越到后面的日子，李小越是心情低落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她覺得離開是理所當(dāng)然的，她總不可能一輩子賴著陳大人。

    之前可以說是在陳大人這邊借住，一邊在大理寺做事，一邊找哥哥。

    可是……現(xiàn)在哥哥已經(jīng)找到了，且……

    她總不能繼續(xù)賴在這里。

    陳嬤嬤給她買東西的工夫，李小自己在作繡活。

    她給陳大人縫了一雙單鞋，認(rèn)認(rèn)真真的，廢寢忘食的。

    倒數(shù)第二天的時候，終于縫好了。

    李小起了個大早，趕在陳大人進(jìn)宮前，攔住了陳決。

    這么長時間，她仿佛是第一次在這樣早的時候，看到穿著官府的陳大人。

    太陽才升出地平線，光線昏暗。

    陳大人站在燈籠下，威風(fēng)異常，面上的表情，是嚴(yán)肅而凌然的。

    她低著頭，站在一邊，將鞋子遞到了陳決手里。

    陳決接過來，看了一眼，針腳歪七扭八的。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小丫頭，如花嬌顏顯得有些憔悴，該是沒怎么睡飽的。

    他嘆口氣，伸手在李小頭頂摸了摸，“回去補(bǔ)個覺吧?！?br/>
    李小點(diǎn)了點(diǎn)頭，陳決便邁開步子走了。

    待走出長廊，他才將那布鞋交給阿六，有些嫌棄的道：“回頭，放箱子里吧?！?br/>
    阿六應(yīng)了聲是，看了看那鞋子，這針腳……可真夠丑的。

    大人居然不扔，還留著……

    ………………

    大理寺北衙門。

    張?zhí)撂裘伎戳搜圩趯γ娴年悰Q。

    坐的穩(wěn)穩(wěn)的，他猶豫再三，終于開口道：“大人，李小那丫頭，就是這幾天離開吧？”

    陳決抬眼看了張?zhí)料?，點(diǎn)了點(diǎn)頭。

    “哎呦，那李家寨啊，聽說特別荒涼，人都跟蠻夷一樣，不講道理的?！睆?zhí)琳Z氣格外夸張，一副李家寨是食人部落般。

    “……”陳決。

    “李小那丫頭在那邊，可怎么生活啊。哥哥也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孤身一個人……誰知道她爹還活著不啊……”張?zhí)辆筒钪毖岳钚『脩K了。

    “……”陳決依舊沒有開口。

    見張?zhí)吝€要說話，陳決點(diǎn)了點(diǎn)桌子，冷言道：“嫌活太少？”

    “……”張?zhí)撩﹂]了嘴。

    陳大人鐵石心腸！

    活該娶不著媳婦！

    “王異?！标悰Q突然扭頭朝著坐在邊上，始終沉默不語的王異道。

    “啊，大人?！蓖醍愐舱呱駜合肜钚〉氖聝?，考慮著自家開口去送小丫頭回家，是否合適。

    突然被點(diǎn)名，他愣了下，才抬頭望過去。

    “跟張龍趙虎說一聲，明天讓他們兩個去送李小。一直送到李家寨?！标悰Q有些心煩的道。

    “啊，好的，大人。”王異忙站起身，出門就去交代張龍趙虎。

    還好，有這兩個兄弟護(hù)送，總算放些心了。

    陳決交代罷，便站起身出了大理寺北衙門。

    “大人，咱們?nèi)ツ膬?？”車夫問道?br/>
    “吏部?！标悰Q。

    ……

    清晨，太陽升起后，正是萬物復(fù)蘇的時刻。

    人們?nèi)粘龆?，推開門，準(zhǔn)備去迎接的，是一天的勞作。

    李小穿回一身灰衫，長發(fā)卷好束在頭頂。

    陳大人送給她的那頂帽子，被他沒收了，她只好戴了自己之前的一頂灰帽子。

    陳嬤嬤一大早起來，幫李小拎了小包袱，隨著她走出小素苑。

    李小回頭望了望，院子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以后，卻將陌生起來了。

    她要離開這里了。

    以后，也許會有別人住進(jìn)來吧。

    心里酸酸的干澀著。

    走到小素苑外，她又朝著陳決的院子望去。

    可是……這個時間，陳大人該已經(jīng)在皇宮里了吧。

    她咬著下唇，突然就嘗到了咸味。

    眨巴了下眼瞼，伸手一摸，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起來。

    陳嬤嬤伸手拍了拍小丫頭的背，李小轉(zhuǎn)身就撲到了陳嬤嬤的懷里。

    “嬤嬤……大人……大人都不送我……”李小心里難受的不行，感覺渾身都在顫抖發(fā)涼。

    心里難受的像有刀在割。

    陳大人再也不會保護(hù)她了，他好像不在關(guān)心她了。

    這么忙嗎？

    昨天晚上，她一直在等陳大人，可是大人好晚好晚都還沒回府。

    她擔(dān)心陳大人不知道自己今天離開，甚至還反復(fù)跟陳管家確認(rèn)過。

    陳管家說，大人是知道的。

    大人自始至終都知道她今天離開，也記得的。

    大人還派了張龍趙虎送她，顯然是知道她今天離開。

    可是……她就要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

    陳大人難道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舍……

    心里一陣陣發(fā)顫，耳朵里陳嬤嬤的聲音仿佛遠(yuǎn)在天邊般，朦朦朧朧的聽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難過的快要死去了一般。

    “沒關(guān)系，你先回李家寨看看，回頭再回來?！标悑邒吲牧伺男」媚锏谋?，嘆息了一聲。

    “嗯。?！崩钚】薜某橐瑓s還是強(qiáng)自忍住了。

    “你哥哥的衣冠可裝好了嗎？”陳嬤嬤撫順了她的長發(fā)，問道。

    李小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走吧，嬤嬤?！崩钚∩钗豢跉猓屪约旱那榫w平靜了一些。

    陳嬤嬤嗯了一聲，幫她拎著小包袱，一起出了院子。

    馬廄里，車夫已經(jīng)將馬車整理好了。

    張龍和趙虎兩人已經(jīng)牽了馬站在一邊等候多時。

    兩人瞧見李小，忙站直了身子，朝著她一齊笑了笑。

    “趙大哥、張大哥。”李小禮貌的開口，聲音略微沙啞。

    兩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牽著馬往外走去。

    李小看著兩人先出了馬廄，抿了抿唇，又回頭朝著陳府望了望。

    她手指用力的揪著衣擺，心里知道，無論怎樣盼著，也不可能再看見陳大人了。

    眼淚再次含在眼眶里，她幾乎將自己的嘴唇咬破。

    反復(fù)深呼吸，她抱了抱陳嬤嬤，“嬤嬤，我走了，你要照顧好身體?！?br/>
    陳嬤嬤眼眶紅了紅，嗯了一聲，揉了揉小丫頭的肩膀，“去吧，你也要照顧好自己?！?br/>
    “嗯?！崩钚↑c(diǎn)了點(diǎn)頭，依依不舍的接過嬤嬤遞過來的貼身包裹。

    “其他東西，已經(jīng)給你放車上了，有什么事兒，就給我寫信。”陳嬤嬤又拉住她的手，愈加的依依不舍。

    “嗯?！崩钚∮謶?yīng)了一聲，用力深吸一口氣，她轉(zhuǎn)身等上馬車。

    朝著陳嬤嬤再次作別，她揉了揉眼睛里的淚，才轉(zhuǎn)身伸手去推馬車門。

    輕微的吱呀聲后，馬車門應(yīng)聲而開。

    李小彎腰而入，抬頭往里望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