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一陣嘶叫,劇痛加身之下直接將沈實摔在了草地上,一陣瘋狂的兜轉卻怎么也不能將深入腹部的箭矢給弄出來,痛苦卻只能干著急。
它混跡沙場多年,大陣仗沒見過,小沖突見過不少,自然免不了刀劍加身,身上的傷痕大大小小加起來比起沈實只多不少,但以往的戰(zhàn)斗歷程里它從未被重箭穿過腹,雖然它此刻很想長嘶一聲多么痛的領悟!但也知道,自己只怕真的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自從跟了沈實,小紅以往死氣沉沉的生命里多了很多樂子,沈實帶它喝酒,一人一馬在城里撒酒瘋最后被罰在外巡邏一晚;沈實還給它帶來個小弟,也就是某馬,雖然沈實自己是李易的小弟,但并不妨礙小紅把某馬給收了;沈實給它胡蘿卜并不是它開心的關鍵的因素,但天天給就是關鍵。
此刻小紅仿佛回光返照似的開始想起了從前,這也意味著它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小紅雖然平時看起來桀驁不馴,放蕩不羈的,但骨子里它是一匹非常傳統(tǒng)的馬,希望能有個對上眼了的母馬,兩馬合力創(chuàng)造出個兒孫滿堂的家庭,只不過它以前的主人都不知道這一點,總是帶著它出關出關再出關,自己躺在樹下叫它獨自繞著邊關線溜達。沈實也不知道,但沈實給它創(chuàng)造了和其他馬接近的機會,雖然某馬也是公的,但這是個好兆頭,沈實才進神武營一年,往后的日子里還多的是機會。
小紅兜轉累了,砰的一下倒在了地上,卻讓箭矢又深入了幾分,疼的它一陣抽搐。
以前天天有胡蘿卜吃的日子果然只是個夢,如今,夢醒了,就再也吃不到胡蘿卜了。
小紅感覺很累,流血的傷口也開始暖洋洋的,疲倦竄上了馬頭,它開始閉上眼睛。
好累,就這樣睡過去吧,其他什么的,都不管了,不管了
…
說起來很長,其實離沈實被摔下馬背也就十數(shù)息的功夫,被摔到地上的沈實顧不得傷口再度撕裂的疼痛,爬起來就繞著兜轉不停的小紅干著急,而周圍的騎兵們,受到這一箭的刺激,剛剛放松的精神頓時警惕起來,有個奔在最前面的騎兵更是立刻摸出身上的煙火,朝不遠處的江華關打起了信號。
兩色的煙火沖上了天空,在這個月光暗淡的晚上顯得格外醒目。
敵襲!增援!這就是這發(fā)信號的兩個含義,而江華關的士兵和決策者們也迅速就沈實他們的信號做出了相應的反應。
厚重的城門在這個不尋常的夜晚里第二次被打開,一列列的騎兵從城門下沉默的出擊,戰(zhàn)斗是不可預料的,但只要國家任何時候需要他們,他們都只會堅定的服從命令。今天的變故很多,城門更是一夜之間連開兩次,蕭將軍不在,憂心忡忡的決策者們只希望這次的出擊是最后一次。
而這時候小紅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懂沈實只知道不能讓它就這么閉上眼睛就這么睡過去,于是他坐下身子,抱起小紅的大馬頭,非常貼心,非常貼心的…狠狠甩了小紅一個大嘴巴子。
臥槽!
老子都快死了你他娘的還打老子,這是小紅心中的第一個念頭。
臥槽槽?。?br/>
這是在小紅的第一個念頭下肌肉無意識抽搐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痛感劇烈襲來時的第二個念頭。
臥槽槽槽?。?!
這是小紅看見周圍一群淌著汗水的肌肉漢子猛地撲倒自己的四肢以及腦袋處的第三個念頭,聰慧如它,頓時知道接下來將要發(fā)生什么。
果不其然,沈實朝過來接替按住馬頭的弟兄拍了拍肩膀,然后和另一位準備和他合作的弟兄對視了下。
對方了解到了他的意思,沉默的點點頭,蹲在了小紅的腹部,雙手牢牢的握住了露出的箭矢,由于用力過猛,穿進肚子里的部分攪動了受傷的脾臟,小紅頓時又是一陣抽搐,沈實則咽了口口水,緩慢而堅定的走到小紅的腹前,于是小紅由于緊張,立起了第五條馬腿表示抗議,但可惜,抗議無效,沈實握住了箭矢的另半邊準備開始發(fā)力。
小紅的小馬腿立的更兇了,四只馬蹄也在不安分的抽動,但在沈實他們面前都是徒勞無功的舉動,古有五馬分尸,今有五人按馬,真可謂天理循環(huán),報應不爽。
報你妹啊,小紅此刻恨不得原地滿狀態(tài)復活一腳一個的將按住自己的士兵們踢走,但可惜真的只能想想而已,在它想到這里的時候,沈實已經(jīng)猛地一用力,箭矢應聲而斷,小紅也再一次疼的一僵,小小紅也慢慢的,慢慢的低下了頭,感覺再也不會愛了。
出關的騎兵半柱香時間不到就將趕赴到了沈實這邊,冷箭卻再也沒有射出來過,就好像剛才射出的一箭只是幻覺,而小紅肚子上還殘留著的半截箭矢無情的告訴他們這一切不是幻覺,于是冷箭不尋常的不再射出在這個不尋常的夜里顯得愈發(fā)不尋常起來。
沈實一邊安慰著小紅,一遍思考著這記冷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李易的小冊子里森羅萬象,后半冊更是詳細介紹了三年軍旅的一切感受,無聊的時候,他甚至想過怎么打下江華關,而李易雖然聰慧異常,但畢竟沒有指揮過大規(guī)模的戰(zhàn)斗,也對天下的兵種不是全部了然于胸,思考的最后也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不可強攻,攻心為上,用計次之,強攻為下。
這記冷箭不是強攻,也未攻心,那就只能是敵人的計謀了,他們謀的是什么呢?
沈實想不出來,如果李易在這里就好了,一定很快就能告訴他答案。
但今夜不尋常,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神武營的三隊騎兵驟一踏近,沈實周圍就亮起了刺眼的火光,一只只火把驟然亮起很是刺眼,也狠狠的刺動了沈實他們的心,更狠狠沖擊著江華決策者們的心。
有埋伏!這是出關的神武騎兵的想法。
又埋伏!這是剛脫虎口又入狼窩的沈實等人心中的想法。
有預謀!這是江華決策者們的想法,很快聯(lián)想到城內是否有敵人的密探。
周圍的胡人猙獰的爬起來身子,拔出精良的制式鋼刀,猶如群狼獠牙初露,血腥的舔著嘴唇。
新趕來的神武騎兵沉默的催馬上前,將受傷且疲憊不堪的偵查騎兵們護在身后,準備給他們爭取脫險的時間。
寂靜的夜里安靜的馬群一個個都像極了平時老實巴交的某馬,但這樣寂靜的夜里,人不寂靜,所以馬也難保持長久的寂靜,刀不寂靜,所以生命也將陷入長久的寂靜。
和沈實他們與胡人的小遭逢一樣,這一次,大隊的胡人和騎兵們同樣沒有半點陣前的廢話,紅著眼提著刀子就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夜色下兩股交融在了一起的洪流奏起生命最后的燦爛樂章。
有寬大的斬馬刀截斷了馬前腿,騎兵驟然落地,卻冷靜的就地打滾避開了冷刀的偷襲,有騎兵的鋼刀狠狠捅進了胡人的胸膛,卻難以拽出而被圍上來的胡人拖下了馬,三五把鋼刀無情的將之砍成了肉塊,也有猝防不及的胡人們被馬蹄踐踏而過,最后的慘叫掩埋在了馬蹄聲里,也許這里經(jīng)常發(fā)生戰(zhàn)爭,不是從埋骨看出來的,也不是從野草旺盛看出來的,而是從野草鮮紅的顏色看出來的,血水太多,來不及轉化成養(yǎng)料便直接將野草染成了紅色,老天偶爾善心的大雨也很難將它們洗掉,這一次血水又灑滿了整個戰(zhàn)場,野草紅的也就越發(fā)妖艷起來。到處是悶聲和慘叫,到處有刀揮舞在腹間,喉間,血間,悶聲是騎兵們的,慘叫是胡人的,但沉默的騎兵們付出的傷亡更大,一切都只為了給身后帶著情報的兄弟爭取短短的時間。
平時在指尖兜轉不停的時間在此刻顯得尤其珍貴,沈實他們沒有時間婆婆媽媽,更不可能加入戰(zhàn)場,只有盡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馬朝江華關奔去。
而沈實卻不愿意走,其他弟兄怒吼了兩聲發(fā)現(xiàn)沒有效果,一個個騎馬怒目而去,只留下沈實一遍一遍的對著小紅咆哮。
“小紅你個死畜生!,再不起來我們都要死了!”
沈實又一次猛拍了小紅的馬頭一巴掌。
“你它娘的聽見我說什么沒有!”
“別它娘的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平時想什么,你瞅見母馬的時候哈喇子都流了一地,你它娘的起來,回來我就給你找十匹八匹的母馬給你!”
小紅的耳朵動了動,但幅度很輕微。
“它娘的老子家里還有媳婦兒,信不信老子現(xiàn)在扔下你一個人跑了!”
小紅眨巴了下眼皮,它第一次聽見沈實告訴他他還有個媳婦兒。
“說好了從今天起一起多砍胡人腦袋的啊!你它娘的就準備食言嗎!”
小紅很想站起來,但腹部的劇痛讓它沒辦法調整合適的姿勢。
邊喊著沈實邊把小紅邊往江華關的方向拖,自己的血混著小紅肚子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他只顧往江華關的方向拖,也沒想過要把小紅生生拖到江華關得花上多少時間,他只顧朝著小紅罵,漸漸的都快聽不見了身后的廝殺。
到最后沈實拖累了,出擊的神武騎兵們看見身后的傷兵們都撤退了,也打起了撤退的信號,胡人們的數(shù)量太多,縱然他們天生勇武能以一敵多,也無濟于事。
撤退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道旁的血痕以及盡頭的沈實和小紅,但大都目不斜視,該做的他們已經(jīng)做了,甚至為之拋下了不少兄弟的尸體躺在那兒,他們不可能再為沈實做停留。
沈實清楚,但他還是非??释苡心敲磧蓚€騎兵停下來幫自己一把。
沒有騎兵停下來幫他,身后的胡人趕上來了也只會想割他的腦袋,像小紅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一樣,沈實也有了死亡的恐懼,說好了要回家的,家里還有媳婦兒,自己怎么就這么糊涂的留下來陪這匹蠢馬了呢?
小紅還是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沈實也想做最后的困獸猶斗,胡人越近,血腥味越濃,他的眼睛也就越血紅,臂上的肌肉甚至有鼓脹的趨勢,他吸氣的頻率愈小了,每次吸進去的空氣愈發(fā)多了起來,在胡人距離他還有十數(shù)米的時候,他猛的一聲怒喝,并希望用什么些什么發(fā)泄多余的力氣,就在這樣激烈緊張的關頭,他竟然猛地舉起了倒地不起的小紅朝身后甩去,當真力拔山兮。
而被拋飛的小紅再次落地,疼痛侵襲了它的馬腦,因為太過劇烈甚至已經(jīng)感覺不到痛意,就在這痛的極限與昏迷之間,它瘋了一般翻起身子赤紅了雙目朝沈實奪命狂奔。
朦朧月下,萬馬奔騰,困獸猶斗,一騎絕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