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仙佛與顧煙探討完父親的葬禮的大體事宜，日頭已經(jīng)完全西斜，因?yàn)闀坷锏氖虑橐呀?jīng)擠壓了一天，所以顧仙佛兄弟二人也就沒有講究排場的去堂屋弄一桌宴席，而是讓伙房里做了幾個菜直接送到了書房里，其中三道為清淡小菜，最后以以瓦甕呈上來的是一道冒著雪白鍋氣的魚羊翡翠湯，顧仙佛吃的津津有味，顧煙面無表情卻也是挾了兩筷子羊肉。

    用過晚飯之后，顧煙便再次匆匆離開書房，現(xiàn)在顧仙佛一心一意打理顧家大小事物，顧淮的葬禮那便只有顧淮一人來抓，事無巨細(xì)顧淮都親力親為，力求父親與人間的最后一場告別勢必要不留遺憾。

    送走顧煙之后，顧仙佛才又一心撲到了書案的卷宗之上，顧仙佛入主書房畢竟時(shí)間不久，對于這艘以顧府為主的大船掌控起來還有些生澀，有些事情雖然心中有論斷卻不敢輕易下筆，因?yàn)楹芸赡茏约菏种欣呛凛p輕一揮就有幾條性命消失的無影無蹤。原本顧仙佛只是覺得父親常用的那支狼毫很珍貴，但現(xiàn)在卻曉得這只世上獨(dú)一無二的狼毫不僅珍貴，而且還重的很，沒有幾兩骨頭，扛不起來。

    所幸顧仙佛身邊還有人可以商量，一位便是那來自開封的王子狐。

    自從那日被顧仙佛從街道上撿回顧府之后，王子狐一直便在顧府里游手好閑，偶爾調(diào)戲調(diào)戲路過的美貌婢子，雖然口花花但是好歹沒有在手上見真章，要不然顧府里巡查家丁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這些家丁大多雖連黃字武夫也不是但卻個個膀大腰圓孔武有力，手里浸了鹽水的長鞭甩起來那叫一個震天響，就算在他們刻意放水之下，十鞭子下去，也能打得你整個人皮開肉綻。

    顧府家大業(yè)大，下人多閑事多，沒有這些巡查家丁如鷹隼一般日日夜夜巡視著顧府的各個角落，保不齊在哪個陰暗角落里孕育出一窩老鼠也可能沒人發(fā)現(xiàn)。而且這些巡查家丁俱不講情面，不論你是誰請進(jìn)府里的清客，只要你違反了顧家的家規(guī)門法，該多少鞭子便是多少鞭子，從來沒有商量的余地。

    顧府里下人眾多清客也多，可惜不論是再得寵的下人或是再清高的門客，見了一隊(duì)一隊(duì)在顧府里每日轉(zhuǎn)悠的巡查家丁，還是只能捏著鼻子繞著走。

    所有清客里只有寥寥數(shù)人不懼這些巡查家丁，無懼之人里基本都是心中無鬼且進(jìn)入顧府時(shí)間不短的，這些人里只要一個例外，那便是長得極其欠揍的王子狐，王子狐在來顧府第一天便把顧府家規(guī)門法倒背如流，并且從中找出了七八個漏洞，每天都去戲耍這些兇神惡煞的巡查家丁，看著那些家丁恨得牙癢癢的卻無可奈何的表情，王子狐樂得捧腹大笑。

    其實(shí)顧府家規(guī)放在那十七年，又不是顧淮主筆，其中紕漏自然有不少，并非只有王子狐一人發(fā)現(xiàn)，只是別的老狐貍發(fā)現(xiàn)之后也不會聲張出來，得罪了那些巡查家丁有什么好處？難不成就為了和那王瘋子一樣圖個一時(shí)瘋癲？等著吧，盡管這些冷面冷心的玩意兒一時(shí)半刻奈何不了你，但是日后有你受的，光給你穿小鞋便能穿得你走不動道。

    果不其然如那些看戲的老狐貍所料，原先王子狐本是被顧仙佛親自帶回府上，府內(nèi)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對待王子狐全都按最好的規(guī)格來，吃穿用度全部和上得了文武雙宴的老人一樣，可是隨著時(shí)間慢慢過去，下人卻悄悄發(fā)現(xiàn)，似乎大公子把這個不得寵的門人忘了？

    前些日子顧仙佛出長安那一天起，王子狐的日子便過得一落千丈，從頭至尾都沒被大公子召見過一次的貨色，還真把自己當(dāng)一盤菜了？

    自從顧仙佛走后，王子狐不僅每月用度削減了三分之二，就連伺候他的下人也撤走了三個只留一個豆蔻年華的跛腳少女象征性地放在王子狐別院里，若不是有張三時(shí)不時(shí)地往王子狐那走一趟致使下人不敢明目張膽地欺辱這個討人厭的王子狐，恐怕王子狐的日子過得更差勁。

    不過王子狐雖然成為了眾矢之的，但卻并沒有灰心喪氣的意思，每日吃著米飯咸魚依舊高興，平日里唱唱歌調(diào)戲調(diào)戲路過的婢子，頗有幾分“清貧不改其道”的意思在里面。

    顧仙佛召見王子狐的消息傳過來以后，給王子狐下過絆腳最兇的那幾個下人幾乎是駭?shù)没觑w魄散，他們是真沒想到這個爺被雪藏了這么久還沒被老爺忘掉，當(dāng)即遍連滾帶爬地跑到王子狐別院里，摸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之前是被豬油蒙了心，王先生大人不計(jì)小人過云云。

    王子狐在跛腳婢子服侍上仔細(xì)地?fù)Q好衣衫，待那婢子把他頭發(fā)仔細(xì)梳好之后王子狐才自銅鏡前站起身，看都沒看趴在地上的那幾個下人一眼，微微一笑便揚(yáng)長而去。

    留下的這一笑，卻幾乎把跪在地上討?zhàn)埖倪@四個老油條駭?shù)脮炟蔬^去。

    書房里，王子狐得到允許之后輕輕推開門進(jìn)去，見了顧仙佛也不拿捏作態(tài)，一揖到底的同時(shí)誠摯說道：“小的見過老爺?！?br/>
    顧仙佛輕輕擱下手里的卷宗，平淡瞅了王子狐一眼，接過海嬋適時(shí)遞過來的煙鍋輕輕嘬了一口，徐徐吐出一口煙霧后才輕輕一擺煙鍋說道：“做吧?！?br/>
    王子狐也不與顧仙佛客氣，道了聲謝便揀了一個離顧仙佛不遠(yuǎn)不近的座位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上靜等顧仙佛吩咐。

    顧仙佛捏開另一個卷宗，一邊翻看一邊心不在焉說道：“聽說我不在長安的這段日子，你活得很艱難？”

    王子狐自嘲一笑，拱手答道：“艱難談不上，只是每天還是過著有些意思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顧府里三六九等的人都有，就像一個縮小版的江湖，有點(diǎn)沖突才有點(diǎn)樂子。”

    顧仙佛抬起頭，看了王子狐一眼又低下頭翻看卷宗，徐徐問道：“為什么要挑釁巡查家?。俊?br/>
    王子狐摸了摸自己大腿，嘿嘿一笑，道：“老爺也知道，我是個閑不住的窮酸秀才，在顧府里住這么長時(shí)間了，被人好吃好喝伺候著，難免有些不適應(yīng)，現(xiàn)在這么一鬧下來，一來二去的下來，粗茶淡飯我吃得更香甜，畢竟馬上就要跟隨老爺去西涼了，怕過慣了錦衣華食的日子，到了西涼那飽經(jīng)風(fēng)沙之地再吃不了苦被老爺趕回來，那可就丟人現(xiàn)眼了?！?br/>
    顧仙佛平淡無奇地看了王子狐一眼，狠狠嘬了一口煙鍋，吐出之后顧仙佛上半身仿佛都被籠罩在云山霧海之中。

    王子狐被顧仙佛這一眼瞅得有些心里發(fā)毛，同時(shí)也有些欣慰，在心底暗道自從坐上這位子以后顧公子身上官威便一日千里，自己還真沒有看錯人。

    待到煙霧散去，顧仙佛才吐出三個字：“說人話。”

    王子狐苦笑一聲，道：“什么都瞞不過老爺法眼，我知道老爺回來之后過段日子肯定要離開長安去往西涼，畢竟長安雖是老爺土生土長的地方，但是近幾年顧府的重心卻一直往西涼偏移，看廢紙簍子里那些等待處理的廢棄文案就知道，西涼的占了接近三分之一，老爺你別瞪眼，顧府里的廢棄文案自然有一套嚴(yán)格的銷毀流程，我是拿兩月供奉才換取了待在那里看一夜的權(quán)利。老爺過段時(shí)間去西涼，我肯定要跟著老爺去的，只是我現(xiàn)在對西涼人生地不熟，聽說西涼那邊王、周、楊、張四大族勢力又打的嚇人，我怕到了西涼之后會有所鉗制，便想提前培養(yǎng)一批心腹出來。”

    顧仙佛在桌腿上磕了磕煙鍋，笑道：“你還真是個小狐貍，培養(yǎng)心腹的手段和正常人也不一樣啊，人家都是以禮待之以恩懷之，最不濟(jì)的才以刑懾之，哪有像你這樣的，一上來便先拿捏住別人把柄，驅(qū)使別人為你賣命，這樣哪能讓人心悅誠服？”

    王子狐搖搖頭，平淡道：“老爺說錯了兩點(diǎn)，我并非要他們?yōu)槲屹u命，只要他們肯給我干活就行，而且只要他們給我賣三分力氣，我給他們五分的草料，絕對不會虧待于他們。第二點(diǎn)，我也從來沒想過讓旁人對我心悅誠服，窮鄉(xiāng)僻壤鉆出來的不知名窮小子，憑借老爺法眼賞識一步登天，現(xiàn)在除了我別院里的那個傻婢子，旁人哪有正眼看我的？若想靠一震懾王霸之氣便讓旁人納頭便拜，我做不到這一點(diǎn)?！?br/>
    想了想，王子狐又補(bǔ)充道：“至少現(xiàn)在做不到?！?br/>
    顧仙佛聽了開懷大笑，拿著煙鍋虛點(diǎn)了王子狐兩下笑道：“你啊你，說話還會轉(zhuǎn)彎抹角了，放心，那夜說的話我沒忘，只要你讓我看到你的本事，五年以后十年之內(nèi)，西涼三個太守，有你一個?！?br/>
    王子狐低頭道謝后方才說道：“讓小的做太守，對于老爺來說，是筆只會賺不會虧的買賣。老爺放心瞧著便是?！?br/>
    顧仙佛揉了揉鬢角，道：“雖說我也相信不會虧，但是西涼除了頂天的州牧外最大的三頂官帽子現(xiàn)在就被我送出去倆，想想還有些心疼。”

    王子狐好奇問道：“太守的官帽子可不好帶，還有一頂老爺送給了誰？”

    顧仙佛算了算時(shí)間，倚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馬上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