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這不關(guān)我的事兒……遠征……”
柳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尖銳，有些顫抖，還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恐懼。
沒錯兒，她害怕。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得到過什么，那么也不會覺得失去有什么可痛苦的，而世間最痛苦的事兒，莫過于曾經(jīng)得到過再失去。
然而，哭泣和淚水對于一個愛她的男人來說，或許是有效的。
而不愛的男人呢？
聽到她的聲音，邢老爺子終于抬起眼來望著她了。
可是那一雙眼睛哦，來的時候還是睿智明亮帶著瘆人的凌厲，而此時此刻，那里除了陰沉晦暗和傷痛，沒有他的任何情緒。
看著這個女人，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女人，他說了和他兒子一樣的話。
唯一的不同，兒子是冷，而老子是狠。
“要是真與你有干系，別怪我狠……”
后半句不用說，她自然明了。
“遠征……你不要聽他們胡說……我怎么可能啊……你想想啊，姐姐死的時候……我們倆不是在醫(yī)院么……那天婉兒病得厲害……難道你忘了？”抽抽泣泣的說著，柳眉那樣子，十足的委屈勁兒。
大概是急于澄清，她把老頭子的忌諱全都給忘了！
“閉嘴！”
又狠又痛苦地吼她，邢老爺子的眼睛里那渾濁卻更加厲害了，然而扭轉(zhuǎn)過臉去，抹了把臉。
那一天……
那一天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而那些往事，對他來說，卻成為了一段永遠都不堪回首的記憶。
那一天是他的妻子執(zhí)意與他分居并搬到渭來苑居住的第五個年頭，同時，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去看當(dāng)時已經(jīng)15歲的邢婉，這個他一次不慎的失足而意外帶來的女兒。
因為那天，邢婉病危。
而同樣也是那一天，全是由木質(zhì)材料建成的渭來苑失火，大火漫天后，他摯愛了一生的女人永遠的離世了。
他永遠也無法忘掉自己接到電話時那種痛苦無助的心情，宛如胸口被人狠狠插了一把刀子似的，而這刀傷從此再也沒有人能夠醫(yī)治。
可是，直到她離世，他也沒有得到她的原諒。
直到她離世，分居了整整五年，她也沒有再和他講過一句話。
追悔里……
長相思，催心肝！
“……嗚……遠征……你千萬要明察啊……跟我可真的沒有半點兒關(guān)系啊……”
他臉上冷漠的表情讓柳眉的淚水更來得大發(fā)了，要是派她去干旱的地區(qū)賑災(zāi)，一個人能抵得了一個大水庫的儲存量。
當(dāng)然，表演也是需要觀眾的。
很顯然，她的表演失敗了，因為耀眼的陽光穿透了云層，很快便將晨間的霧氣全都散盡……
從她身上收回了視線，邢老爺子望了兒子一眼，那眼睛里的痛苦無以復(fù)加。
“烈火，雅如，等一等……”
邢烈火看著他，沒有吱聲兒，但腳步卻是停下來了，而沈老太太卻有些吃力地避開了眼睛，望向旁邊的連翹。
疏遠，懼意，太過明顯！
她那神情戒備的樣子，完全都不肯多親近他一絲一毫的表情，將邢老爺子那顆心揪得生疼生疼的。
有什么樣兒的因，就有什么樣兒的果。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下的孽，所以，他半點兒都不怪她。她有怨有恨，都是應(yīng)該的。
而如今，他所有的希冀，不過就是她還能多看他幾眼罷了。
一大把年紀了，他也顧不得四周眾人詫異的目光，慢騰騰地從脖子上取出掛在衣服里面的一個東西來，那是用一根兒紅繩拴在一起的兩顆戒指。
沒錯，就是很普通的那種紅繩兒，大概因為年代久遠了，已經(jīng)完全褪色了，呈現(xiàn)著一片灰白。
兩顆戒指，瞧一眼便知是一對兒，其中一枚稍小的戒指上有著被火焚燒過的明顯痕跡，斑斑點點……而他卻一直掛在胸前，寸步不離。
柳眉瞧到，再次表示很受傷。
不過邢老爺子這時候哪里能瞧得到她？！只見他吃力地扯開了紅繩兒，取下那顆被火焚過的戒指來，顫抖著手牽過沈老太太的手，將戒指放到了她的手心，輕聲說。
“雅如，你這是你的，拿好?！?br/>
哪料，像是被燙到了一般，沈老太太慌亂縮回了手，扭過頭去不看他……
“對不起……雅如……原諒我……”
看著漠視自己的妻兒，邢老爺子有些哽咽著開口，“……雅如，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孩子們也怨恨我，有今天的下場，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怨不得旁人……但是……戒指，戴上……”
說完，他執(zhí)著地看著她，那目光里難以掩藏的哀求，讓沈老太太似乎心軟了，還真就接過了戒指。
拿在手里她仔細地瞧著戒指，里面似乎刻著兩行蠅頭的小字，她瞧不清楚，但瞧的樣子卻十分仔細。
“雅如……你還記得它嗎？……”見到她研究的表情，邢老爺子激動地伸出手就握緊了她的手。
而沈老太太卻被他嚇得退后了一步，眼神里滿是距離和抗拒，驚慌地問，“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雅如……”邢老爺子輕聲兒喚著拉過她的手來，將那枚戒指輕輕套在她蒼老得滿是皺紋的中指上，深吸了一口氣，極小聲的說了幾個字。
“邢遠征，沈雅如，琴瑟和鳴?！?br/>
聞言，沈老太太一哆嗦，剛才還蠻平靜的臉上再次驚慌失措了起來，手指緊緊捏在一起，直到捏得發(fā)白，然后猛地伸出手去就推開了他，那突然聚起的力氣大得直接將他推得踉蹌了好幾步。
“……你……你走……我不要……我不認識你……我不要你的東西……”
然后，她像個受到驚嚇般慌亂地將手上的戒指脫了下來，直接一揮手就丟到了地上，站在原地驚恐地看著他。
亂，她很亂！
腦子里不斷地回蕩著那幾個字，‘邢遠征，沈雅如，琴瑟和鳴’，到底是誰曾經(jīng)對她說過這話？
恍惚間，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畫面——
男子背向坐在滿是暖陽的大陽臺上，手里捧著一本書，女子嬉笑著跑了過去，猛地從后面抱住他的脖子，然而手指就蓋住他的眼睛。
“遠征呀，你猜猜我是誰？”
“還能有誰？在我心里，只有我的雅如。”男子的手一點點撫著女子的手臂，然后拽緊拉到懷里，不斷地開始纏繞，就像陽光纏綿著大地。
他在吻她，她閉著眼笑。
那是誰？那是誰？……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淚如雨下……
“雅如……雅如……”
“……你是誰？”
沈老太太那凄惶著淚流滿面的樣子，逼得邢老爺子一步都不敢再上前來。
見狀，連翹猛地反應(yīng)了過來，上前輕柔地環(huán)著她的肩膀，然而在火哥的示意下輕聲的勸哄著她往停車的地方走去，“老太太，你別怕，別怕啊……沒事兒了，咱們走……咱們回家再說啊……”
而邢烈火則死盯著他老爹，那眼神里滿是刺骨的冷意，如同冬夜里的寒霜一般瘆人。
“她不愿意你靠近，你不要逼她！現(xiàn)在懺悔，有用嗎？”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
邢老爺子看著被老太太丟棄后滾到了墻角的戒指，瞅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走了過去，蹲下身撿了起來，又慢慢地系在那根兒紅繩上。然后直起身看著他的妻子任由連翹帶著一步一步的離他而去。
眼睛里，再次一點一點地蘊滿了淚水。
而心里，卻像有一把最鋒利的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切割他的心臟，雙腿有些虛軟似的晃了晃身體，他一把扶著旁邊的墻壁，那一向剛硬的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下來。
“大伯……”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的肩膀上扶上了邢子陽的手，還有他輕聲的安慰，“嬸娘她會明白的，你現(xiàn)在要給她時間……她需要時間去好好消化這事兒，急不得……”
拍了拍他的手，邢老爺子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不斷遠去的那個背影，望著她有些佝僂的腰，望著她老嫗似的腳步蹣跚著緩慢行走的樣子，一刻也沒有移開。
“子陽，這次謝謝你帶我來，要不然……要不然我也許永遠都不會讓我知道，雅如，雅如她還活著?！?br/>
“應(yīng)該的，我也是剛知道這事兒。大伯，咱們走吧？”
……
由于老太太走得很慢，連翹扶著她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那停車的地方，因為是佟大少的地方，大武將車停在了花園別墅的外面。
不過，終究還是走到了汽車的面前。
“姑娘……”
望著打開的車門兒，沈老太太的視線突然凝在了她的臉上，輕輕問了一句話，“他是我的誰？”
“……”
連翹知道她問的是邢老爺子，可是卻不知道怎么回答。
目光轉(zhuǎn)向火哥征求他的意見，卻看到他輕輕擺動的頭，于是，她微笑著望著老太太，食指放到自己的唇上，輕輕地佯做‘噓’狀。
“老太太，我們把他當(dāng)成是秘密，等你想起來了，就告訴你?！?br/>
呃……
這是她以前糊弄女兒常用的招兒，在三七小的時候還成，現(xiàn)在她長大了都不管用了。
等她想起來了，還用自己告訴么？
可是沈老太太明顯的相信了，沉吟了好一會兒，她終于還是輕輕點頭。
“我肯定認識他，看到他，我的心啊，老犯堵?！?br/>
聽到母親這話，邢爺攥了攥拳頭，然而吐了一口氣，才笑著扶了母親上車，“媽，那以后咱們不見他！”
連翹看著這樣的火哥，胸里悶悶地。
突然之間，似乎明白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道理。
還記得剛剛跟火哥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的感情遠沒有現(xiàn)在這般的深厚，但是，那時候的火哥就一遍遍蠻執(zhí)著的保證說——‘我絕不負你’。
現(xiàn)在再想起來，他原本是在父母的婚姻里受到了傷害，心疼母親，埋怨父親，所以才特別的篤定自己結(jié)了婚就不會出軌。
呵……
她望了望天空，金黃的陽光暖暖地鋪灑在汽車上，而這幢花園別墅的四周，一片舒展著生機勃勃的植物水靈靈的生長著。
這日子，是那么美好。
不過么，瞧著今兒這情形，她想去看小姨的事兒得落空了，這種情況下，她怎么著都不好再向火哥提起。
先等等吧！
……
正在大武發(fā)動汽車時，一輛騷包的紅色蘭博基尼駛到了旁邊停下。
沒得說，是佟大少爺?shù)搅恕?br/>
搖下車窗，佟大少一臉陽光的望了過來，“翹妹兒，人看到了吧？”
老實說，這事兒連翹覺得自己辦得不是很妥貼，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打?qū)嵉恼f了，她捅了捅火哥，率先下了車，走到佟加維的車窗跟前，將剛才這事兒挑簡單明了的交代了幾句。
大概最靠譜的一句就是，這老太太啊是火哥他親娘，得帶走了，感謝你大少爺這么多年的照顧云云，至于其中發(fā)生的費用什么的，她只字沒提，這事兒得留著男人會來解決。
更何況，這其中的恩情也不是金錢能夠償還得清楚的，人家佟大少么，也不差錢兒。
他倆說話的時候，邢爺也已經(jīng)下車了，老實說對佟大少，他的感激多于愧疚。
一碼歸一碼，他分得相當(dāng)?shù)那宄?br/>
當(dāng)初肖想他媳婦兒這事他沒啥內(nèi)疚的，但照顧他老媽這事兒，他是巴心巴肝的感激。
他沒有說話，而是從兜兒里先掏了根兒煙給佟大少遞了過去，自個兒嘴巴上也叼了一根兒，替他打著火兒，兩個男人互相再對視了一眼，這就是男人之間打交道最直接最果斷最有效的方式。
吐了口煙，邢爺開口了：“兄弟，話不多說，哥哥心里都記著?！?br/>
淡淡地扯了扯嘴，現(xiàn)在的佟大少爺也不再是幾年前那個毛頭小子了，說話做事兒穩(wěn)重了不少，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唇角都是笑意。
“沒事兒，你把我家翹妹兒照顧好，就成了！”
幾年前挨打，就因為他這一句‘我家翹妹兒’。
幾年后這家伙仗著恩情，又嘴賤上了，其實‘我家翹妹兒’這話也沒有什么大的毛病，在他看來這翹妹兒就是他家的，跟他好了多少年，可不僅僅是朋友那么簡單，一直住在他心窩窩上呢。
不過么，大家都結(jié)婚了，那份感情是不可得了，開開玩笑什么的，過過嘴癮也不為過。
酷酷地靠在車身上，邢爺?shù)仄沉怂谎?，不置可否?br/>
但是，坐在佟大少爺旁邊的葉絡(luò)絡(luò)心里可犯上嘀沽了，連帶著瞧翹妹兒的眼光都換成了有色的，再瞧到邢爺那挺拔帥氣的樣子，心里就有些膈應(yīng)了。
“老公，這是……”
“沒你事兒，閉上嘴！”
對他老婆，佟大少似乎沒多客氣。
這時候才晃眼兒瞧到佟大少他老婆的邢爺，直接就愣了兩秒，他媽的，這眉眼間真像連翹啊，幾乎沒多想，他脫口而出。
“狗r的佟大少！”
嗤笑了一聲兒，現(xiàn)在的佟大少爺可不怕他了，“威武的太子爺！”
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兩個男人一個坐在車上，一個倚在對面的車身，接下來都專心致志地抽著手里那根兒倒霉的煙。
這個過程，誰也沒有再吭氣兒。
煙這玩意兒，估摸著大多數(shù)女人都討厭它。
為啥呢，瞧著自家男人吞云吐霧的時候真心想一把就給它甩到黃河的岸邊兒去唱流浪情歌。
可是，對于大多數(shù)的男人來說，它可是真是好兄弟，好伙伴，絕對的好東西，尤其是那種自詡的純爺兒們，要是說出去自個兒不會抽煙，他們會覺得那簡直就是天大笑話和滅天侮辱。
話又說回來，就在這兩個男人抽完這一根煙的時間里，真的什么芥蒂，也都差不多放下了。
至于多余的話，也就沒有必要再說了——
佟大少煙抽得特別快，吸完了手里的那支，又掏出一根兒自己的出來，遞給了邢烈火，那瞇著眼睛的樣子，瞧著賊壞。
“抽根兒我的，試試……”
邢烈火接過來，又點燃了第二支。
第二支，他先抽完，然后伸出手去拍了拍佟大少的肩膀，“款子我會匯到賬號上。你以后有事，就吱聲兒，自家兄弟?！?br/>
自家兄弟，多飽滿圓潤的一句話??！
當(dāng)然，佟大少爺也是知道，太子爺嘴里這句自家兄弟，就是對他本人最好的感謝和認可。
老實說，他也覺得這樣的男人很爺們兒，很灑脫，很英雄氣概，很男人本色，屬實是翹妹兒的良人吧。
艱難地壓下了心底那股子酸澀勁兒，他痞痞地吹了聲口哨，又將煙蒂賊兮兮地叼到了嘴上，皮笑肉不笑地打趣兒。
“和人渣做兄弟，太子爺不虧得慌？”
“閉上鳥嘴吧。”
“……你就這么對待恩人的？”
沉默著瞧了他片刻，邢爺終于還是小聲兒的出口，“兄弟，謝謝你了。那啥……對不起?！?br/>
謝謝你了，是指他替他養(yǎng)了這么多年老娘，確實該謝！
而這句對不起……
不僅佟大少怔忡了，旁邊的連翹也愣了好幾秒，剛才他這副酷樣兒，她以為打死他都說不出來‘對不起’這三個字。
對視良久！
佟加維樂了，甩了手里的煙蒂，“嘿！小爺受得起，太子爺走好，我就不進去了，也回家！”
見他臨走還往自家媳婦兒身上瞅了一圈兒，邢爺惡狠狠地瞪他，“趕緊滾蛋！”
“……真他媽不客氣！”
“自家兄弟，客氣個屁！”
幾句不痛不癢的對白，幾年的恩怨，就如那兩根兒煙似的，你的一支，我的一支，你吸一口，我抽一嘴，煙霧裊裊間，一切的往事，俱化成云煙。
而留下的，全是情誼。
作為被他幾次三番點名的“自家兄弟”，佟大少更知道，這翹妹兒啊，再也不是自個兒家的了！
*
一晃眼兒，沈老太太住到景里已經(jīng)有好些天了。
這段日子以來，景里的生活太豐富了，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俗話說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而景里不只有一老，還有一小，更加是寶。
粉嫩嫩的連三七女士就是一個典型的小討債鬼，磨人精，有的時候讓人恨得牙根兒癢癢，喜歡的時候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她。尤其這小家伙逗起弄起老太太來，那可是一套一套的。
樂，就剩下樂了！
而在得知老媽還活在世上這個消息后的邢小久，更是馬不停蹄的就趕到了景里。
當(dāng)然，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是連著自個兒的家當(dāng)都全帶來了，她那樣子很明顯，打算長扎根在這了。
對她來說，這兒有媽，有哥，有嫂，還有侄女兒，真心話，她覺得又有了家的感覺。
找回了母親的火哥，首要任務(wù)就是替她治病，然而通過多方找專家會疹之后確定，沈老太太的身體經(jīng)過這幾年沒間斷的治療其實已經(jīng)完全沒有大礙了，不過，失憶這事兒屬于特定的病例，用藥物完全沒有辦法，再高端的醫(yī)生也沒法兒，她啥時候想起來，完全取決于她心里內(nèi)因和外因的刺激。
不過，母親能不能恢復(fù)記憶，邢爺并不太關(guān)心。相比較而言，他更希望母親永遠都記不起來。那些傷心的往事，對她來說，忘記了遠遠比記得更好。
至于她臉上和身上那些被燒傷的皮膚，醫(yī)生說佟大少那樣的保守整形已經(jīng)是目前來說最好的方式了，因為沈老太太畢竟年齡在那兒放著，前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又把身體也都給整垮了，折騰不起了。
身體這東西不是靠藥物在短期內(nèi)就能恢復(fù)的，得靠慢慢的調(diào)理。
當(dāng)然，醫(yī)生謹于她的年齡，更是不提倡做什么再次整形，說到底不管什么樣兒的手術(shù)，對人體來講都是有傷害的，尤其是對于一個老太太來說，養(yǎng)好自個兒的身體比漂亮更為重要。
老太太自己對此也完全沒有異議。
她很淡然，很淡定。
這么整了一遭下來，邢爺和小久兄妹倆心里對佟大少的感激之情，又多增添了幾分，對待沈老太太，佟大少完全沒有口令做表面功夫似的敷衍，一切都是真心實意的關(guān)照著，實屬難得。
連翹呢，對他除了感激，更有深深的感動，得友如此，復(fù)夫何求？
另一邊兒，沈老太太回到景里的第二天，邢老爺子就帶了一個保健醫(yī)生急吼吼地趕了過來，據(jù)說這是在國內(nèi)久負盛名的保健醫(yī)生，所以，邢爺沒有拒絕，直接把保健醫(yī)生留下了，當(dāng)然，對老爸還是不待見。
但是在沈老太太的面前，邢老爺子的虎威早已不在，說什么就是什么，那里還有嚴父的風(fēng)姿。
好吧，老實說，作為事外人的連翹，看著他的樣子，還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簡單總結(jié)一下，這事兒就是一個惡心小三千方百計插足別人家庭的故事，不僅僅禍害了一個家庭，還硬生生拆散了一對恩愛夫妻，真是可憎！而對于自己這個對她百分之百依賴和信任的婆婆，她心疼之余，更是當(dāng)著自個兒的親生母親一般敬重和愛戴著。
老太太的皮膚不能整形，卻不妨礙她用中草藥替她理療，中藥煎熬的洗澡水，自家原創(chuàng)的各種美容面膜，婆媳兩個人一起用得樂不可支，而有了老太太這個活的標本兒，她又啃起了祖宗留下的中醫(yī)藥書籍，發(fā)誓要和疤痕對抗到底。
通過這幾天的相處，雖然沈老太太還是沒有想起來十三年前發(fā)生的事情，但心理上已經(jīng)認同了火哥是他的兒子，小久是她女兒的事實。
所以，一副合家團圓的美好畫面就展開了。
在這幅畫里，最痛苦的人自然是被屏棄在外的老爺子，他每天都盡量抽空過來瞧一次，雖說從來都沒有討到過什么好臉色，但還是樂此不疲。慢慢地他就開始變通了，趁著兒子不在的時候來，媳婦兒比較好說話。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處下來的，連翹現(xiàn)在可稀罕這沈老太太了，尤其是她和三七湊在一堆兒的時候，完全就是兩個孩子似的，實實在在挺好玩的。
不知道是出于報答感恩還是什么，老太太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替她做許多的事情，幫忙照看三七，幫她做家務(wù)，沒事的時候就把樓上樓下里里外外認認真真的擦洗一遍，整一只勤勞的小蜜蜂，看得連翹直咂舌。
而且老太太做事兒還特別注重細節(jié)，一看就是受過良好家教的女子，不管什么東西她總是疊放得整整齊齊。
同時，她也發(fā)現(xiàn)了一個老太太特別有喜感的特點，她特別喜歡看報紙，沒事兒就拿在手里翻來翻去的，然而不管她看哪一份兒報紙，都只瞧一個版塊兒——時政。
還有特別讓連翹佩服的就是，老太太的茶藝可是相當(dāng)?shù)牧说茫羌一?，她泡出來的茶能清香氤氳一上午，染得一室安寧?br/>
這不禁又讓連翹想到了在那個邢家老宅里，老爺子第一次找她談話，以及在邢宅里的第二次談話，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茶，老爺子的面前似乎總放著一壺砌好的香茗。
同樣的，老太太也愛喝茶。
每天都會認認真真的砌上一壺水，別說，同樣的茶葉和水，那口味兒就是和她自個兒泡出來的不一樣。
于是乎，做媳婦兒的便蠻有興致的學(xué)，做婆婆的老太太也蠻有興致的教。
一教一學(xué)，不亦樂乎？
大多數(shù)時候，老太太的精神狀態(tài)都挺好的，只要老爺子不來就沒事兒。
不過老爺子卻像是長了千里眼似的，每次兒子走了，老太太泡好茶了，他就顛顛兒的來了，不管老太太怎么不理會他，他也得喝夠一口茶才會走的。
老實說，那行為在連翹看來，特別特別的幼稚。
不過，火哥和小久都不在家，作為人家的兒媳婦兒，她不想軟口都不成。老公公要喝茶，她難道說，不許喝？
天下沒這理兒！
終于有了這么一天，老爺子走的時候叫住了她，然后沖她招了招手。
知道他肯定是有話要對自己說，連翹就隨著他走到了院子里。
天兒，很晴朗。
而景里的院子，卻十分的寂靜，四周警戒的士兵們距離都離得特別的遠，壓根兒也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連翹不知道他要說什么，不過在老公公的面前，不先開口總是最好的，火哥怎么不待見老爺子，人家也是血源至親，作為她來說卻是半點兒都不敢造次的。
沉默著垂著眸子，她等待他先說話。
老爺子一聲兒長長的嘆息后，他的開場白依舊很是家常，可是卻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兒，開口就叫她連小姐那么生疏。
“連翹，你是個好孩子……”
呃……
能親耳得到這個特別挑刺的老公公肯定，她心里無疑還是愉快的，只可惜，她不知道這話里有幾分是出自真心，又有幾分是迫于目前的情況而說出來的。
心里有疑惑，但是她卻不能失禮，淡定地掀了掀唇角，她笑得蠻甜的。
“老爺子過獎了。”
老爺子？！
皺了皺眉，嘿，時世變遷，老爺子對她這個明顯疏離的稱呼似乎并不滿意。
“你可以稱呼我一聲爸爸。”
爸爸??？
這個名詞兒，她有多少年沒有叫過了……
而且，她記得很清楚，當(dāng)年的老爺子似乎對她爸爸的身份和情況頗有微詞。想了想，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微微繞了一彎兒。
“我不敢！”
這話里至少兩重意思，怎么理解都行，可以是真的不敢，也可以是心里不想。
老爺子不知道是理解的是哪一層，總之，那以前總是凌厲的雙眼里慢慢地就浮上了暖意，平靜地看了她半晌，才問。
“連翹，知道我以前為什么不允許你和烈火在一起嗎？”
為什么？！
神態(tài)坦然的低聲笑了笑，連翹望著他的眼睛說得蠻認真。
“大概是覺得我門戶低微，配不上他吧！”
微微點了點頭，視線掠過眼前這個淡然的女孩子，邢老爺子忍不住長嘆，“烈火的媽媽，她就是出身顯赫的名門小姐，知書達理，溫文婉約，所以我一直覺得，我的兒子也應(yīng)該找一門這樣的媳婦兒，門當(dāng)戶對的婚姻才能相愛長久，老實說，那時候我真的不太看好你們?！?br/>
怔了怔，連翹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答案。
沒有出口，她繼續(xù)聽他說，“那時候，作為長輩，我只是希望你能自難而退?！?dāng)然，你應(yīng)該很清楚，我并沒有真心要對付你，要不然你也不可能現(xiàn)在還有機會站在這兒和我說話?！?br/>
這話里的意思，連翹聽明白了。
她相信這句是真話。他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刁難就足夠自己喝一壺了，如果他真鐵了心要讓自己消失……那么，完全不需要等到nua基地爆炸的時刻。
略略沉默了幾秒，她笑了笑，“那么現(xiàn)在呢？”
“婚姻的路還很漫長，我認不認可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倆，能不能守得住婚姻這座城，讓它越來越牢固……”
老爺子這番話絕對是有感而發(fā)。
但是連翹知道，這都不是他談話的重點。
“老爺子，有事兒你就直說吧。”
遠遠地望著沈老太太居住的屋子，邢老爺子壓抑的情緒就連她都感覺得出來。
“烈火的媽媽就拜托給你了，好好照顧她……她，喜歡吃桂花糕……”
說完垂下眼瞼，轉(zhuǎn)過身將遠處的生活秘書招了招手，在他的攙扶下，緩緩地上車離去了。
*
接下來的幾天，連翹有些悶。
因為火哥似乎特別特別的忙，每天晚上都回來的非常的晚，以至于她想去看小姨的事兒，一拖再拖。
她估計是因為謝銘誠在南疆那邊兒的事兒，每天晚回來不說，一回來還就把自己給關(guān)進了書房，她心里這話也就一直憋著，不好意思拿著去煩他。
畢竟工作大過天，他忙得連他自己一向熱衷的夫妻生活次數(shù)都銳減，她還能要求他什么呢？
而沈老太太那件事兒，火哥到是派人去查了，可是因為她本人想不起來，火哥又不愿意逼她回憶，在時間過去了整整十三年，就連渭來苑都被重新翻修過兩次了，哪里還有線索？當(dāng)時渭來苑的人，還活著的只剩沈老太太的親妹妹宣姨了。
宣姨也就知道那屋子突然就燃起來了，火勢沖天而起，越燃越旺，聽到姐姐在里面喊救命她就沖過去了，然后被倒下來的橫梁砸中了手臂，燒暈了過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到是宣姨這一聽說自家姐姐還活著，來了景里兩三次，每次來都哭得死去活來的，讓人看著心里特難受，小久也就不讓她再來了。
這件事兒，落到反x行動這個節(jié)骨眼上，一時半會兒又沒有頭緒，邢爺也抽不出身來，只能暫時的擱置在那兒了。
畢竟，老太太好，才是真的好！
……
這天晚上，時間已經(jīng)敲響十點了，老太太和三七都已經(jīng)睡下了，火哥還沒有回家。
站在房門口左望右望，連翹心里不免有些突突。
而同一時刻，位于南疆邊關(guān)的山野之間，天氣卻酷熱得非同小可，即便已經(jīng)到了晚間時分還散發(fā)著一股股悶熱的氣流。
一絲兒風(fēng)都沒有。
黑幕里，謝銘誠一身戎裝手里拿著夜視望遠鏡，瞧著一排排停放得整整齊齊的豹2主戰(zhàn)坦丶克，還有鐵甲蟲似的裝甲車一溜煙的杵在那兒，心里不停地演繹著凌晨的行動計劃。
拉著軍用帳篷的營地里，幾盞軍用照用大燈在夜色里也不是太明亮。
他的不遠處，戰(zhàn)士們背著整齊的背囊，帶著彈匣帶，扛著沖鋒槍在山野里訓(xùn)練，好些人身上已經(jīng)都被汗水濕透。
戰(zhàn)爭期間，也不能停止訓(xùn)練，這是紅刺的規(guī)矩。
雜草叢生，亂石溪流，暑氣蒸騰……
環(huán)境真的相當(dāng)?shù)膼毫印?br/>
而那些窮兇極惡的東x恐怖分子們，懷著分裂的目的在南疆地區(qū)進行了多起極端的自殺性挑釁，暗地里進行著恐怖主義宣傳，干著切斷交通和通信設(shè)施的非法行為，更加讓人不寒而顫的是他們建立了一個以暴力為主的恐怖訓(xùn)練基地。
有預(yù)謀，有組織，有領(lǐng)導(dǎo)，有切實的暴力活動，這伙兒人，不得不除！
在此之前，不過短短十幾天的時間，在當(dāng)?shù)匚渚膮f(xié)助下，他帶領(lǐng)的紅刺特戰(zhàn)隊取得了節(jié)節(jié)的勝利，以零傷亡的成績打了個漂亮的開門紅。
好幾場圍剿和搜捕的行動下來，收繳了恐怖分子的供給和物資無數(shù)，武器和非法爆炸物無數(shù)，抓捕了恐怖分子三百多名。
捷報頻傳到京都，同時也贏來了參戰(zhàn)官兵全體的三等功一次。
不過，立功在他們這樣兒的部隊，真的不太稀罕了。
只要肯拼敢死，有的是機會立功。
現(xiàn)在最大的一次戰(zhàn)役就要打響了，明天凌晨，他們的任務(wù)就是一舉搗毀東x設(shè)在離國境線附近的恐怖訓(xùn)練基地。
這時候，熱身訓(xùn)練結(jié)束了。
戰(zhàn)士們都精神抖擻地圍攏了上來，瞧著地上放置的一箱箱的啤酒，眼睛直發(fā)亮，那涂了滿臉的偽裝油彩的也遮不住他們的笑臉。
“今兒晚上有好酒好肉嘞，兄弟們！”
“操，真爽??！好久沒這么舒坦過了——”
“哈哈……就你個兔崽兒饞……”
“屁話，你不饞？”
這些啤酒是今兒下午運到的，市里警方聽說有他們有一場硬仗要打，特地從市區(qū)蠻艱難地運來了一車啤酒還有一些食物。
連續(xù)好幾天，戰(zhàn)士們吃膨化餅干吃得嘴都快起水泡了，眼里看著這些食物，自然心里喜歡的不行。
作為這次戰(zhàn)役的最高指揮官，謝銘誠這會兒沙漠迷彩服的袖子都卷到了胳膊那兒，領(lǐng)口也松開著，同色的迷彩褲上扎著緊實的武裝腰帶，老實說，戰(zhàn)爭狀態(tài)的男人，真是說不出來的有男人味兒。
真實的野外作戰(zhàn)么，大家怎么穿著舒服怎么來，軍容和軍儀有什么打緊的？早就一股腦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炊事班的戰(zhàn)士分發(fā)好食物和啤酒，除了遠處的哨兵，戰(zhàn)士們都圍成了一圈兒，一層一層的圍坐在一起笑鬧著，喝著酒吃著菜氣氛好不熱鬧。
望著這些兄弟，謝銘誠也提起一瓶啤酒走到了中間，將啤酒瓶舉過頭頂，硬朗的語氣比沖鋒號還要得勁兒。
“同志們，前些天兒咱們都干得都相當(dāng)漂亮，明天咱還得再接再厲，直接端掉他們的老巢，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有——”
“有——”
“同志們，還挺得住嗎？”
“挺得??！”
山呼海嘯般的應(yīng)答聲，那氣勢絕對不是蓋碗茶的蓋——
“成！現(xiàn)在大家先可勁兒的吃，可勁的喝，吃喝完了可勁兒的睡，凌晨四點準時出發(fā)！現(xiàn)在，喝！”
說完，仰著脖子將一整瓶啤酒灌進了胃口，那勁兒，看著特別的爽。
“喝——”又是一聲聲震耳欲聾的歡騰聲響在山谷！
當(dāng)然，大敵當(dāng)前喝酒這事兒，絕對是有必要的。要不然那古時候，將士們出征之前為啥都得大碗兒的喝酒呢，酒精這東西，特別能壯膽兒??！戰(zhàn)爭一打響，那可就生死難料了——
一幫子人席地而坐，痛快地直接拿著啤酒瓶喝著酒，吃著菜，那神情特別的振奮。
打么，殺么，爺們兒，英雄們！
男人么！就該是這樣的！
謝銘誠笑著應(yīng)和著戰(zhàn)士們的熱情，坐在中間和大家聊著天兒，哪個戰(zhàn)士怎么想家了，哪個戰(zhàn)士又怎么想對象兒，怎么想父母了，說白了，大家伙兒的心情都一樣。
“兄弟們，都辛苦了，拿下這場苦戰(zhàn)，差不多那狗r的就大勢去了，等恢復(fù)了私人通訊，就可以和家里人聯(lián)系了……”
“成啊，隊長，來，干杯，喝好，喝好！”
一邊兒聊著，一邊兒有人起哄著就唱起了軍歌來……
還真是這樣的，部隊的生活蠻枯燥，飯前唱軍歌，訓(xùn)練唱軍歌，打靶也唱軍歌，平時大家都唱得蠻機械的，而這會兒一首《軍中綠花》唱來，在這山歌里蕩漾著，就特別的有了不一樣的感情。
寒風(fēng)飄飄落葉
軍隊是一朵綠花
親愛的戰(zhàn)友你不要想家
深深我丶日夜呼喚
……
故鄉(xiāng)有位姑娘
我時常夢見她
軍中的男兒也有情啊
也愿伴你走天涯
只因為肩負重任
只好把愛先放下
……
聽著這首歌，無疑，謝銘誠的心情很抑制，看著戰(zhàn)士們唱得得勁兒，他的心卻像被什么東西給哽住了。
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還紋絲不動地坐在原地，看著無邊的曠野和無窮無盡的夜色，任由戰(zhàn)士們在繞著他或高或低的打著節(jié)拍，跑著腔兒，拉著調(diào)兒地亂七八糟的唱歌。
他的心情，越發(fā)沉重。
第一次，他出任務(wù)時，開始有了思念。
……
而在京都，照樣有人在思念著他。
景里。
火哥回家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十點了，話說都這個點兒了，他還是照常地進了書房，臉上的神色也是特別的凝重。
凝重到什么程度呢？
到連翹在他身后叫他都沒有聽到，頭也沒回地急匆匆進去了。
狠狠地抿緊了唇，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兒，她心里突然有了種不太好的預(yù)感，但是，部隊里的事兒都有保密條例框住，她不能也不好去問。
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屋，卻看到明顯也沒有睡意的邢小久站在旁邊……
同樣他也是愣著神望著書房，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問她。
“嫂子，你說，是不是謝銘誠出事兒了？”
她心里不安，可還得安慰小久，畢竟她比自己更難受，“別瞎猜，能有啥事兒？”
“……嫂子，你替我去問問？”
望著小久那張滿是期盼的臉，連翹忖了忖終于還是點了頭。
可是，等她走到書房門口，敲門進去的時候，火哥已經(jīng)從書桌旁站起了身來，他的手上拿著一份已經(jīng)解封的卷宗，在那晃眼兒的功夫里，她看見了上面蓋著的兩個大紅字印蓋——
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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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妞兒們的月票，各種吻……各種吻——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