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老板比女人更快回過神來。他神情嚴肅起來,追問道:“你被人跟蹤了?跟到這邊小區(qū)來了?哎!你別怕,我這就跟你一起去找物業(yè)!這邊物業(yè)的孫經(jīng)理,我跟他很熟的,一定給你查清楚監(jiān)控!”
他說著,就一拍胸脯,將乖乖的狗繩往寵物籠上一綁,交代晟曜幫忙看店,就風風火火地要領著女人去找物業(yè)。
女人連忙擺手,“不是……不用了、不用了?!彼ζ饋?,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語氣平靜地說道:“謝謝老板,不過不用了?!?br/>
樂老板說道:“你別怕麻煩。這事情養(yǎng)狗可解決不了。我陪你去找物業(yè),再去一趟派出所。這邊社區(qū)民警我也認識,是在這兒干了十年的社區(qū)民警了,這地塊他都熟悉,經(jīng)常到這邊巡邏的。你上下班的時候可以打個電話,讓他接一下。打我電話也行。我這邊開店,平時休息時間長,接送你沒問題。到時候我穿個背心,我這身高,加上這肌肉,對方絕對不敢再來騷擾你。”
他說著擼起袖子,露出了能輕松抱起六十斤薩摩耶的粗壯手臂。
樂老板如此表現(xiàn),換個人就該懷疑他的企圖了。不過他一臉的認真和真誠,倒是讓女人徹底冷靜下來,沒有了之前的倉皇和擔憂。
“真不用了?!迸讼驑防习宓乐x,又對晟曜笑了笑,“也謝謝你。我回家之后找物業(yè)查查監(jiān)控,看看情況??赡芫褪俏易约合攵嗔??!?br/>
晟曜點點頭。
樂老板還想要說什么,被女人笑著阻止了。
她客客氣氣地再次道謝,離開了寵物店。
女人走后,晟曜的視線落在了馬路對面。
他之前就想走了,這會兒和樂老板打了聲招呼,也往店外走去。
“哦。你剛就要走了吧。養(yǎng)寵物的事情,你記得帶你女朋友來看?!睒防习逅完申椎搅碎T口,目送他和女人走向了同一方向,不由沉吟起來。
他看了看相反的方向,沒見到可疑的人,又看看走遠了的女人和晟曜,摸了摸后腦勺。
“汪汪汪——”乖乖在店內叫了起來,拽著狗繩,像是怕樂老板丟下它離開一般,往店外撲騰。
樂老板放棄了原先的打算,回到了店內,摸了把乖乖的狗頭,讓它安靜下來。
……
晟曜并沒有和女人同行太久。女人在路口過了馬路,繼續(xù)直行。晟曜則轉了方向,過了兩次馬路,走在和女人平行的人行道上。
他的視線落在了前方的一個男人身上。那男人弓著背,耷拉著腦袋,走路的時候,時不時扭頭望一眼馬路對面。
即將到達下一個十字路口,那男人像是要搶綠燈般,加緊了腳步,就要沖上斑馬線。
晟曜一伸手,扣住了那男人的肩膀。巨大的力量使男人身體后仰,差點兒摔倒,又被晟曜順勢勾住了肩膀,固定著無法動彈。
男人茫然問道:“你是誰?你做什么?”
晟曜笑笑,“該是我問你這問題吧?你跟著人家姑娘做什么?”他說著,看了眼馬路對面已經(jīng)拐彎的女人。
眼前綠燈轉了紅燈,想再追過去,已經(jīng)不太可能。
晟曜空著的那只手豎在了嘴邊,做出喇叭狀,提了一口氣,就要叫住那個女人。
男人慌張了起來,抬手拉住晟曜,哀求道:“你別喊,別叫她!求求你別叫她!”他這么叫著,卻是壓低聲音,像是生怕吸引來周圍人的注意,就是掙扎的動作,也很微弱。
晟曜本想要抓著這現(xiàn)行犯,叫上那個女人一塊兒去派出所報警的,看到這男人的模樣,微微一怔,放棄了原先的打算。
他一放下手,男人也停止不動了。男人垂頭喪氣,一點兒抵抗或逃跑的舉動都沒有。
晟曜卻沒徹底放手。他攬著男人的肩膀,“那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在這邊說話太大聲,那姑娘可能聽到?!?br/>
男人無奈地點點頭。
想在這老舊居民區(qū)附近找個談話的地方可不容易。
晟曜拖著那男人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找到個小商場,在里頭的快餐店角落坐下。
“吃點什么嗎?點杯飲料?”晟曜問道。
男人低著頭,像是個犯錯的小學生。他看起來比晟曜大不小,有三十的模樣,卻比晟曜這大學生面相的人更加局促不安。兩人之前沉默走了一路,這會兒面對面坐著,他繼續(xù)保持沉默。
晟曜自己點了兩杯汽水,拿了餐,回到座位。
男人也沒跑。
“你叫什么?”晟曜將飲料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雙手握住了紙杯,有些不安地用手指摩挲著杯子表面。他的指甲很短,頂端坑洼不齊,看起來是有咬手指的壞習慣。
“那姑娘叫什么?你跟著人家做什么?”晟曜喝著飲料,又問道。
男人閉緊了嘴巴,一言不發(fā)。
“你要這樣,那我直接報警吧。到時候警察查了監(jiān)控,再聯(lián)系那姑娘,你直接跟警察和當事人解釋你的行為吧?!标申淄{道。
他其實是不可能報警的。作為報警人,警察也會調查他的身份信息。他怎么解釋他一個六十歲老頭,長了張十九歲少年的臉呢?
但眼前的這事情,他放話警告男人不要再跟蹤那女人,大概起不到任何作用。樂老板的高大身材能嚇退這跟蹤者,晟曜這副年輕的皮相就缺乏威懾力了。對方現(xiàn)在看起來是被他輕易制住了,還乖順地跟他走了一路,可這不代表對方怕了他。這男人只是怕那個女人發(fā)現(xiàn)自己,也懶得對他一個少年多做反抗。
果然,晟曜說報警的時候,男人臉上的表情還沒什么變化,提到那個女人后,他就焦躁起來。
他急切地看向晟曜,對上晟曜冷靜的眼神后,他就泄了氣。
“我叫佟彬。”男人低下了頭,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
“你跟蹤的姑娘叫什么?”晟曜又問道。
佟彬重新抬起頭,又低下,沒有回答。
晟曜也不介意,接著問道:“你們什么關系?應該不是路上遇見了,你見色起意,才跟蹤人家吧?”
佟彬又陷入到那種沉默中。
晟曜耐心地勸道:“既然你們認識,那你就好好和她相處。該表白,就表白。如果她同意交往,一切好說;就是她拒絕了,你也不能死纏爛打吧?你不是應該更加好地表現(xiàn)自己嗎?”
佟彬忍不住抬起頭,“我沒死纏爛打。我和她認識十五年了?!?br/>
晟曜有些意外。
佟彬像是自暴自棄,垂下頭,繼續(xù)說道:“我和她大學同學,大學里面就在一個課題組學習,畢業(yè)了進了同一家公司,分到一個組,三年前我們還一起晉升了,然后又分到了同一組。已經(jīng)十五年了……”他說著,捂住了臉,“之前明明挺好的,每年生日,我們都互送禮物,逢年過節(jié)也都會送東西……去年她跳槽了。她跳槽之后,就交了新的男朋友。那人是她高中同學,大學畢業(yè)之后出國留學,原本在國外工作的,前幾年才回國……”
這聽起來似乎是個比較狗血的三角戀故事。
晟曜變成了沉默的那個人。
佟彬用力搓了搓臉,遮住了臉上的表情,“我也是前幾天剛從同學群里聽說這件事。今天提起下班,我就去她新公司那兒等著,然后……我本來想問她的,可我……我沒想做什么,就是不知不覺,跟在了她身后……”放下手,他又露出了那副頹唐沉默的模樣。
晟曜皺起眉頭來。
那個女人都病急亂投醫(yī),想要靠買一條狗來保護自己了。那驚慌不安的樣子,可不像是今天剛被人跟蹤。而她冷靜后的模樣,看起來又不是那種缺根筋或思路天馬行空的人……
“她叫什么?”晟曜試探著問道。
佟彬不答。
“你不知道她名字吧?剛才說的都是編的吧?”晟曜故意說道。
佟彬皺起眉頭,脫口而出:“她叫孔雅婕。我沒編故事。我們真的認識十五年了,關系一直都很好?!?br/>
這名字聽起來不是隨口編的。佟彬之前敘述的語氣,也充滿了苦惱、沮喪和疑問,不像是作假。剛才那篤定的語氣,理直氣壯,同樣不像是演出來的。
晟曜打量著佟彬,看著他那副毫無生氣的面容,不由想到了柳煜,想到了怪物診所。隨即,他就將這個念頭否定掉了。
佟彬只是為情所苦,沒到生病的程度,大概也不是人格分裂那種影視劇里才會高頻率出現(xiàn)的情況。
晟曜又想起了白曉去世的頭幾年,自己也是這樣頹廢。要不是父母健在,岳父母也需要他贍養(yǎng),他恐怕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
相比于那時候的他,佟彬已經(jīng)在這危險的道路上跨出了第一步。
晟曜再一想,自他踏入怪物診所之后,“跟蹤”就變得跟吃飯喝水一樣稀松平常了。他和佟彬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技巧高超,在跟蹤時,沒有驚擾跟蹤對象。就是這唯一的“優(yōu)點”,大概也在之前茂茂闖入診所,他迫切地給柳煜、陸玫玫打電話后,消失殆盡了。更別提長壽園的陳勁等人,那時候被他和白曉折騰得有多厲害了。他實在沒有立場去指責佟彬的行為。
晟曜心中無奈苦笑。
快餐店里進來了一些客人,都是剛放學的孩子。
晟曜和佟彬周圍變得熱鬧起來。
晟曜呼出口氣,對佟彬說道:“你已經(jīng)有些嚇到孔小姐了。你有看到她進寵物店嗎?”
佟彬茫然地抬起頭。
“她來詢問寵物店里有沒有比較兇猛的看門狗。”晟曜說道。
佟彬思索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頓時坐立不安,雙手按在桌面,像是要跳起來,強調自己的本意,“我就是在她身后跟了一陣……乘地鐵的時候,我都差點兒沒趕上,還找了她很久,我……我沒有跟那么近……”
“但你已經(jīng)嚇到她了?!?br/>
“我沒想過……我就是……我之前只是想來問問她……”佟彬的身體矮了下去,“我在她公司門口看到她,她沒看到我。我想叫住她的,但那會兒周圍都是人……我叫了,可能聲音太輕了,她沒聽見。我就是想找個機會和她說話,問問她……我沒想要傷害她?!彼俅挝孀×四?,手順著臉頰、額頭,按到了后腦。他的額頭幾乎要貼到桌面,雙手也抓住了后腦勺的頭發(fā)。
佟彬看起來極為懊悔。
晟曜相信他現(xiàn)在是真的懊悔,他對孔雅婕的感情也是真實的。
“我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你要再想要做這種事情,就打電話給我。等你情緒平復了,你再正式約孔小姐,找個地方,兩個人坐下來好好談談?!标申啄贸隽耸謾C。
佟彬并沒有深思熟慮。他像是認同了晟曜的做法,也掏出了手機來,全程都沒有介意晟曜年輕的長相。
“謝謝你……我……我不會再那么做了?!辟”虮WC道。
晟曜笑笑,對于這個保證倒是沒有相信。佟彬此刻態(tài)度真誠,可就像是賭鬼、酒鬼在清醒后的保證一般,有些人說出口的話是不能當真的。
晟曜看著佟彬,真心實意地說道:“我知道愛一個人的時候,有些行為無法控制。就像是遭遇危險的時候,本能地不顧自己安危,去保護一個人;在遇到另一些事情的時候,也可能本能地傷害到他人。這時候,如果有另一個人能在身邊提醒,情況就會截然不同。如果你和孔小姐的事情,不方便對別人說,可以對我這個陌生人說說。有事情的話,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佟彬看著晟曜年輕的臉龐,第一次露出笑容,卻是種自嘲的笑容,“你看起來不大,倒是非常成熟,比我成熟多了?!?br/>
“因為這件事上,我是個局外人,你是當局者。你對孔小姐有十五年的感情……”
晟曜說著,也露出苦笑。
十五年……他和白曉相處的時間都不到十五年呢……倒是失去白曉的時間,占據(jù)了他大半的人生。
“有事情就聯(lián)系我?!标申灼鹕?。
佟彬點點頭,謝過了晟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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