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嘉木最不喜歡的食物就是三明治了,午餐肉是冷的,生菜是冷的,奶酪也是冷的,吃到肚子里冷冰冰的,半天都緩不過勁來。
陳蓮還從廚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牛奶。
冰箱門一開一合的時間很短,石嘉木瞥見放蔬菜的保鮮層沒有通常的直開式抽屜,而是某種特制的金屬架,兩瓶沒有標簽的葡萄酒斜擱在架上,有節(jié)奏地搖晃著,就像搖表器給高檔表上發(fā)條。
陳蓮拿了兩只玻璃杯,倒?jié)M冰牛奶,把其中一杯推到石嘉木面前。
“是冰牛奶啊……”石嘉木不禁想起幾年前的修學旅行,剛到布萊頓那幾天,每天的早餐都是冰牛奶泡麥片,腸胃很不適應,兩個鐘頭后就要往廁所跑。后來他學乖了,起床后先到廚房燒一壺開水,就著白開水啃吐司,這才熬了過來。
從此他對冰牛奶敬而遠之。
他羨慕那些腸胃好的人,夏天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渾身冒著熱氣,大口大口喝冰牛奶解渴,痛快淋漓。
“不喜歡嗎?”
石嘉木違心地說:“還好,在英國修學旅行時,常吃冷餐,三明治冰牛奶什么的,房東晚上才開火。”他拿起三明治,塞進嘴里咬了一大口。
“英國什么地方?”
石嘉木喝了一口冰牛奶,咽下嘴里的食物,“布萊頓,一個海濱旅游城市?!?br/>
陳蓮平靜的臉上有一絲波動,隨即恢復了常態(tài)。
天色越來越暗,客廳只裝了小功率的節(jié)能燈,有種咖啡廳刻意營造的昏暗氛圍。在暗淡的光線下與心儀的女子近距離相對,本來是夢寐以求的好事,但此時此刻,石嘉木覺得心里發(fā)虛。
陳蓮的言談舉止讓他覺得異樣。
石嘉木心不在焉嚼著三明治,陳蓮也沒有主動打破沉默,小口小口抿著冰牛奶,目光隨之變得越來越冷。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洗手間?!笔文竞韧瓯械呐D?,順勢站起身。
陳蓮指指虛掩的磨砂玻璃門,沒有改變姿勢。
石嘉木走進洗手間,反鎖上門,對著馬桶解決了生理問題,放水沖干凈。液體壓迫膀胱的感覺終于消退,他長長舒了口氣。
輕松過后,他開始留意周圍的環(huán)境。洗手間如同客廳一樣清冷,瓷磚一塵不染,龍頭和花灑锃亮如新,臺盆沒有留下任何劃痕或水漬,看不到諸如毛巾、牙刷、牙膏、洗面奶、卸妝水、眉筆、粉撲、眼線筆、粉底霜、定妝粉、睫毛膏、眼影、腮紅、潤唇膏、耳墜、項鏈、胸針之類的任何東西。
這是他自以為是的腦補。顧橫川沒見過梳妝臺,他的母親不化妝,早晨匆匆忙忙像打仗,刷牙洗臉抹面霜,戴條廉價的項鏈就完事。
“她麗質天成,不需要那些東西。人為的修飾只會有損她的美麗……”石嘉木試圖說服自己,不過這個理由太過牽強,難道她是喝花露水的仙女,連刷牙洗臉都不用?他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拉開臺盆下的壁櫥,里面依然空無一物。
“化妝品和首飾也就算了,怎么……連衛(wèi)生巾都沒有?難道是藏在其他地方了?”石嘉木自嘲地笑了起來,“我可真是無聊啊,想這些干什么!”
“那條正弦曲線!”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闖入腦海,“女性是有生理周期的,那條正弦曲線對應陳蓮的生理周期,每個月最不方便的那幾天,臉色暗淡,沒有精神,皮膚缺乏光澤——可是怎么解釋有幾天特別容光煥發(fā)?”
“無論是多么光鮮靚麗的女子,在某些時候,也會變得不那么美麗,比如說,進食,嘔吐,排泄,來月經(jīng),生小孩……真實的世界沒有天使……”
他洗過手回到客廳,打算再坐一會就告別。
視線落在她臉上,石嘉木感到有些不對勁。僅僅幾個小時前,夕陽西下,陳蓮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活力,然而當夜幕降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膚色白得嚇人,嘴角隱約有一個細小的白點。
是沾上米粒了嗎?不對,吃的是三明治!是面包屑或者奶酪吧——也不對,她明明碰都沒碰!
石嘉木用手指點點自己的嘴角,忍不住提醒她,“你這里沾上了東西……”
陳蓮完全不在意,她雙手合十抵住下頜,目不轉睛盯著石嘉木,“從這學期開始,每次我到圖書館借書,你都偷拍我的照片。是誰讓你這么做的?”
“不,沒人要求我……”石嘉木嚇了一跳,下意識矢口否認。話剛出口,他就后悔了,這不成了不打自招!
“那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石嘉木死死盯著她的嘴角,他終于察覺到,那既不是面包屑,也不是奶酪,而是一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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