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扉娘浸泡在冰涼的夢里,渾身冰冷,一忽兒看見父親義正詞嚴(yán)的拒絕棄城南逃,作出一副與城同燼的大義模樣,一忽兒真的就看見父親立在城頭血染衣袍,身后還有母親,面目潑墨似的模糊,城墻下有烈焰騰起
清晨扉娘從夢魘中掙脫出來,坐起身,身體綿軟使不出一絲勁,只有一顆心在腔子里突突亂跳。
孟雅春比她起得略早,坐在桌旁翻一部兵書,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昨晚睡得好么怎么臉色這般難看”
扉娘忍不住淚下“我我夢見我爹娘他們,一家老都都”
孟雅春起身,在床頭坐下,輕拍她的手背,神色了然“你放心好了,你爹娘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br/>
扉娘眼里騰起希望“春郎,他們真不會有事這話可是你的,你不要哄我”
孟雅春點頭,目光落在桌上的兵書上,不無感慨地道“有時候,人之生死成敗,只在一念之間?!?br/>
扉娘默然,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然后她就想到了自己那張字條,不知父親看了之后會不會果斷棄城惜命
幾日前她就覺察到孟家的詭異,有一股暗流在涌動,家丁們分批離開孟府進(jìn)入縣城,據(jù)聞他們的遣散費不是銅錢也不是銀錠,而是金錠,孟積珍沒有發(fā)瘋,也沒有突然就轉(zhuǎn)了慳吝的性子。黃澄澄的金錠。不像是遣散費,倒像是某種艱巨任務(wù)的重賞。
他們進(jìn)入縣城,負(fù)著一種什么樣的使命再想到丈夫多日前過的那番話,他提起了父親的麻煩,還有更早以前,孟家與父親的仇眥。種種跡象,扉娘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按腳程算,解州兵備道的兵甲們已在通往芮城的路上,到時候縣城的百戶所亦會隨之出動,來風(fēng)陵渡驅(qū)匪。那么縣城除了幾十名守門卒和縣衙里的三班皂隸之外。幾乎就是一座空城。
想通此節(jié),扉娘心急如焚,鋪紙?zhí)峁P,怎么寫她又犯了難。
揭穿孟家陰謀不待事發(fā),孟家很快就會傾巢而滅,可孟家不是只有孟積珍,還有閉門苦讀無辜的宜春,還有自己的丈夫,雖然他亦參與其中。但長久以來的枕席之情,叫她怎能不顧念
所以。她投鼠忌器了。思慮再三,她決定隱去孟家這段故事,單提賊寇眾多,希望用一個夸張的數(shù)字,來唬得父親識時務(wù)早早離城。但是父親會不會聽她的呢扉娘的心揪成一團(tuán),如果父親執(zhí)拗,那么,只能依仗最后一道屏障,丈夫剛剛的親口允諾。
扉娘的憂心不是多余。田吾正這會兒已穿戴整齊準(zhǔn)備上衙,焦心不已的田孺人領(lǐng)著銀鈿過來將他攔住“老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咱趕緊的走吧”
田吾正臉色一沉“什么話”
屋里的楊姨娘也驚詫道“是啊,大清早的,走到哪里去呀”
“回南去呀賊人多得不得了,就要來了。扉娘昨夜送來的消息老爺,咱們就這么一座城,拼死也守不住呀”田孺人急的語無倫次,慌亂地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老爺看看,女兒寫的,銀鈿連夜送來的?!?br/>
田吾正看了一眼,質(zhì)疑道“她有十萬就真有十萬她去賊營探過了用手指頭點著數(shù)過了”
見丈夫不信。田孺人急了“女兒總不會騙我們吧”
田吾正有自己的想法。古往今來的戰(zhàn)事,大凡出師。都要標(biāo)榜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去威懾對方,明明只有數(shù)萬。標(biāo)個十萬二十萬都是常有的,到后來,數(shù)字越來越夸張,越來越離譜。對于武人這種虛張聲勢自欺欺人的伎倆,他是十分不屑的。
戰(zhàn)場勝負(fù)靠的不是數(shù)字,是人,是實際數(shù)量,是那些充作炮灰箭靶的血肉軀體。
因此,這“西鄙十萬兵”在田吾正看來,不過是賊寇們的虛張聲勢而已,故而這“爹娘速速行”,他是不會理會的。
他將紙條一甩,一臉淡定的上衙去了。
留下的這幾個女人卻淡定不起來,楊姨娘也開始慌了,她問田孺人“大姐,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呀賊人果真有十萬,那來十個兵備道也不夠用啊”
田孺人撿起掉落在地的紙條,茫然的搖頭,然后四只眼睛一齊望向銀鈿。感受到熱辣辣的視線,銀鈿驚慌的抬起頭“我婢子不知,姐是這么寫的?!?br/>
“姐還有別的話沒有”
“有姐賊人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多,都堆在風(fēng)陵渡最西邊幾個村子里。還這回是陜西大清剿,這伙賊人逃出來,后面沒有退路,黃河對過又是闖賊張賊的地盤,他們很可能就賴在這里不走了,盯著咱芮城尋落腳呢”銀鈿一字不漏地轉(zhuǎn)述扉娘的話。
兩個婦人頓時心里拔涼。
“剛才在老爺跟前你怎么不像個啞巴似的”田孺人指責(zé)銀鈿。
銀鈿垂頭“婢子不敢,怎么也是姐自己的揣測么”
雖然只是揣測,還是足夠讓兩個婦人心慌。
“大姐,咱們還是早作準(zhǔn)備,細(xì)軟打點起來,到頭來事發(fā),咱們也就不慌了。老爺現(xiàn)在不信,無事最好,萬一有事,咱們拉著老爺一道兒走啊”
田孺人點頭,轉(zhuǎn)向銀鈿“你還不回去”
銀鈿聲道“姐,送完信,就留在這里,不必回去跟她了。”
田孺人驚詫不已“為啥”
銀鈿咬著嘴唇,眸子里水光瑩瑩,極力忍了一會,還是滾下來兩串。
“姑爺和姐都不待見婢子我呀”
田孺人微微錯愕之后,就明白了。女兒這樣做顯然是不合規(guī)矩的,但一想到眼前這個橫亙在自己與丈夫之間十幾年的楊姨娘,她心里又松動了如果姑爺都不反對的話
想到這里,田孺人沉下臉喝道“姑爺看不上你,是你自個兒沒造化,怪姐作甚”
銀鈿楞了一下,眼淚流得更歡了,抽搭著道“孟家這幾日就要北遷,到京師地方去,姐也要隨他們一道兒去的”
“遷往京師么倒是個好地方,沒有兵災(zāi),又有天子庇佑?!碧锶嫒肃叭灰宦晣@,躊躇了一陣,盯著銀鈿道“京師那邊天干風(fēng)燥,可憐扉娘此去,身邊連個貼心的人兒都沒有銀鈿,你進(jìn)府定的可是死契”
銀鈿不哭了,點頭等待下文。
“你還回去,姑爺不待見你不要緊,一條心跟著姐,用心伺候”
銀鈿抹了一把淚,連忙應(yīng)了聲“是”。關(guān)注 ”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