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那少年一句感慨，我握著杯盞的手卻沒由來地一陣輕顫，抬眸瞧他，他卻亦是在瞧我。

    十年恩愛情纏，竟抵不過權(quán)位名利……

    明明是他評說那故事里皇帝的話，我卻控制不住地偏要多想，好似那一句話正引出了我的心虛。

    我瞧不明白那青年看我的眼神。

    “這故事，倒是適合地很。”他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瞧著我。

    適合什么？

    我并不知曉……

    “你當真忘了自己是誰？”他問我。

    我對此問已是不厭其煩，哪怕這千百年就只有他與我多說了幾句，相伴的最長，也絲毫不能緩和我的情緒。將玉折扇輕合，我冷淡道：“我如何會不記得自己是誰？”

    “我是這鏡畫坊的主人?！?br/>
    我只需知曉這一點便是足夠。

    許是明白我的不喜已經(jīng)到了底限，他也不再追求，只目視門外，無所聚集。

    “你與我十分相像?！彼圃诟锌父馆p揉著手背，上面一道淺淡的疤痕。

    “我們，都丟了過去?！?br/>
    『蓬萊劫，一生怨』叁拾捌

    那之后皇帝時常宿在塵寰居里，春宵之事自不會少，卻每一次都是傅清言設(shè)的一場幻象。

    與秦婳染顛鸞倒鳳的是傅清言，而每日清早醒來之時，她都在另一個人懷中。

    幻象看得多了，有時候秦婳染甚至會覺得傅清言才是那一場幻象，是自己臆想而出，用以逃避現(xiàn)實的幻象。

    將她碾入塵俗之中，傅清言做的干脆。

    晨起時身邊已經(jīng)沒了旁人，秦婳染起身的動作遲緩，麻木好似年逾半百的老人。

    塵寰宮里服侍的人讓她遣退大半，如今留下的人，也被她授意不經(jīng)傳喚不得進屋，她整理好儀容，出門時眾人恭候。

    “走吧?！彼愿酪痪?，領(lǐng)著服侍護衛(wèi)的人，行去大殿。

    半年，她令得人間帝王神魂顛倒，自四妃之一，躍居后位。

    乃是莫大的榮寵。

    “自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與她攜手的人目光藏情，卻使秦婳染如墜冰窖。

    她瞧見那雙眸子神似傅清言。

    “你高興嗎？”那人問她。

    秦婳染揚唇：“自是高興的。”

    他笑意微斂，她卻笑顏如花。

    與傅清言之間已經(jīng)沒了退路，秦婳染雖為仙者，卻漸漸盼望著眾生傾頹民不聊生，因為只有這樣傅清言才會滿意，而她也能求個解脫。

    “婳染，你恨我嗎？”

    對著西斜的暖陽，他的面容難得柔和，只是那雙眸子里空無一物，不如當年初見時的溫潤。

    “陛下將這世間最好的都給了臣妾，臣妾又豈會恨？”她自認出了傅清言，卻并未言明，因此這一句話說得深情，卻也最是傷情。

    傅清言沒說什么，只閉了閉眼，離開。

    四月剛?cè)胂?，秦婳染被診出身懷有孕，皇帝大喜，幾乎要將夷國所有的珍寶都雙手奉上，此時不光朝臣進諫，百姓更是游行示威，只為求清君側(cè)。

    秦婳染一日一日的消沉下去，不是為這四起的流言，而是她明白，這個孩子是傅請言的。

    她并不想要......

    『蓬萊劫，一生怨』叁拾玖

    轉(zhuǎn)眼間，秦婳染來到凡間已經(jīng)有一年了，這一年中她從一個臣國的和親公主，變成夷國母儀天下的皇后，受得眾人跪拜，更是惹得眾生嘲罵。

    說她是禍國殃民的狐貍精自是不為過，畢竟夷國在這一年之中經(jīng)歷數(shù)場動亂，皆是因她而起。

    冬日大學(xué)紛飛，秦婳染披著狐裘，站在塵寰宮的長廊之下。

    今日除夕，因此夜深了，宮里也依舊是燭火通明，皇帝雖是想與秦婳染一同守歲，奈何宴上群臣皆至，他也不得不去。

    當然，這其中最大的原因還是秦婳染出言相勸?，F(xiàn)如今在夷國，秦婳染的一句話甚至比圣旨還要管用。

    攏了攏衣領(lǐng)，秦婳染卻依舊沒有要回去的意思，這大半年里她無數(shù)次自殘般地想要拿掉這個孩子，卻除了使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差之外，什么都沒能做到。

    她該想到的，即便她這個身體是屬于凡人，可這個孩子是傅請言的，身為魔族的傅請言，他的孩子又怎會被輕易擺脫？

    她甚至有些怨恨這個孩子。

    “娘娘，回去吧?！彪m說秦婳染早有命令，說是任何人不得打擾，可秋兒卻是為數(shù)不多對她真心的人，因此不顧命令上前相勸。

    秦婳染瞥了她一眼，目光淡然，可瞧她紅了眼睛，終是妥協(xié)，隨她進屋去。

    這一年中她盡力護著這個天真的小宮女，卻還是沒能阻止她的內(nèi)心沾染上陰暗的東西，雖然秦婳染知曉這些都是必然，可偏偏就是過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關(guān)。

    就好像所有人，都無法避免被塵世沾染上污穢。

    無力掙扎。

    “秋兒，你是怎么看本宮的？”秦婳染問。

    如今她身形笨重，許多事情無法親力親為，因此免不了讓人服侍，秋兒雖然有所改變，可好在對秦婳染的忠心是真的，因此許多事情，秦婳染對她皆是直言不諱。

    秋兒聞言只是微微一愣，似乎是習慣了自家主子時常問一些難以回復(fù)的問題，稍加思索，便回道：“娘娘不是什么狐貍精?！?br/>
    秦婳染笑笑，“你就算說我是，我也不會怪罪于你?！毖韵轮?，秋兒不必說謊。

    可秋兒卻是臉色不變，替她梳理著長發(fā)，繼而回道：“這是奴婢的心里話。娘娘在入宮之后，并沒有給陛下吹過什么枕邊風，對于國事也都避而不談，最多就是因為娘娘合了陛下的心意，美色誤政，這又怪不到娘娘頭上?！?br/>
    她說的似乎在理，可秦婳染卻知道，夷國會變成如今的樣子，是傅請言一手造成。

    而她難辭其咎。

    “本宮乏了，你先下去吧?！鼻餐饲飪?，秦婳染側(cè)躺在床上，不過一會兒便入眠了，屋里燃著的燭火輕輕搖晃，昏暗的光鮮之中浮現(xiàn)身著墨色的身影。

    傅請言伸手，撫平秦婳染蹙起的眉心，卻一言不發(fā)，定神瞧了許久。

    『蓬萊劫，一生怨』叁拾玖

    許是因為天寒受凍，秦婳染這一覺睡的并不安穩(wěn)，因為她夢境里全是傅請言。

    即便是那些美好的過去，在秦婳染看來也如同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