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書房不似一般武將，刀劍兵書擺了滿室，反倒是書香滿室，但是沒有一本兵書，窗前有木琴放著，木琴旁邊有一把琵笆，哪哪看上去都不像是一個將軍的書房。

    三人踟躕著進了書房，見房間空無一人，下人領(lǐng)著他們在一旁的圓桌上歇息喝茶，三人靜默不言。

    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zhèn)鱽?，葉楓沉著臉走進去，看都沒看三人一眼，徑直坐到書桌案前，疲憊地揉著鼻梁，又拿起手上的信封看一遍，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

    北境將軍，是大燕鎮(zhèn)國將軍，大燕統(tǒng)一北方，北境便是大燕最后一道防線，抵觸偏遠(yuǎn)，場面寒雪天氣，且蠻人頻繁來犯，雖然兵多權(quán)力大，但是來這個地方，相當(dāng)于是被發(fā)配了。

    聽聞二十年前他還是威名赫赫的鎮(zhèn)國將軍，一遭得罪先帝，被發(fā)配來鎮(zhèn)守北境，這一守就是二十年。

    伊人靜靜地打量著那個男人，他穿著一身威嚴(yán)的鎧甲，整個人看起來高大強壯，然他臉上卻沒有半分凜冽之氣，雙鬢蔚然白色，深邃的眼充滿了閱歷，黑灰的胡子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他看起來像個憨厚的莊稼人。

    日落的余暉透過窗戶照在案前也照在他的臉上，他面上皺紋述說這滄桑，粗糙地手指在翻閱些什么，伊人靜靜打量著，淚水莫名沾濕了眼眶，又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十七等了一會，發(fā)現(xiàn)葉楓確實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于是小聲喚了一聲，“老頭子!”

    葉楓驚喜地抬起頭，嘴角的笑容卻僵住了，四目相對，伊人站起身來，緩緩行了一禮，“女兒，見過父親?！?br/>
    這一聲父親，叫得太過沉重，葉楓眼眶一熱，竟不知如何開口。

    伊人沒想過他們此生會相見，也沒有想過她回說些什么，行過一禮之后，便悄悄推到一旁。

    葉楓瞧見她身后的蕭予安，愣了一下，收斂神色，隨即開口，“把門關(guān)上，你們過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葉楓打量著眼前的三人，嘆息一聲，將剛剛看的信封先是遞給蕭予安，未等他接手，又遞給了一旁的伊人。

    伊人先是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猶豫著打開，信還沒看完就見她忽然將信揉了半截，捂著胸口后退幾步不安地喘著粗氣，惶恐地看著蕭予安，十七察覺她的不對，瞬間攬住她的腰，讓她將力量依靠在他身上。

    “怎么了？”蕭予安看她的臉色，不安地詢問，說著就上前要去拿那個信封。

    伊人條件反射將信封藏到背后，蕭予安手停在半空，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聲音一凜，“拿來!”

    伊人使勁地?fù)u了搖頭，蕭予安作勢就要強，伊人無助地瞧著十七，眼角淚水一顆顆劃過，“十七，不要，不要給他!”

    她使勁地?fù)u著頭說著不要將信封給他，十七抱著她微微側(cè)身躲過了蕭予安，蕭予安手指漸漸收緊，眼里閃過殺氣。

    “不要，不要打架?！?br/>
    伊人再一次看見蕭予安這樣的眼神，心驀然被誰揪了一下，渾身都在發(fā)抖。

    十七放下戒備，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不要怕，給他好不好，無論是什么他都必須要承受住?！?br/>
    伊人悶在十七懷里，緩緩閉上眼，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深吸一口，顫顫巍巍將手上的信封給他。

    等到信封真的在蕭予安手上的，他反而不敢看了，等他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他才展開。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世界對他莫大的敵意，他像是一頭蠻牛，失了渾身力氣，毫無目的地再往前面撞。

    他雙手止不住的顫抖，額上，臉上，脖子上青筋暴氣，那雙總是盛滿暖意的眼睛此事被仇恨覆蓋，他憤怒，不甘，不解，一雙眼猩紅。

    “啊!”

    嘶吼的聲音從他喉嚨里發(fā)出來，他彎腰扶著膝蓋在哭泣，拱起的背脊在顫抖。

    伊人見他這幅樣子，雙手使勁捂著嘴，悶頭扎進十七懷里，“蕭家滿門，被滅族了?！?br/>
    “嗡嗡嗡嗡”的一下，十七感覺有什么東西一直在他耳邊嗡嗡嗡嗡地想，他甚至踉蹌著后退一步，木訥地去看一直沉默的葉楓，似乎是想確認(rèn)一下，這不是玩笑也不是做夢，葉楓緩緩閉上眼，十七便懂了。

    他望向彎著背脊的蕭予安，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蕭野不顧蕭家在世家中的威望，也不顧百官的勸解，執(zhí)意如此，哪怕激起民怨也不怕，他就是要將蕭予安逼到這個地步，逼到仇恨將他掩蓋，逼到他忍無可忍回去復(fù)仇。

    “這信本該是五日前就送到你們手里，在京都被人扣下來晚了兩天，后直接送到我手里，就是為了讓你們與北境軍順利會師?！?br/>
    “是誰？”蕭予安啞著聲問。

    葉楓搖了搖頭，“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一場變故之后，先帝給你留下多少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遠(yuǎn)不止你身邊知道的那些。”

    二十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身邊的人又都是怎樣的人？他的父皇給他安排了怎樣的人生？這些他通通不知道，如果可以，他希望從一開始，他就不曾揭開第一層謎底。

    可是他不能，謎底揭開越多，他越是不能置身事外，因為他身上承載了許多人的信仰與堅持。

    “還請將軍將二十年的發(fā)生的一切告訴我?！?br/>
    他站在月光下，仰頭看著明亮的月亮，藍色的玉袍在月光的稱托下泛著光輝，那個長身如玉的公子，渾身透著顧及。

    夜里寒氣重，大悲過后伊人身子顯出弊端，開始咳嗽，十七撐著傘將他籠在傘下，坐在亭中的圓凳上。

    葉楓站在長廊上，聽他說他想知曉二十年前的事，不由失笑，他看著眼前的三人，眼里染上了慈愛。

    二十年前那些事啊？怕是一時半會說不清，如果他們每個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宿命，也許他們就不會太難過。

    “二十年前，異姓王睿王叛變發(fā)起宮變，先帝臨危受命平定宮變登基成王，這事須得從前朝開始說起?！?br/>
    “大燕以武立國，先祖皇帝統(tǒng)一北方后建立了大燕王朝，并在京都修建了皇宮，后幾朝幾代延續(xù)下來，大燕王朝逐漸穩(wěn)固?！?br/>
    “先祖皇帝武將出身，教導(dǎo)后人不可忘了武之根本，所以即便后來為了鎮(zhèn)守朝堂不在出征討伐擴大疆域，任教導(dǎo)后人以統(tǒng)一王朝，建立真正的和而不同的時代為繼任。”

    “但是百官不這么想，他們過慣了安逸的生活，不愿意再有戰(zhàn)爭討伐，但骨子里對權(quán)力的畏懼沒有讓他們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br/>
    “后來朝堂安穩(wěn)，歷代皇帝謹(jǐn)記祖先們的告誡，親自出征收復(fù)四境，朝堂無君，一代代下來，四境成了大燕的囊中之物，但皇帝的權(quán)力也被削弱?！?br/>
    “皇權(quán)被皇家庶派和外戚把持著，大燕看似強大，不過是依靠先祖皇帝們打下來的四境鎮(zhèn)守，一旦四境中任何一方被攻破，大燕潰不成軍?！?br/>
    “但百官并不擔(dān)憂，他們仗著手中掌握的權(quán)力控制著歷代皇帝，一代一代衰落下來，但他們?nèi)匀粵]忘先帝們的囑托?！?br/>
    “太武帝，也就是先帝的爺爺，成年之后以雷霆手段鎮(zhèn)壓百官，后掌權(quán)之后意圖收復(fù)岌岌可危的南境，半朝武將沒有一個可堪重任，后親自出征，一舉將其收復(fù)，回京途中，卻被百官暗中伏擊，當(dāng)場斃命，后來史書記載卻說是戰(zhàn)死南境?！?br/>
    滿朝文武百官，為了自己的利益，伏擊當(dāng)朝皇帝，且一舉成功，這樣的事簡直前所未聞，三人手指漸漸握緊，心中有怒氣在燃燒。

    “后來百官扶持當(dāng)時還是孩子的太子登記，是后來的孝宣帝，孝宣帝不過十二歲，不懂朝事，百官便以輔政為由把持著朝堂，待孝宣帝弱冠后確實如約還政于他，孝宣帝是在百官眼皮子地下成長起來的，在百官眼里，他不過是個傀儡皇帝，是站在他們一邊的?！?br/>
    “奈何孝宣帝天生反骨，再加上太后娘娘細(xì)心教導(dǎo)，執(zhí)政第一件事就是實行仁政，減免賦稅，統(tǒng)一全國士兵管理，增強補貼，還要免費開辦學(xué)堂，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挑戰(zhàn)百官的利益，所以，他們再次架空了孝宣帝。”

    “不經(jīng)如此，他們將孝宣帝的政令大肆宣揚，制造了一場混亂，后來那場混亂令孝宣帝的政令思想成為禁書，孝宣帝最終郁郁而終?！?br/>
    “也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一晚，異姓王受百官挑唆制造叛亂，先帝登基。”

    夏知書被人架上囚車時，并沒有一點慌張，相反，她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不屑，她神色淡漠地瞧著過往的行人，腰板挺得筆直，便是她當(dāng)年封公主時，也沒有這么規(guī)矩過。

    蘇離折了前面的騎馬，選擇徒步跟在她的身旁，夏知書看見他頗有些意外，也不過是多瞧了一眼，沒什么反應(yīng)，似乎對他的身份沒什么意外，權(quán)力嘛，什么都不多，附庸者很多。

    蘇離瞧了她的眼神，苦笑一聲，雙眼目視前方，“公主就沒什么要說的?”

    “有?！毕闹獣坏?“不要喚我公主，大燕只有一個公主，你應(yīng)該敬她?！?br/>
    蘇離點了點頭，似有些贊同，“判君公主?我自是敬的，那我該喚姑娘什么，或者天下人應(yīng)該喚姑娘什么?

    “太子妃，亦或者，皇后娘娘。”夏知書偏過頭，平淡地俯視著他，“你應(yīng)該尊我?！?br/>
    倒不是夏知書貪圖那點名利，只是她要為他承擔(dān)，必須坐穩(wěn)他妻子這個身份，若不然，就算他們逃出京，忘恩負(fù)義這個烙印就打在他的身上，這樣的人，會是一位好君王嗎?

    便是這樣，必須要一個與他身份密切相關(guān)的人站出來，替他擔(dān)下這一切，這邊是夏知書收到伊人的信時想的，她不能走，她必須要坐穩(wěn)這個位置。

    事到如今，蘇離大抵也摸清楚她為何這么堅決地選擇這條路，她的父親是個忠臣，給她影響太深，她平日雖天真，心里卻又自己的大是大非，倒底是經(jīng)世太少，才會如此單純。

    蘇離并未喚她太子妃，只呼她為姑娘，只說希望姑娘歸來時，世事繁華。

    這一聲淺淺的祝愿，夏知書沒有聽真切，偏過頭去看他，只見他笑得溫和，注視著前方。

    “你好像，跟蕭野不是一樣的人?”

    蘇離笑了笑，“自然不一樣。”

    “我平生所愿，故人今遭下地獄，世人來生世繁花，無盼無愿，皆為應(yīng)得?！?br/>
    而蕭野，是想有人陪他陷沼澤。

    “你這人真奇怪。”夏知書嘲笑著，“自己過得不好，還想將別人也下馬陪你下地獄?！?br/>
    “是這樣罷?！碧K離傳開一陣嘆息。

    夏知書睫毛微顫，有些話她聽懂了，卻不愿意深想，有些人，背后的故事值不得深挖，一不小心就會淪陷，你憐惜他卻無能為力，倒不如一直懵懵懂懂。

    兩人相對無言，沉默下來便只有車轱轆轉(zhuǎn)動的聲音，兩旁的百姓沉默地隨行，平日里嘰嘰喳喳，今日確實難得的安靜，夕陽緩緩落下來，長街無聲，一下顯得有些寂寥。

    忽地一下，夏知書笑出聲來，赤團金扇半掩在面前，引起蘇離的注意。

    為了引蕭予安出來，他們此行前進很慢，為的就是消磨他們的耐心，她這突兀一笑，倒顯得氣氛愈發(fā)詭異。

    “未免太安靜了些?”如果不算上車轱轆轉(zhuǎn)動的聲音，確實算得上安靜，甚至有些詭異。

    蘇離偏過頭去，示以詢問，“大喜大悲，該是熱鬧?！?br/>
    蘇離垂眸，喚人請來了成親和出殯的樂師，嗩吶一響，不是大喜就是大悲，偏她兩樣都占了。

    百姓被著一聲嚇得激靈，先是一愣，隨后又沉默下來，默默拿袖子揩淚水。

    不知是風(fēng)迷了眼還是怎的，夏知書眼眶莫名就有些癢，她想著不能失了體統(tǒng)，面上保持著微笑，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直到玉珠帶著眾人摒退，她才長呼一口氣，整個背脊都放松下來，手撐在臉上，拖著腮幫子，“我今天就要嫁人了，你來為我梳妝可好?！?br/>
    春雨反應(yīng)不及，她這成的是哪門子的婚，夏知書還是那副天真的模樣，見她稍有猶豫，鼓著腮幫子拉著她的手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