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是一抹耀眼的橘黃۰色,仿佛盈盈的燭火。這樣明亮活潑的顏色屬于某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叫塞繆爾。他轉過身對我明朗地笑著,隨后他的身體漸漸變淡,整個人化成一團霧氣,融進一塊白色的石頭中。
我猛地睜開眼,發(fā)現自己正躺在卡斯爾的大床上。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使我雙眼不能聚焦,揉了揉額頭,我的胸口翻涌著一陣奇怪的感覺。
我走下床,找到了卡斯爾的那把長劍,赤腳走到了領航室。
門是開著的。
除了走廊的光,里面漆黑一團。我走進去,“嗖”地一聲,一根箭矢擦著我的耳朵飛了出去。
接著是第二根。我看不見射箭的人在哪里,只能看見一個銀色的小點向我飛來,我側過身揮了一下長劍,箭矢應聲被砍斷。
我撿起了地上的箭矢,只有箭頭是純銀的,箭身是木制的。這樣的一支箭,它所屬的武器應該是——
“你的速度很快?!焙诎抵幸浑p淺綠色的眼睛浮現出來,來人一頭金棕色鬈發(fā),手里抓著一把十字弓。他的臉和朱利安項墜里面的人重疊起來。
“你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我緊張地看著他,鼻尖沁出了汗珠。我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戰(zhàn)斗了,在這艘與世隔絕的“月食號”上,一個敵人的出現幾乎是致命的。
我握緊了手里的長劍。沒有心跳的胸腔居然感到劇烈的跳動。
“我叫弗洛里安。殺了加洛維的驅魔人是來找我的?!彼_口,聲音很平和,同時冷淡,幾乎不含任何情緒,“我不能見他,所以要回到歐洲。”
在“紅蜜蜂”親眼目睹的一切讓我感到不安,而他現在出現在“月食號”上,沒有朱利安的幫助,是不可能做到的。
“是朱利安帶你上來的?”
他點點頭。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你和那個驅魔人是什么關系,他又是誰?”我放下了劍,眼神飄向桌上的石頭。還好它安然無恙。
“我并無惡意。關于那個人的事我不能告訴你。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也是?!彼蛭易哌^來,低垂著眼皮,將手里的十字弓收好。
“我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蔽衣柭柤?,自嘲一樣說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過去?!?br/>
“那你很幸運?!彼脺\綠色的眸子不露聲色地看著我,“能忘記過去,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你能想象那種感覺嗎?你的一切都暴露在對你來說很陌生的人面前,就像扒光了衣服讓你站在大庭廣眾之下——”我的聲音微微發(fā)顫,焦急地說著,仿佛要將一切心事吐露在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面前,而我僅僅是為了排解心中的焦慮與不安。
他打斷了我,“不錯的比喻?!?br/>
我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要將他的腕骨捏碎。而他的神情依舊是安靜的,毫無生氣的,然后他用十字弓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在你清醒的時候做個選擇吧,不要等到精疲力竭。那時,你所做的一切,都將是被迫的,結果必定不如你所愿。”
弗洛里安把領航室的門輕輕關上。直到從走廊照進來的光亮被壓成一條細細的縫,最后消失,整間屋子完全陷入黑暗,我才慢慢坐在地上,習慣性地將臉埋在雙膝之間,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冷靜下來。
房間里突然明亮起來,我看到那塊石頭在發(fā)光,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我的臉。我站起來,用手抓起以諾基石,但它滾燙的溫度就像一塊烙鐵,幾乎觸摸到的瞬間我就失手將它丟到了地上。
石頭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落在我腳邊,光芒一點點散去。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它是有生命的,至少和我聯(lián)系在了一起。它就像是在我生命里突然炸裂開的的一束光,在我迷茫的記憶里指引了一條路,雖然只是時隱時現般的微弱。
如果卡斯爾想要用它幫我恢復記憶,我自己應該也可以……我這樣想著,拿起以諾基石,緊緊攥著它,仿佛能從中榨取記憶一樣用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連幻覺都沒有。
我氣急敗壞地、像是懲罰自己一樣把石頭狠狠壓進自己的手心。缺失的那個角劃破了我的手,鮮血涌出來,隨后石頭在我手里顫抖了幾下,具有生命力一樣地發(fā)出耀眼的光,將我的血盡數吸收。
強烈的光很快充盈了整間領航室,我瞇起眼,過了很久才慢慢睜開眼——周遭的黑暗不見了,我發(fā)現自己正身處一間華麗的臥室。
那是一間風格明顯不同于當代的臥室。中間還有一張大床,復古的床欄上鑲嵌著黃金,紅色幔帳高高懸掛于屋頂,根本看不清床上的情形。
但里面隱約有壓抑著的呻|吟聲傳出。
我想伸出手觸摸一下這些物品,因為它們太真實了,完全不像之前以諾基石創(chuàng)造出來的幻覺。
突然“呯”地一聲巨響,臥室大門被撞開,一個中年男人闖了進來,先于我一把掀開了床上的幔帳——
一個深棕色頭發(fā)的男人赤|身裸|體地伏在另一個金色頭發(fā)男孩的身上。說是男孩,因為他的身形并沒有他身上的男人那般精壯,只是纖瘦。男孩白皙的身體閃動著玫瑰色的紅暈,幾縷金發(fā)混合著汗水貼合在臉上。
光亮照進幔帳的瞬間,男人就停下了身下的動作。他依依不舍地抽離了男孩的身體,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中年男人,默默退下床去。
門被帶上的一刻,中年男人的身體因為氣憤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雙眼通紅,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拽起躺在床上精疲力竭的男孩的金發(fā),尖利的劍刃抵上男孩的脖子。
“混賬!”中年男人甩手將男孩扔到一邊,男孩的頭重重地撞在床欄上,整張床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然后他摔倒在地上,兩腿之間溢出曖昧的白色液體。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男人。藍色的眼睛像兩顆破碎掉的水晶。
看清他長相的一瞬間,我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那是我的臉。
只不過比我現在還要年輕,大概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稚氣未脫,渾身鮮活。而他對面的中年男人,同樣金黃的頭發(fā)已經發(fā)暗,里面還夾雜著不少白發(fā)。
他已經很老了。
“納撒內爾,這樣下去你會下地獄的?!蹦腥说穆曇舻统羺s不穩(wěn)定,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對男孩說道,“答應我,回歸正軌吧孩子。”
男孩的眼里涌出了淚水。
男人蹲□體,他伸出胳膊擁抱了地上的男孩。而我竟也不自覺地伸出了手,我的靈魂仿佛已經和他相傍,合為一體——
“父親?!蹦泻⒑魡局鴵肀ё约旱哪腥?,“我愛他,拉姆齊很迷人,他——”
男人的手僵硬了,他松開了懷里的男孩,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一樣,顫抖著站起來吼道,“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納撒內爾?這是重罪!這是被神所鄙棄的重罪!”
憤怒而悲傷的父親一把拉起男孩的手,將他手上的金戒指擼下來,近乎粗魯地用劍尖劃掉了戒指內側刻著的姓氏。隨后戒指被他丟到了地上。
“從今以后,你不再是克拉倫斯家的人!我剝奪你的姓氏,以后別再叫我‘父親’!”
臥室的門被重重摔上。男孩雙腿屈起,將臉埋在兩膝之間,他沒有撿起戒指。只是安靜沉默地坐在地上,我聽見他在小聲啜泣。
他是如此搖擺不定,在父親和情人之間都無法做出選擇。
我走到他面前,俯□想要安慰他。但我的手剛一觸到他,就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我是透明的。他看不見我,也無法感受我。在這個幾乎真實的幻境里,我是虛幻的,而他是真實的。
我的頭又疼了起來。這一幕真的發(fā)生過,我,過去的納撒內爾,被父親、被家族奪走了姓氏,從此成為了一個無姓之人。
我是家族的恥辱,因為我曾經喜歡過男人。
眼前的景象模糊起來,納撒內爾的身形正在逐漸扭曲,虛化,最后整間臥室也消失了,四周暗下來,我又回到了漆黑的領航室。
我舉起手上的石頭,驚異地發(fā)現它正在吸食我的鮮血。我的血從手心的傷口源源不斷地涌向它,而以諾基石仿佛貪得無厭,緊緊吸附在我手上,我嚇得一把甩開了它。
它再次滾落到地上,血被甩濺得到處都是。但手上的傷口迅速愈合。我驚魂未定地坐到地上,腦中卻不斷回放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那是我,過去的我。而我的回憶里,居然沒有卡斯爾,有的只是那個叫“拉姆齊”的男人。他伏在納撒內爾的身上,在他耳邊輕聲說著誘人的情話,親吻他,進入他,和他融為一體。
那畫面令我震驚。因為我從沒想過之前的自己是這個樣子,看上去毫無節(jié)制,抵制不住誘惑,仿佛全然不顧地把自己置身于最快活的地獄中一樣。
而卡斯爾呢?他又在哪里?
我重新拿回了地上的以諾基石,咬破了自己的手,將血滴在它上面。它又吸收了,接著散發(fā)出強光,把我拽進了另一段回憶里去。
然而這次,沒有納撒內爾。
只有那個看上去很老很憔悴的,被他喚作“父親”的中年男人。他握著一把長劍站在大廳里,我猜這是他自家城堡的大廳。光線并不明亮,過了很久我才看到他對面站著另一個男人——是那天的“拉姆齊”,那個強壯的、渾身散發(fā)著男子氣概,有著深棕色頭發(fā)的男人。
“您要殺了我嗎,克拉倫斯大人?”拉姆齊低低地笑著,“但您太老了,已經握不住劍了——”
鏗鏘——
劍刃相碰的聲音??死瓊愃沟膭Ρ焕俘R輕而易舉地打飛,可憐的父親瞬間就失去了武器。
墻壁上的火把搖曳著,將拉姆齊的身影襯托得越發(fā)高大,而克拉倫斯已經不再年輕,他的影子畏縮在一個角落里,但是影子的主人依舊穩(wěn)穩(wěn)地站立著,從未低頭。他取下一根火把,猛地撲向對方——措手不及之間,拉姆齊的衣服被燒著了,他氣急敗壞地一把推開身上的克拉倫斯,在地上打著滾,企圖熄滅火焰。
但克拉倫斯的火把滾到了窗邊,火苗順著窗簾一路上爬,最終將整座大廳都燃燒起來。克拉倫斯靜靜地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切,仿佛早已預料到了一樣。
這座城堡早已經空無一人,克拉倫斯家族除了頭銜和這座城堡,幾乎什么都沒剩下。這個家族,早就沒落了,只是還在不死心地保持著所謂騎士的風度與忠誠。
火勢蔓延得很快,拉姆齊動作極快,他找到了一個距離火源較遠的窗戶逃了出去。
但是納撒內爾不在這里。在這座空曠的城堡里,我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他可能已經被克拉倫斯趕出了這里,但此刻我只想讓他回來看看,他的父親,這個到死依舊堅持著高貴人格的親人,在一片火海里呼喊著他名字的樣子。
克拉倫斯的身體很快就被兇猛的火焰吞噬了,一大團橘黃۰色的火焰里依舊能聽到他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喊,他在叫著納撒內爾的名字——
他在求神,寬恕他的兒子;他在詛咒那個毀了納撒內爾的拉姆齊;他用盡生命最后的力氣保佑他的兒子。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這幅畫面是我從未見過的、也是曾經的納撒內爾不曾見過的,他父親瀕死時的樣子。
他是愛納撒內爾的。他一切的威脅都是在讓自己的兒子遠離他認為的地獄。然而納撒內爾太年輕,他還沒有理解這一切,就離開了這里。
我的心中仿佛堵著一塊巨石,沉重又難以言喻。直到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息徹底吞噬了克拉倫斯的聲音,我才清醒過來。
火光漸漸暗下去,周遭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慢慢躺在地上,抬頭看著領航室屋頂的天花板,心中像是激起了無數波浪的大海,久久難以平靜。
納撒內爾的回憶,似乎是一瓶烈酒,只要嘗過一點,就不會再忘記,雖然那感覺并不愉快,就像苦澀的余味回蕩在唇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