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二十五年春

    初如雪并沒有什么可收拾的東西。她帶了幾本書，幾件換洗衣物。小團子繞在她身邊，似乎也想去看江南。

    初如雪想著它可能是有些餓，于是將桌子上的糕點給它。這時明月來道有客，初如雪順手將桌上的紙墨筆硯放進小木箱，來到客廳。

    “客來未曾遠迎，失禮了?！背跞缪┟朔畈?，緩緩欠身。

    “白洛成冒昧前來，唐突初家主了?！眮砣藦囊巫由掀鹕恚硕Y數(shù)。

    “小白將軍今日登臨，想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初如雪上主位，做一個請坐的手勢。

    白洛成于是落座，卻是低下頭，語言吞吐：“聽說……我父親昨日，向家主提親了？”

    初如雪點點頭：“確是如此?！?br/>
    白洛成抬頭看著初如雪：“那，你為何拒絕，可言明緣由嗎？”

    初如雪垂下眼簾，緩緩道：“小白將軍想知道緣由？”

    白洛成看著她的目光，低下頭：“若是為當(dāng)年之事……我父親也不過奉命行事，算不得錯。你又何必執(zhí)著于此！還是，”白洛成稍停頓，卻又猶豫著開口，“你覺得我一介武夫，配不上你？”

    初如雪沒想到他這么直白地說，于是淡然一笑：“小白將軍可知道，初家多少女兒做了白家的軍妓？”

    白洛成有點不明白：“家主這是什么意思？”

    初如雪冷然，看著白洛成道：“當(dāng)年的事情確與白氏無關(guān)，白氏奉命行事，未有任何差錯。白家前線的功績世間有目共睹，來年青史之上也必然少不得記上幾筆，但是這一切都與初氏一族無關(guān)。初家的冤魂不會因時間而看開這件事。亦白不是冤魂，卻也看不開――因為初氏一族死了的人太多了。我這樣說，小白將軍可明白？”

    白洛成這時卻有些怔：“家主就這么在意這件事？”

    初如雪笑道：“小白將軍，茶剛好?！?br/>
    白洛成有些窘迫：“便是多年的情分，也是不及這些事情嗎？”

    初如雪拿起茶盞，卻不準(zhǔn)備喝，只說：“多年情分不假，可是初氏一族的祠堂，也在那里。亦白不是圣人，做不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白將軍錯愛，是亦白辜負?！?br/>
    白洛成也沒有喝茶，于是起身，對初如雪欠身：“洛成明白了。叨擾家主太久，洛成也該告辭了?！?br/>
    于是白洛成走了。

    初如雪沒有挽留。她算不得是個多情的人，曾經(jīng)北疆與白洛成幾面之緣，于她來說，不過浮光掠影，不是什么值得懷戀的事情――這不僅僅是對那些事情，更是對他這個人。

    她不覺得在過去的日子里，有什么人值得，或者能夠去感懷。

    來京的這些日子，遇到的人也不多，都與她沒有什么交集，她故意躲避著這些人，想得一方清靜的。

    只是似乎，這段時間，有那么一點點聒噪――好像有一個人，總是在她面前晃悠，言語里不是那么謹慎，也不是那么講規(guī)矩。

    這種生活讓她有點煩躁――她并不喜歡與別人十分親近，也不怎么喜歡這種聒噪的生活。但是現(xiàn)在忽然沒有這種生活了，卻讓她有那么幾分不適。這種不適也讓她有點煩躁。

    何況那個人還帶了只貓來。那東西有些煩人，動不動就趴在她的硯臺里；臟了還要給它洗；晚上還要睡在她的枕頭上，這到底算不得什么歡喜的事情。

    扔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的選擇――它看著無辜，這里是京都，如果扔了，恐怕會被過街的人打死。

    所以也不舍得扔。那只好養(yǎng)著了。

    只是那小團子這會去哪里了呢，是在屋頂上曬太陽還是在硯臺里小憩，亦或是去廚房偷吃什么糕點了？

    初如雪這時唇角稍稍上揚，想著要與這小團子分離幾個月，突然有些不舍。

    不知道回來的時候，它會不會被自家的廚子養(yǎng)的太胖，擠不進那硯臺里了！初如雪想著它臃腫的身子，突然有些期待。

    ……

    初如雪叫了明月，叫她駕著自己來京的馬車，北上去給主相送一封信。自己用了一架尋常的馬車，將物件都搬上去。

    于是收拾了東西南去。

    初如雪在馬車上，一手挑起車簾看著外面。

    這里是孤龍峽谷。入京時，在馬車上和鐘離啻下棋。其實算起來以鐘離啻那個年紀來說，棋藝算是不錯了。

    只是他有些稚嫩，有些事情，還看不了那么長遠。

    于是輸了便各種耍賴――他倒是不悔棋，但纏人的本事卻是一流。初如雪有些想不明白這人是怎么在一板一眼的宗室活了那么久。

    他有時候有些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不成熟，但是又有那么幾分可愛。

    初如雪想起他第一次舉刀殺人，竟把他自己嚇到，被刺了好深一條傷口。

    初如雪覺得他似乎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簡單。國宴上，他帶著那么深的傷，卻依然和那訓(xùn)練有素的刺客打個平手，對著帝王也沒有一絲怯意。

    興許帝王家的人，都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吧。可這人偏生的稀奇古怪，摸不透，猜不著的。

    這人帶著那貓，不請自入地來到她的一方凈地，于是，她的生活也隨著這人和那貓的到來改變了。

    ……

    這時，初如雪隱隱約約聽見那貓在什么地方叫，似乎在急切地喚她。

    初如雪回神，有些驚悸――她竟想這些事情入神到這種地步，產(chǎn)生幻覺了？

    這鐘離啻，到底不是什么好東西的。

    可是那聲音似乎還是在的。初如雪有些不敢相信，這怎么可能？它不是應(yīng)該在家里，等著家廚每日的飯食么？

    貓會認路，但是那么小的貓，也沒有走過這么遠的路，怎么可能尋來？

    初如雪急急叫到：“停車！”

    那聲音并沒有因馬車停了漸漸近了，似乎就那么遠，是迷路了？

    這時，初如雪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緩緩將眼睛瞇了起來，伸手將暗格里的小木箱拉出來，打開……

    “喵！”

    還好初如雪早有準(zhǔn)備，伸手擋了一下――小團子一下子從箱子里面跳出來，撲到初如雪懷里。

    ……

    “你這時何必呢，京城里有吃吃喝喝，這路上有什么好的？”

    初如雪想著它為什么躲在箱子里，難道貓真的會這么聰明的，知道她要遠行了？

    初如雪瞥一眼那箱子，卻是什么都明白了――那箱子里，放著初如雪平時用的筆墨紙硯。小團子喜歡鉆在硯臺里，怕是在初如雪和白洛成說話的時候，這小東西沒在桌子上找到那硯臺，便進了木箱，怕是在里面睡著了。就這么糊糊涂涂地隨初如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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