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西南小城，雖然已經(jīng)沐浴到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但這春風(fēng)來得畢竟比沿海遲了些，所以還保留著小城鎮(zhèn)應(yīng)有的簡陋和質(zhì)樸。入夜?jié)u深，不曾熱鬧的夜市早早收了攤，縱然白天也不多的車輛到現(xiàn)在已然寥寥無幾。只有零散的路燈艱難支撐著點點星光，讓這個城市不至于被黑暗吞沒。
和別處的寂靜不同，在小城西南的郊區(qū)上，一個叫做星星孤兒院的地方，此刻卻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或者說，雞飛狗跳。
“小雜種，給我站??！”
喊話的是一位提著掃帚的中年婦女，窄臉細眼，鼻子卻很粗大，涂著濃艷口紅的厚嘴還是包不住她那因為激動顯得更加突出的齙牙。與身后跟隨的看護不同，這婦人穿著那年代少有的大紅色外套，碩大的屁股被過膝裙包得又緊又繃，肉色絲襪下，一雙紅色高跟鞋隨著步子卷起了一地塵煙。
“小雜種！老娘不信你跑得出這孤兒院！”中年婦女邊吼邊示威性的揚了揚手里的掃帚。身后幾名看護也應(yīng)和譴責(zé)起來。
在他們前面，那個被稱為“小雜種”的小孩，這會兒卻是東竄西跳，樂在其中。
“嘿嘿，來啊，來啊，大屁股，我才不怕你！”小孩三兩下爬到柜子頂上，邊笑邊朝大屁股婦女吐舌頭。
幾名看護有點慌了，生怕這孩子一個不小心摔下來，倒是大屁股心一橫，拎起掃把就朝小孩捅了過去。
那小孩似是見慣了這陣仗，也不慌，只激靈一閃便輕松躲開，連跳帶滾，轉(zhuǎn)眼間又翻下柜子，鉆到了更遠處的桌角下。
大屁股幾番“抓捕”失敗，又羞又惱，只得繼續(xù)放狠話：“臭小子，小雜種，老娘今天跟你耗到底，你別讓我逮著，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大屁股，猴子屁股，你有本事就來抓啊，哈哈！”小孩邊說邊轉(zhuǎn)過身扭起自己的屁股來。
“好啊小雜種，你有本事別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贝笃ü蓳P起掃把，作勢要上。
“我不跑，你來啊，你來啊！”小孩一臉得意，卻沒曾注意到大屁股嘴角那一閃即逝的獰笑。原來在兩人大打口水仗的時候，大屁股一使眼色，身后兩名看護已經(jīng)悄悄繞過屋子，截住了小孩的退路。
畢竟是小孩，論心機，怎么也比不過大人。
見時機已到，大屁股當(dāng)機立斷，一個箭步?jīng)_了上來，小孩翻滾躲開，剛要轉(zhuǎn)身逃跑，卻“噗通”一下撞到了看護懷里。這下任憑小孩多么靈活，也是在劫難逃了。
“哼哼，跑啊，小雜種，你倒是接著跑啊?！币娦『⒁殉砂迳萧~肉，大屁股倒也不緊不急。
“哼！大屁股，你卑鄙！你無恥！你是個惡婆娘！是個壞人！壞人！”這下輪到小孩慌了，可就算雙手如何掙扎，雙腿如何亂蹬，一個小孩的力道又怎么比得過兩個大人，只能死死被固定在原地。
“是，我是大屁股，我是卑鄙無恥，我就是個惡婆娘，待會兒打爛你的屁股，看你還多厲害！”大屁股說著抄起掃帚，幾名看護也配合著將小孩的身體硬生生扳了過來。
不容小孩再說，大屁股的掃帚已經(jīng)高高揚起，隨時準備落下。
“什么事，吵吵鬧鬧，還讓不讓孩子們睡覺了？”突然間，一個蒼老但溫暖的聲音傳來，隨著聲音一同轉(zhuǎn)過走廊的，是一位套著灰色披巾的老婆婆。這婆婆看上去年事頗高，身形已然有些佝僂，體微胖，頭發(fā)花白，眼睛瞇成一條縫，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兩只手隨意的背在身后。
眾位看護見到這位老婆婆，立時恭敬的站在一旁，口中連連道“院長好?！本瓦B之前飛揚跋扈的大屁股，此時也不得不收斂幾分。
“孟婆婆！救我！救我！”小孩如見救星一般，急忙逃到孟婆婆身后，死死抱住孟婆婆的腿，生怕再被逮了回去。
“不怕，不怕，婆婆在這兒呢。”孟婆婆安慰似的摸了摸小孩的頭。又向旁邊的看護們點頭回禮，這才不急不慢的朝大屁股詢問起來：“李主任，什么事，要這么大動干戈？”
“這么晚把您老吵醒，實在不好意思?！贝笃ü勺R相的將掃帚放下，但心里還是惡氣難出：“都是這個小雜種――”
“李主任?！泵掀牌糯驍嗔死钪魅蔚脑挘骸笆裁创箅s種小雜種，人家有名字?！?br/>
“院長說的是。”大屁股瞪了小孩一眼，接著道：“杜生小朋友屢屢調(diào)皮搗蛋，目無尊長，給院里的小朋友們造成了很多不良的示范和影響。就在剛剛，他竟然趁我外出巡視，在我??????在我的茶杯里撒尿！您說，這能不好好教育嗎？”
“哼！你活該！你是壞人！”杜生有了靠山，膽子又大了不少：“孟婆婆你不知道，她今天跟所有小朋友說，誰都不準跟我玩，看見誰跟我玩，就罰他不準吃飯！以后都沒有人敢跟我玩了。都??????都??????嗚哇！?。 倍派秸f越委屈，到最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院長，您年紀也大了，這日常事務(wù)都是我在打理，咱們雖然是孤兒院，可也要擔(dān)負起教育的責(zé)任，杜生這孩子調(diào)皮搗蛋，總不能讓他把其他小朋友也帶壞了吧？”大屁股步步緊逼，說完又瞪了杜生一眼。
“好了，好了?！泵掀牌艛[擺手：“你先去休息吧?！闭f完又拍拍杜生的腦袋：“孩子，你跟我過來?！?br/>
“院長！”眼看煮熟的鴨子給飛了，大屁股心里一陣憋屈，想再說點什么，可孟婆婆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徑直朝自己的臥室走了回去。杜生緊緊跟在孟婆婆身后，還不忘回頭朝大屁股做了兩個鬼臉。
大屁股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悻悻作罷。
孟婆婆走得很慢，杜生倒是死里逃生，心情大好，一路上東瞧瞧西望望，像只小猴子一樣圍著孟婆婆跳過去跳過來。
“別繞了，婆婆快被你繞暈了?！泵掀牌判Φ馈?br/>
“嘿嘿，孟婆婆，你對我最好了。其他阿姨都好兇的，尤其那個大屁股?！倍派氲酱笃ü赡菑堄w彌彰的丑臉，心里又是一陣惡心。
“那以后就多來陪婆婆，好不好?。俊?br/>
“好啊，婆婆對我好，我以后天天都來看婆婆，只要婆婆不嫌我煩就行！”杜生爽快答應(yīng)下。
說話間已然來到孟婆婆住處，推門而入，杜生倒也輕車熟路，自己便倒了杯水水咕咚咕咚喝起來。
剛剛那一陣“亡命奔逃”，讓杜生早已又累又渴。
孟婆婆坐在床頭，笑咪咪的看著杜生，直到杜生把杯里的水全部喝完，才慢悠悠的問道：“孩子啊，婆婆想請你幫個忙，好嗎？”
“嗯，婆婆說吧，我一定幫。”杜生把杯子放下，終于痛快的舒了口氣，就近找了把椅子反著坐下，把頭靠在椅背上。
“婆婆老了，不靈便，院子里有婆婆栽種的花草，你以后啊，就每天來幫婆婆澆澆花，好不好？”
“每天啊??????”杜生有點犯難，要是真的每天都來澆花，好像也蠻無聊的。
“婆婆也就隨便說說，你要不愿意，那就算了?！泵掀牌乓琅f笑咪咪的。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誰說不愿意了！”杜生趕緊正色道：“孟婆婆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孟婆婆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br/>
“婆婆怕你會覺得悶?！泵掀牌判Φ馈?br/>
“才不會呢，”杜生撇撇嘴：“反正以后也沒有小朋友敢跟我玩了，我就天天纏著婆婆，婆婆不要嫌我煩才是?！?br/>
“呵呵，杜生真乖。”孟婆婆說著，彎腰打開床邊的柜子，不一會兒，從柜子里掏出兩顆小小的，亮亮的東西。
“這是婆婆送給你的?！泵掀牌耪f著，攤開手掌。
杜生一看見孟婆婆手里的東西，頓時兩眼放光：“哇！糖果誒！真是給我的嗎？”
對孤兒院的孩子來說，糖果本身就已經(jīng)是難得的好東西，更何況婆婆手里的，是包裝精致的水果糖。
“真，真的是給我的嗎？”杜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呵呵，是的，婆婆送給你的。以后啊，你來幫婆婆忙，婆婆就給你糖吃，好不好？”
“好好好！我一定每天都來，幫婆婆把花澆得漂漂亮亮的！”杜生像得到天大的寶物一樣，捧著糖果高興得直跳。
“婆婆，今晚我就睡這里好嗎？我怕回去又遇見大屁股?！倍派乐枪唤麘浱鹚伎?，為自己擔(dān)憂起來。
“好，那你就挨著婆婆睡。”孟婆婆應(yīng)允道。
“婆婆萬歲！”杜生歡呼著，噗通一聲蹦到床上，大咧咧的躺下了。
孟婆婆笑著，遞上一床被子：“小心別著涼了?！?br/>
“嗯嗯。知道啦，婆婆也快睡吧！”杜生胡亂把被子蓋上。不一會兒竟打起了呼嚕。
折騰這一夜，杜生確實累了。
夜半，月朗，蟲鳴。
“孩子，孩子？”恍惚中，一個女人的聲音。
“孩子，孩子？”一個男人的聲音。
杜生迷迷瞪瞪，只覺得四周一片黑暗陰冷，唯獨這聲音卻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誰，誰在說話？”杜生雖然困惑，卻意外的并不覺得害怕。
“孩子，媽媽好想你?！迸说穆曇簦瑤е┰S哽咽。
“媽媽？”杜生反復(fù)叨念著，不知不覺，竟哭了起來。
“媽媽，爸爸，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哪兒?。课乙蚕肽銈?，好想見你們?。 倍派吙捱吅?，可留在耳邊的，依然只有女人悲傷的哽咽和男人似有似無的嘆息。
杜生想抓住些什么，可周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想要往聲音處尋去，可任憑腳再用力，卻如同飄在水中一般，不得動彈。
“媽媽！爸爸！媽媽！爸爸！”杜生放聲哭著，吼著，叫喊著?？蛇@聲音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杜生驚坐而起，大汗淋漓。
“孩子，怎么了，做惡夢了？”孟婆婆被杜生驚醒，看著杜生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連忙安慰道。
“婆婆??????嗚哇――”杜生再也忍不住，一把撲到孟婆婆懷里，嚎啕大哭起來。
“沒事，沒事，婆婆在呢?！泵掀牌挪煌Ｅ闹派谋场?br/>
不知哭了多久，杜生終于慢慢平靜下來。
“婆婆，你說，為什么我的爸媽不要我了，為什么要我變成孤兒，為什么，為什么？”杜生望著孟婆婆，眼里依然噙著淚水。
“傻孩子，你才不是孤兒，你還有婆婆嘛?！泵掀牌牌鹕矶肆吮尪派认?，這才又慢慢說道：“你的父母絕對不是故意要扔下你，不管怎么樣，你要相信，他們是愛你的?！?br/>
“真的嗎？”杜生抹了抹眼淚。
“婆婆不會騙人。”
“那，婆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我爸媽告訴你的嗎？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杜生追問道。
“傻孩子。”孟婆婆撫摸著杜生的腦袋：“婆婆自然知道，這些道理，等你大了就明白了?！?br/>
杜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快睡吧?！泵掀牌耪f著，幫杜生蓋好被子。
月光掠過樹梢，靜靜的落在窗臺上?？粗派蓺獾男∧槪宦曤[隱的嘆息，從孟婆婆嘴里飄了出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