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發(fā)老頭是法國JP制藥集團(tuán)的第二把交椅，基地曾經(jīng)的投資者之一。他此次在此等候，為的就是恩一手中這唯一的“夏娃”。

    老頭淺藍(lán)色的瞳孔中映出恩一云淡風(fēng)輕的笑容。他眼神凝視恩一良久，緩緩拍了拍手。

    涼意從太陽穴上撤退，細(xì)細(xì)碎碎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緊接著，是拉門被重新合上的聲響。

    女人退下了。

    恩一帶笑的表情不變。似乎此刻就算天崩地裂，也無法抹去他嘴角的弧度。

    老頭看著他，問：“東西你帶來了嗎？”

    恩一輕輕拍了拍放置在兩腿之上的黑色匣子，開口答：“你知道，我從來不做食言之人。”

    緊接著恩一似乎無意中說：“你今天來與我交易，你哥哥不知道吧，真不是一個(gè)好弟弟呀。”

    JP制藥是家族式藥企，老頭的親哥哥是第一把交椅。

    老頭嘴角一僵，抬眼看他。

    恩一仍舊笑著，“你不用在意，”他繼續(xù)說，聲音從容優(yōu)雅：“我只是與你拉拉家常?！?br/>
    他們說話的過程中，另外的三人都是緘默不語。此刻老頭轉(zhuǎn)向那個(gè)膝跪的年老女人，女人扶膝起身，上前，伸手摸索木案?？┲◣茁?，木案升起來。

    這時(shí)，身后的門再次被拉開。三個(gè)和服女人依次捧著小木凳，踏著碎步上前。木凳被放下，女人們離開。

    三人坐上木凳。

    年長女人拿出一副新牌，洗牌，發(fā)牌。同時(shí)開口：“三張3最大，接下來是三張A，然后依次算下去……開牌的人不能看蓋牌的人的牌?！?br/>
    賭.局開始了。恩一的賭注正是他手中的夏娃。

    恩一掀開紙牌一角，看了眼，又合上。

    梅花七。

    他笑笑。

    十六層高樓的陽光透過窗漫進(jìn)來，照在他清雋的面容上。沉靜如水，可以入畫。

    老頭雙手放在桌面上，兩只食指輕微地點(diǎn)著桌面。抬眼看恩一一眼。他心中其實(shí)胸有成竹，因?yàn)樗?，在這個(gè)房間的房頂?shù)碾[秘處，正對著恩一背后的隱秘處，放著一個(gè)靈活的微型攝像頭。

    當(dāng)恩一掀牌看數(shù)字時(shí)，攝像頭會捕捉這一瞬間的畫面，畫面被人為放大，數(shù)字清晰呈現(xiàn)。而他被和服寬大下擺遮蓋的腳踝處，捆綁著特定的打點(diǎn)儀器。監(jiān)控畫面的人，會及時(shí)通過操控儀器在他腳踝處的皮膚輕輕打點(diǎn)，打出點(diǎn)和長短不一的線。

    他只要迅速在內(nèi)心換算出這些簡單摩斯電碼代表的花色和數(shù)字，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贏面。

    老頭看過去，幾輪下來，恩一已經(jīng)處在下風(fēng)，但表情依舊云淡風(fēng)輕。

    叫人討厭！老頭想著，嘴角微哂，扔出一張牌，盯著他的眼睛。

    賭局很快結(jié)束了。

    恩一輸了個(gè)徹底。

    盡管心中有底，但直到此時(shí)，老頭才真的松了口氣。他看過去。

    恩一做了個(gè)無奈的表情，他伸手，捧著匣子，將它置放在木案上。他說：“我是一個(gè)守諾的人，這個(gè)給你?！?br/>
    老頭說：“你當(dāng)然是一個(gè)守諾的人，你說了把夏娃帶來，就一定會把它帶來，不過……”他一個(gè)眼神傳達(dá)出去，木案旁的另外兩個(gè)男人撲向恩一，拉住他的臂膀，伸手在他的衣服內(nèi)摸索起來。

    恩一被人硬拽著臂膀，面色仍舊不變，他語氣帶笑著講：“你們光天化日下這樣摸一個(gè)男人，你們的女人知道嗎？”

    中年男人并不接話，仍舊上下摸索。很快，瘦個(gè)子從恩一的褲子口袋中摸出一張白色絲帕。

    恩一說：“這個(gè)你可得還給我。”

    瘦個(gè)子望向老頭。老頭伸手，瘦個(gè)子將絲帕遞過去，老頭反復(fù)看。

    恩一：“我沒想到你連男人的帕子也要搶?！?br/>
    老頭臉一沉，又將帕子看了幾看，確定這不過是普通一件純白絲帕，觸感柔順。老頭受不了地將帕子扔回去。

    帕子落在桌面上。恩一掙脫出一只手，將帕子拿回來，放在腿上，用一只手整整齊齊地疊成小方塊，放進(jìn)上衣里側(cè)口袋中。

    這時(shí)，大鼻子蹲下身，脫下恩一的鞋子，倒了倒，什么都沒有。他又順著去摸恩一的腿，在因腿部肌肉萎縮而顯得有些蕩的褲管中摸到硬物。

    他趕忙伸手探進(jìn)去，從褲子里側(cè)撕下一塊用膠布黏住的玻璃小瓶。

    大鼻子將玻璃小瓶遞給老頭，“找到了?！?br/>
    老頭接過，看著里面幾近透明的液體溶劑。老頭說：“真是可惜了，如果當(dāng)年那個(gè)女孩子還活著就好了?！?br/>
    恩一微笑：“是啊，要是她還活著就好了?！?br/>
    他看著老頭的動作，又開口：“不騙你，匣子里的才是真的?！?br/>
    老頭冷笑一聲。

    恩一嘆口氣，無奈地笑笑。

    恩一乘坐輪椅從十六樓的電梯下來，他看向手掌。掌心是一朵絲帕疊成的山茶花，這是他在電梯降落時(shí)疊制的。

    輪椅向著大廳的玻璃旋轉(zhuǎn)門滑去，他的司機(jī)在大門外等他。出旋轉(zhuǎn)玻璃門的一剎那，恩一揚(yáng)手。

    白色山茶花在空中綻放，幾秒，靜靜落在大廳锃亮的地板上。

    “走吧?！彼麑λ乃緳C(jī)說。

    兩人乘上黑色的轎車。轎車啟動，朝著遠(yuǎn)離高樓的方向駛?cè)ァ６饕蛔诟弊唬Ａ先?，外面的人看不見里面，里面的人卻能瞧見熙熙攘攘的人流。

    恩一從儲物格里拿出一杯礦泉水，凈手，用紙巾拭干。他開口：“這世界上啊，第一臟的是錢，第二臟的就是牌了，說了我不想打牌，還非要找我打?！?br/>
    身旁的司機(jī)唯唯道一聲：“您說的是?！?br/>
    黑色轎車仍舊駛著，車窗外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天色漸漸黯下來，有的店鋪已經(jīng)亮起了門前的燈光。

    那座高樓漸漸成了背景中一束長長的柱。

    恩一忽然問：“多遠(yuǎn)了？”

    司機(jī)回：“有三千多米了?！?br/>
    “挺遠(yuǎn)了?！?br/>
    司機(jī)：“您說的是。”

    恩一笑笑，閉眼，靠上皮質(zhì)后背，涼涼的溫度。他口唇動動，輕輕唱起了童謠：“櫻花啊，櫻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萬里無云多潔凈……”同時(shí)心里打著拍子。

    三……二……一

    那座已成了背景的高樓最頂層突然爆開，濃濃的滾煙瞬間卷出，黑云翻騰著蔓延而開。車外的人群全部駐足，仰頭去望。

    車子從人群旁繼續(xù)靜靜駛過。幾輛消防車鳴笛與黑色轎車擦身而過。

    恩一睜眼，看著車窗，口中對司機(jī)說：“現(xiàn)在的人呀，道德滑坡，搞得呀，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我明明說了這個(gè)才是真的呀，哎，不信我，非要把炸彈搶走?！彼鬼聪蚍旁谏砼缘暮谏蛔?。

    司機(jī)雙手操控著方向盤，說：“您說的是。”

    恩一笑了，問：“你煩不煩呀？”

    他嘴角笑著。后視鏡里，卻映出一雙淡漠的眼。

    #

    “你說你煩不煩呀！”陳簡叫著，一把抄起抱枕，朝著門口砸了過去。

    半響，沒有回音。她這才向著進(jìn)攻處望去。門大敞著，客廳的燈光透過來。承鈺在門口站著，雙手插在口袋里，逆著光，俊俏的臉。

    陳簡訕訕：“怎么是你？”

    承鈺走過來，站在她床邊。她躺在床上，被子蓋著，散著頭發(fā)，白白的一張小臉。他挑眉：“你就這么對你室友？”

    陳簡瞅他：“你管我？”

    承鈺黑色的眼睛看著她，“你總有辦法一開口就讓我生氣?！?br/>
    陳簡故意做出開心的模樣，“想不到我這么厲害。”她說完，又去瞅他的表情。

    他在床側(cè)坐下，陳簡從厚厚的被子中探出腳，白白細(xì)細(xì)的腳腕。她用腳踢一下他。

    承鈺伸手握住她的腳腕，那腕子帶著被褥中的溫度。陳簡察覺到他的手有點(diǎn)涼，她視線移到他握住自己腳踝的手上。那手的顏色玉一般，與自己腳踝顏色也差不離了。

    她問：“外面冷？”

    “下雨了?！彼?。同時(shí)他松開手，近過身來。屋內(nèi)本來就黯，他這一檔，幾乎把光源遮住了。陳簡只感覺到男人的陰影覆過來，她的呼吸縮了一下。

    “你不該這樣對你的室友?！彼f。

    陳簡：“你是不是覺得她是個(gè)好人?！?br/>
    沉默代表肯定。

    陳簡笑了一下，“她可不是個(gè)好人，比我壞多了?！北蛔訌乃募珙^滑下，承鈺伸手，替她再次蓋住。

    他的指腹擦過她光滑的脖頸。

    陳簡看一眼他收回去的手：“她還欠我一條命?！彼ь^看他，“所以，你不要管我?！?br/>
    承鈺回：“好，我不管你?！?br/>
    陳簡笑嘻嘻地伸出手，摸摸他帶著雨夜?jié)駳獾念^發(fā)，“乖?！彼f。

    承鈺黑了臉。

    她又笑嘻嘻地去揪他的耳朵。耳朵的形狀也是長得極好的。

    承鈺伸手捏住她的鼻子。陳簡一愣，望了用嘴巴呼吸，面色有點(diǎn)點(diǎn)漲紅。承鈺松開手，陳簡吸氣。然后不可思議地講：“你變了。”

    承鈺湊得更近了。他開口，低沉的聲音：“嗯？我怎么變了？”

    陳簡看著他放大的俊臉，有溫?zé)岬臍庀⒐鼟蹲∷械母泄?。她喉嚨干澀了一下，隨后開口：“你以前雖然不大愛說話，但對我還是很禮貌的?！?br/>
    “我對你很有禮貌？”他問。

    “對，你對我很有禮貌。”她回。

    他問：“我怎么對你很有禮貌的？”他側(cè)頭在陳簡面頰上親一下，“是這樣對你很有禮貌，”又在她唇角親一下，“還是這樣對你有禮貌，”最后他輕輕咬一下她的耳垂，收回頭，看她的眼睛，“還是這樣對你有禮貌？”

    黑色的眼睛，帶著某種深不可測的魔力。

    陳簡愣了足足有三秒，隨后她咯咯笑起來，伸手，托著他的下巴，手指撫上他的面頰：“學(xué)壞了?！?br/>
    他親一下她的眼皮。

    她說：“我就喜歡你學(xué)壞的樣子?！?br/>
    他回：“我就喜歡你似乎時(shí)刻準(zhǔn)備著舍身炸白宮的氣質(zhì)?！?br/>
    陳簡睜眼，叫道：“誰時(shí)刻準(zhǔn)備著舍身炸白宮？！”

    他看向她，意思再明顯過了。

    陳簡氣哼哼地閉眼，在枕頭上轉(zhuǎn)過頭，隨后她又轉(zhuǎn)回來，睜眼，問：“我真有一種舍身炸白宮的英雄氣質(zhì)？”

    承鈺：“去掉英雄兩個(gè)字。”

    她伸手要打他。承鈺迅捷地抓住她的腕子，親親她的手指。

    陳簡似乎陷入了某種人生思考，良久她說：“可能是仇恨后遺癥?！?br/>
    他低聲問：“仇恨后遺癥？”

    她卻不回了。陳簡面轉(zhuǎn)向另一邊，留給承鈺一個(gè)雪白的側(cè)臉。

    窗臺擺放一盆山茶?？諝庵杏袠O淡的香氣。

    這時(shí)候她是神秘的。她不說話，她是沉默而美麗的。承鈺猜不到她的心思。他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將她差不多看清了，她的挑逗，她的無禮，她天生帶有的致命吸引力。

    然而此時(shí)她是憂傷緘默的。她靜靜地側(cè)躺在那兒，卻如同形成黑洞，那種力量死死地攥著他，狠命地把他向里拽拉著，糾纏、纏綿，摧枯拉朽。

    #

    陳簡臉頰貼著溫暖的枕頭，想：仇恨后遺癥。

    她曾充滿仇恨，瘋狂而扭曲。她一雙孩子的眼睛，看著那些形形□□穿著實(shí)驗(yàn)室制服的人，她對他們笑，撒嬌，卻把他們的臉，一張張記住，夜夜嚙咬詛咒。

    那些針劑讓她痛死了。她本能地恨死他們了。

    她也逃。在九歲前，一共逃了三次。卻次次被人拎小雞一樣拎回來。那些人像看不懂事孩童一樣嘲弄她拙劣的計(jì)策和路線，她恨得舌頭都要咬掉了。

    她知道自己不會被殺死。對于那個(gè)姓東山的日本男人來說，她是極有用的。她還不能理解這種有用意味著什么，但她知道，這點(diǎn)價(jià)值足以讓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折騰后，還沒有被綁著，用草席裹著，沉到山澗里去。

    第三次逃跑失敗后，恩一領(lǐng)著一個(gè)女孩來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個(gè)美麗又精致的女孩。粉色的和服，金色的束腰帶。整齊的劉海下，雪白的一張小臉，皮膚干凈到陳簡幾乎懷疑女孩的指甲縫都是干凈的。女孩小步走來，抓住她的腕子，眼睛笑成月牙。

    女孩輕輕地，軟軟糯糯地開口：“你好?！?br/>
    九歲的陳簡低頭，看到自己因在泥地里奔跑而骯臟的鞋。鞋子裂了，露出拇指，生生地嘲笑自己。

    她生出久違的羞恥之心。

    她掙開女孩的手，在背后擦擦，哼了一聲。

    女孩睜著一雙純善的眼睛不解地看著她。

    陳簡問：“她是誰？”

    恩一回：“東山尾蓮的妹妹。”

    “她叫什么？”

    “東山愛子?！?br/>
    “她來干什么？”

    恩一笑：“他們說送她來陪你玩?！?br/>
    九歲的陳簡內(nèi)心冷笑：陪她玩？監(jiān)視她差不多！

    但很快，她幾乎開始懷疑人生。十歲的東山愛子單純得幾乎如同一張簇新的白紙。

    她說話的聲音又輕又軟，每每說話，幾乎都要低低地哎呀一聲。她握住陳簡的腕子，糯糯地哎呀一聲，軟軟地開口：“我們一起玩醫(yī)生和病人的游戲吧?！?br/>
    陳簡面無表情：“不要?！?br/>
    愛子抬頭，劉海下漆黑的眼。卷翹的睫，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眼。

    陳簡妥協(xié)了。

    愛子找來編結(jié)的紅繩，綁住她的腕子。紅艷的繩，女孩的細(xì)弱的腕子。愛子又尋來木棉簽，捏著木棒，探入水杯。棉球吸足了水，濕濕的一團(tuán)。愛子白白軟軟的小手牽起她的手，低頭，十分認(rèn)真地用棉簽擦拭她的手背，留下濕潤的水印。然后愛子伸手摸摸她的頭，摸摸她的耳朵，說：“不痛不痛，不哭不哭哦?！?br/>
    陳簡面無表情：“你煩不煩啊，快點(diǎn)?！?br/>
    愛子抬眼看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陳簡就不說話了。

    愛子捋起她的袖子，女孩的手臂露出來，上面有紅紅的點(diǎn)，扎著血管，密集的，一個(gè)又一個(gè)。

    愛子低低軟軟地哎呀一聲。

    陳簡說：“你爸爸干的?！?br/>
    愛子抬頭看她，紅潤的嘴唇顫著，眼淚打轉(zhuǎn)，半響，眼淚劃過她白皙無暇的小臉。她聲音仍舊那么輕，那么軟，她問：“痛不痛？”

    陳簡說：“習(xí)慣了。”

    愛子探出手臂，把她的腦袋抱到懷里，撫著她的頭，用糯糯的聲音安撫：“不痛不痛，不哭不哭哦?！?br/>
    軟軟的小手撫著她的臉，愛子小女孩的聲音傳來，她在說，“不哭不哭，我做你的媽媽?！?br/>
    愛子說：我做你的媽媽。

    她真的開始做陳簡的媽媽。

    愛子找來梳子，木梳，刻著日文，帶著木料的香氣。她撫陳簡的頭發(fā)，一遍一遍地梳下來，細(xì)細(xì)軟軟地說：“媽媽替陳陳梳頭發(fā)哦，陳陳的頭發(fā)真漂亮?！?br/>
    陳簡看著鏡子里自己雜亂的短毛，面無表情地讓她梳頭發(fā)。

    愛子捧來自己的衣服，長長的和服，香軟的衣料，順滑，被她抱在懷里，帶了暖暖的溫度。她說：“媽媽給陳陳換衣服哦。”

    陳簡推開她，“不要?！?br/>
    愛子抬頭，小動物一樣純善的眼，“為什么嘛？”

    “因?yàn)槲沂侵袊?，打死不穿你們的衣服?！?br/>
    愛子低下頭，看著自己小小的鞋尖。抱緊了衣服，眼淚砸在地面。

    陳簡叫：“哭什么哭，你就知道哭！”

    愛子哭得更猛了。

    陳簡不說話。

    愛子頭一扭，小木屐啪嗒著跑走了。

    晚上的時(shí)候她又來了，伸手環(huán)住陳簡的脖子。兩人貼著，小小的身體縮在被子里，暖暖的兩團(tuán)。窗外有月亮，十六的月亮，很大很圓，看上去又香又甜。

    兩人睜眼看著，愛子湊到她耳邊，呼出小小的熱氣，她說：“媽媽給陳陳唱歌哦?！?br/>
    陳簡不說話。

    愛子在被子里搖晃她的手臂，“要不要嘛要不要嘛?！?br/>
    陳簡說：“好?！?br/>
    于是她甜甜軟軟地開始唱，她唱：“櫻花啊，櫻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萬里無云多潔凈，如同彩霞如白云，芬芳撲鼻多美麗，快來呀，快來呀，同去看櫻花吧。”

    她們抱在一起睡著了。

    九歲的陳簡開始策劃自己的第四次逃跑。可是她繞不開愛子。這個(gè)磨人精日日跟在她的后面。于是她對愛子說：“你是要當(dāng)我媽媽對嗎？”

    愛子眨著大眼睛，“嗯嗯?！彼f。

    陳簡笑了，她抓住愛子暖暖的小手，“媽媽是舍不得孩子受苦的?！彼郎惖綈圩拥亩?，“我們一起跑吧?！?br/>
    愛子睜大眼睛。

    陳簡繼續(xù)蠱惑，“你爸爸對你也不是真的好，你看你一個(gè)月能看他幾次，他幾個(gè)星期都不來看你。我們跑出去，我工作養(yǎng)你，我很能干的，我們買個(gè)大房子，住在水邊，栽滿櫻花，春天的時(shí)候我們在湖里洗澡，唱著歌回來，然后躺在花瓣上曬太陽?！?br/>
    愛子睜著眼睛，軟軟地看著，不說話。

    陳簡眼淚落下，砸在愛子的手背。她眼淚一下下落，一下下砸落愛子手背。她說：“我好痛，每天都好痛?！?br/>
    愛子從寬大的和服擺里伸出手，笨拙又焦急地替她擦眼淚，“不哭不哭哦?！?br/>
    陳簡看她：“跟我走?！?br/>
    愛子看她，半響，低低地應(yīng)一聲，“好，我和你走?！?br/>
    陳簡笑了。

    她們開始第四次逃跑。她們在晚上見面，九歲的陳簡指著愛子，“你你你怎么還穿著這個(gè)衣服！”

    愛子一身雪白干凈的小小和服，抬頭無辜看她。

    陳簡要?dú)馑懒耍澳氵@個(gè)衣服，這個(gè)鞋子怎么跑！”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她們牽著手，趁著月光，越過大片大片的山路，穿過叢林。黑夜四合，只有黯淡月影投下來，野物長長地叫。荊棘擦破愛子?jì)赡鄣氖郑温湎聛?，她低低地哭?br/>
    陳簡罵她，“哭哭哭！你能干什么！你就知道哭！”

    愛子繼續(xù)哭。

    九歲的陳簡拽拉著愛子，生拉硬拽，繼續(xù)跑。

    愛子喘氣，哭得更厲害了，“我好痛，陳陳，我跑不動了?！?br/>
    陳簡甩開她的手，“那你留在這里吧，我走了！”愛子抬頭看她，月光下慘白的一張小臉。陳簡狠下心，自己跑走了。

    十分鐘后陳簡又回來了，愛子坐在原地，抱著膝蓋，頭埋在膝中。她聽到動靜，驚喜抬頭，白白的小臉，掛著眼淚，破涕為笑。

    陳簡恨死自己了，她幾乎要哭出來，她打愛子幾下，叫著“你好煩啊你好煩??！”但還是一把拉起愛子，繼續(xù)跑。

    林深林密，天太黑了，黑團(tuán)團(tuán)籠下來，她們跑著，不說話，深深地喘氣，突然陳簡腳下一滑，直直滑過去，栽向深洞?；沟囊粍x那，她甩開愛子的手。她摔至洞底，痛得恨不得立刻死過去，吸氣，朝洞口吼，“你不要……”話音未落，愛子跳了下來，慣性中撞到她的身上。

    愛子摸上來，摸她的臉，急急地問，“你要說什么？”

    陳簡閉上眼，氣得不想說話。

    她們出不去了。穴太深，她們出不去。她們一次次地爬，一次次摔倒，泥土落滿小小的身體。

    高高的洞口被藤蔓遮著，天亮了又天黑，來來回回。陳簡帶的食物吃完了。她們餓得躺倒在地，細(xì)細(xì)地吸氣。

    陳簡閉著眼說：“我要死了?！?br/>
    愛子捏著她的手指，哭了：“我不許你死。”

    陳簡虛弱地冷笑，“你不許我死我也要死了。不僅我要死了，你也要死了！”

    愛子哭，細(xì)細(xì)地哭，“我不許你死！”

    陳簡說：“我餓?！别囸I如同跗骨之蛆爬上來，鉆進(jìn)她的骨髓，抽光她所有的力氣。

    愛子說：“我給你做飯?！?br/>
    陳簡繼續(xù)虛弱地冷笑。

    愛子細(xì)細(xì)軟軟，失去力氣的聲音低低地，在空洞中響起，“我給你捏壽司?！?br/>
    陳簡問：“你會？”

    “姐姐教我的?！彼?。

    愛子軟軟的聲音仍低低地響，“我把飯蒸好了，冒著熱氣，真是香呀，好甜呀，我把它攤開，晾得溫溫的，鋪一層，好暖好暖的。三文魚放上去了，滑嫩極了……”

    她說：“我把壽司捏好了，小小的一團(tuán)，一個(gè)個(gè)放著，真是可愛呀，我先給陳陳吃一口，”她問：“好吃嗎？”

    “好吃?！标惡喆稹?br/>
    愛子：“我拿過來咬了一口，再給陳陳咬一口?！彼謫枺骸昂贸詥?？”

    “好吃?！标惡喆稹?br/>
    愛子：“我是媽媽，要讓著你的，所以再給陳陳咬一口。”她問：“好吃嗎？”

    “好吃?！标惡喠鳒I回答。她抱住愛子的脖子，哭起來。

    愛子摸著她的頭，聲音虛弱：“不哭不哭哦?！?br/>
    時(shí)間繼續(xù)流走，伴隨的是她們逐漸消散的生命力。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過，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感到愛子輕握了自己的腕子，將什么湊到自己嘴邊，她反射性舔了一下。

    甜的，巧克力。

    她閉著眼問：“巧克力？”

    愛子低低說：“臨走前口袋里的，剛剛才想起來。”

    她閉眼輕笑：“你真蠢呀?！?br/>
    愛子不說話，摸摸她的臉，把化地變形的巧克力塞進(jìn)她嘴里。

    陳簡想問，“你自己呢？我全吃了你呢？”神差鬼使，她張張嘴，咽下，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問。

    她繼續(xù)閉眼，饑腸轆轆，醒了又睡了，睡了又醒。迷迷糊糊間耳邊有細(xì)細(xì)的歌，在唱：“櫻花啊，櫻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萬里無云多潔凈……”

    她恍恍惚惚說：“我沒見過櫻花。”

    那邊低低一句：“我也沒有?！?br/>
    她記憶的最后，是愛子冰冷的小手。

    九歲的陳簡在白光中醒來，光亮照在她的臉上，身下是柔軟溫暖的被褥。她睜眼，看見恩一清雋的臉，白光下薄薄的臉。

    她張張口，似乎想問什么。

    恩一看著她，“她死了?！?br/>
    她閉眼。

    恩一低聲，湊到她耳邊，“不要想著逃避，我不允許你逃避，聽好了，她死了，因?yàn)槟阕运?，她餓死了。”

    她身體劇烈的顫動起來，眼淚滑下。

    恩一繼續(xù)說：“不要哭，我也不允許你哭，你后悔了對不對，但就算你后悔了，現(xiàn)在讓你選，你會選什么呢？”

    她睜眼，仍舊顫抖著。

    恩一看著她，殘忍地說出：“你仍會選擇自己活下來?！?br/>
    她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用目光一點(diǎn)點(diǎn)撕裂他的容顏。

    恩一語氣珍重而沉凝：“這是我新教你的一課，永遠(yuǎn)不為自己的選擇后悔，你是什么樣的人，就是什么樣的人，認(rèn)識自己永遠(yuǎn)比認(rèn)識比人更難?！?br/>
    她再也不逃了。有時(shí)她坐在田埂上會想：世界究竟是個(gè)怎樣神奇的存在呢？惡魔為什么可以生下天使？

    那之后的幾天，恩一來問她。他問：“你不跑了嗎？”

    她回：“不跑了?！?br/>
    恩一掐出女孩的下巴，強(qiáng)迫她看向自己，“你的銳氣被挫沒了嗎？”

    她冷笑：“你明明也勸我不要跑！”

    他放開她下巴，蹲身，兩人視線齊平，他問：“倘若有人辱你、罵你、譏你、笑你、賤你、唾棄你，你怎么辦？”

    她面無表情地回：“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再去看他?！?br/>
    恩一：“錯(cuò)?！?br/>
    他手覆上她的眼睛，涼涼的一片，“逃跑是懦夫的行為，等你有能力了，你再去慢慢殺他，一刀一刀地殺他?！?br/>
    可她想：我害死了她的女兒。我得先統(tǒng)統(tǒng)還給他。

    只是這之后的十幾年，每當(dāng)有半大的女孩，用軟軟的眼神看向她。

    她是再也受不住的。

    #

    陳簡轉(zhuǎn)過身來，面向承鈺的臉。她開口說：“我餓了?！?br/>
    承鈺捋起袖子，露出赤.裸的下臂，然后他說：“不要客氣?！?br/>
    陳簡抬頭看他一眼，真的裝模作樣地咬了一口，隨后呸呸兩聲，苦著臉，“難吃，去年吃的飯都要吐出來了?！?br/>
    “去年吃的飯?jiān)缇拖缮眢w的一部分了?！彼f。

    陳簡抬眼看他。

    “長個(gè)了嗎？”他問。

    陳簡搖頭。

    “長胸了嗎？”他問。

    陳簡：“……”

    他哦一聲，“那去年的飯白吃了?！?br/>
    陳簡：“……”

    陳簡尤其無力地?fù)]手：“滾滾滾?！?br/>
    承鈺倒是先不服氣了，“你叫我來我就來，你叫我走我就走？”

    陳簡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我要吃壽司?！?br/>
    承鈺覺得她面不改色地轉(zhuǎn)移話題的功夫更上一層樓了。他說：“我不會。”

    “那你會什么？”她問。

    他俯身親她一下，“會這個(gè)。”

    陳簡：“……”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沒有睡醒，要不怎么一覺醒來世界都要變天了呢。

    她說：“你去找尾蓮，跟她說我餓了，要吃壽司?！?br/>
    承鈺去了。過了一段時(shí)間，他回來，手中是青花瓷的碟，整齊排著幾塊形狀美好的壽司。陳簡抬眸看他一眼，張口：“啊——”

    承鈺：“……”

    他問：“你是巨嬰嗎？”

    陳簡也不回，只是又啊了一聲。

    承鈺：“……”

    他用手捏出中間的一塊，喂給她。陳簡銜住，吃下去。吃完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說：“你洗手了嗎？”

    承鈺：“……”

    他氣笑了，“你還嫌棄起我來了。”

    陳簡：“誰知道你剛才摸過什么臟東西沒有，我現(xiàn)在是病人，有點(diǎn)虛弱?！?br/>
    承鈺想了想：“好像真的摸過臟東西啊?！?br/>
    陳簡懊惱地啊了一下。

    承鈺：“剛剛摸過你啊?！?br/>
    陳簡：“……”

    陳簡有被氣倒，開始胡攪蠻纏地指揮承鈺做事。她躺在床上，命令他把床往里面推移一點(diǎn)。

    承鈺問：“為什么？”

    陳簡：“這個(gè)位置風(fēng)水不好?！?br/>
    “風(fēng)水不好你還睡了這么久?！?br/>
    陳簡：“因?yàn)槲易蛲碜鲐瑝袅?。?br/>
    “你做什么噩夢了？”

    “我夢到你了?！?br/>
    承鈺：“……”

    承鈺把床向里面推動一小段距離。陳簡又說：“你出去幫我買一些阿司匹林吧?！?br/>
    “你要阿司匹林干什么？”

    陳簡手指向窗臺。那兒是飄窗，芥末黃的窗簾拉著，旁邊有一盆栽。泥土中伸出白色的花朵。

    是山茶。

    陳簡：“買點(diǎn)阿司匹林做生根劑?！?br/>
    承鈺瞟她一眼：“你叫我去買我就去嗎？”

    陳簡抱住他胳膊：“你去嘛你最好了?！?br/>
    承鈺想：你說我最好我就幫你去買？

    只是這么想的時(shí)候他人已身在車?yán)?。雨水打著車窗，刮雨器響著。萬家燈火已經(jīng)浮起，在車窗上模成迷糊的點(diǎn)點(diǎn)光團(tuán)。

    #

    恩一伸手，按下門鈴。門開了，露出尾蓮的臉。她似乎有一秒鐘的驚訝，隨后恢復(fù)面無表情。恩一向她點(diǎn)點(diǎn)頭。

    “在里面?！蔽采徔此谎郏f。

    恩一進(jìn)入臥室。

    他看見陳簡躺在床的一側(cè)，閉著眼，被子幾乎遮住全身。黑色的頭發(fā)，小小白白的臉。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gè)小姑娘。

    他滑過去，輪椅發(fā)出很重的聲響。

    陳簡睜眼。

    她伸出手，要握她的手。他卻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陳簡吸了一口氣。

    恩一左右打量她一遍，開口：“瘦了，臉也變尖了?！?br/>
    陳簡被捏著下巴，語句不清地說：“瘦了好?！?br/>
    恩一不搭她，繼續(xù)說：“瘦了沒關(guān)系，你那么能吃，幾天就胖回來了?！?br/>
    陳簡：“你媽……”

    恩一手上用勁，一抬起。猝不及防下，陳簡咬到舌頭，眼淚立刻就下來了。紅紅的眼圈。又像極了多年前的小姑娘。

    恩一看著她，嘆氣，開口：“教過你多少次，女孩子不要說臟話。”

    陳簡伸手，握住他細(xì)瘦的腕，同時(shí)淚眼汪汪地看他：“我錯(cuò)了。”

    門開了，承鈺站在門口，手中拿著藥盒，看著兩人。

    陳簡松開握著恩一腕子的手。恩一看一眼她的動作，也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