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怎么會是他？
鎮(zhèn)國公的手下都是軍中帶出來的親隨，令行禁止，紀(jì)律嚴(yán)明，轉(zhuǎn)眼間就一陣風(fēng)似地，列著隊消失了干凈。青泗這時候才敢從馬車上探出身來，“夫人，您沒事吧？”
見葉滿園幾乎失魂落魄，口中喃喃不止，青泗疑惑又擔(dān)憂，“‘是他’？什么是他？夫人從前見過這位大人么？瞧這不可一世的做派，連錦衣衛(wèi)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是哪位皇親國戚?！?br/>
“是鎮(zhèn)國公?！?br/>
青泗長長噢了聲，“鎮(zhèn)國公裴大人？怪道呢！裴大人同皇上論甥舅，又是一手為天家匡扶江山的大功臣，錦衣衛(wèi)再得皇恩，也不能與這位裴大人相提并論?！庇謬K嘖稱奇，“原先只聽說裴大人年少有為，見了真人才知道竟這樣年輕——裴大人領(lǐng)職兵部尚書是不是？那比咱們家侍郎大人的銜兒都高呢！”
青泗脾氣沖、膽子大，眼下有驚無險，很快便又活泛起來?？扇~滿園仍心有余悸，也不想去尋什么神醫(yī)問診了，匆匆忙忙打道回府。
回到徐家，葉滿園又差小廝往鎮(zhèn)國公府門上候著，只等國公府宴罷，趕緊迎自家大人回家。思來想去，今日之事就算是誤會，高低也得有個由頭，衙門里的具體營生她雖一竅不通，可必要問問情形。葉家大小也是官宦人家，比徐家在上京城根基深，她爹當(dāng)了十幾年刑部侍郎，朝堂上的詭譎陰謀她并不陌生，若真有危難，她得提前拉止善一把。
可天不遂人愿，事情真就朝著最壞的方向發(fā)展了。
葉滿園等到入夜，仍沒等到門上傳來信，偏闔府上下獨她一個知道里頭利害的，心中焦灼起來，卻沒旁人可商量著拿主意。
還是青泗看不下去，過來勸她，“夫人別著急，您想啊，今日裴大人為您解了圍，是為什么？向來可沒聽說咱們?nèi)~家同鎮(zhèn)國公府有交情。是以多半是因姑爺在兵部領(lǐng)職，假假也算裴大人的下屬，順手照拂一二，總不至于回頭又為難姑爺?！?br/>
“順手照拂？”葉滿園勉強(qiáng)扯了下嘴角。裴大人什么身份？宣大總兵，如今又兼領(lǐng)兵部尚書，‘裕和之亂’時江山差些就改姓了，全憑裴大人從宣大率兵回朝救主，這等赫赫功勛，才換來世襲一等公的爵位，‘鎮(zhèn)國’二字的分量是實打?qū)嵉?.....這等人物，會‘順手照拂’一個籍籍無名的七品主事？
晌午分別時的驚鴻一瞥，還有他那句“夫人別后悔”，此刻愈發(fā)叫她坐立不安。
只怕真的出事了。
葉滿園終于下定決心，“你去安排，我要去一趟鎮(zhèn)國公府?！?br/>
“夫人這時候要出門？”青泗駭然瞧了眼更漏，“就快交亥時了，合適嗎？”
再不合適，也不能眼睜睜由著止善涉險。葉滿園篤定地交代青泗，“鎮(zhèn)國公府也在東城，走一趟不費什么功夫，你不用跟著我，萬一老夫人那兒有吩咐，你替我周全......”
話沒說完，院門上驟然掀起一通嘈雜，遠(yuǎn)遠(yuǎn)聽見有人喊“夫人”。
葉滿園緊張?zhí)ь^，“出什么事了？”
果然是出大事了，二門上的仆婦跑得直喘，急道：“夫人，鎮(zhèn)國公府上出事了！遣去鎮(zhèn)國公府的小廝獨個兒回來的，說是國公府宴罷，大人卻在府門外叫人逮了，二話沒說便戴上鐐銬押走了，眼下且不知道被關(guān)在哪兒啊......夫人，夫人！這該如何是好？”
葉滿園震驚極了，“押走了？”腿一軟，捧著心口跌坐在圈椅里，眼中“啪嗒”就掉下淚來。
好在她終沒叫這消息沖昏頭腦，緩了口氣立時追問：“既然是叫人押走的，那是什么人領(lǐng)的頭？刑部還是錦衣衛(wèi)？”
仆婦哪知道那許多，搖頭答不上來，葉滿園忙叫人傳小廝親來回話?？膳扇サ娜诉€沒出院門呢，就聽見老夫人聞訊而來，老遠(yuǎn)就開始哭天搶地。
進(jìn)了房門，也不講究叫人行禮問安了，一把抓住葉滿園的手哭嚎起來，“我那大郎命真苦?。∈畮讱q上沒了爹，好容易如今掙了功名，眼見日子漸好了，誰知道飛來橫禍，怎么就遇上這樣的事兒？唉喲我可憐的大郎......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這怎生是好??？大郎......”
老夫人哭到傷心處，幾乎一口上不來，噎得直抽抽，狠狠抹了兩把淚。葉滿園本就心緒焦灼，叫老夫人一哭，更是悲從中來，強(qiáng)忍著哽咽勸道：“您先別著急，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緊......”
老夫人全不理會那些客套話，抬起頭來，一口打斷她，“如今能救大郎的，只有你了?！?br/>
老夫人滿臉的淚痕，哀哀喚了聲兒媳，“你進(jìn)我徐家雖只短短仨月，可我都看在眼里，止善他待你情真意切，一顆心全在你身上。如今他有難了，咱們徐家沒權(quán)沒勢，一家子都沒見識，便是想使力氣撈人，這滿上京的權(quán)貴、官衙，咱們連門都沒摸不著，只有你能指望......夫妻同心，兒媳啊，你可萬萬不能棄他于不顧??！”
老夫人一席話說得動情懇切，那一臉希冀與哀求著實不似作偽。葉滿園雙手叫她攥得生疼，抽了下沒抽動，只好作罷了，柔聲安慰她，“您放心，止善是我夫君，他若出了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br/>
老夫人得她應(yīng)承，大大松了口氣，諾諾說是，“唉，是這話，是這話......你們夫妻情深，自然該如此。這么著我便放心了，親家老爺在刑部當(dāng)官，滿上京城的刑獄之事，都得打葉老爺手下過，他說一句話，咱們大郎便不愁了，定然能清清白白回家來?！?br/>
這話說得不講究，葉滿園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開，“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將今晚之事打探明白——在鎮(zhèn)國公府抓走止善的究竟是何許人、得了誰的命令？明白了緣故，咱們才好有的放矢，替止善脫罪?！?br/>
“是是，你說的在理。”老夫人拍著她的手，無有不應(yīng)，“兒媳啊，如今我只有你能指望了，你可萬萬要將大郎平平安安地帶回家啊?！?br/>
上京城的水太深，區(qū)區(qū)一個刑部侍郎，在滿城貴胄面前壓根兒不夠瞧。何況家中有繼母，早將她爹管得服服帖帖，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夫家寒微，毫無助力，如今便是求到爹爹跟前，她說的話還有多少分量？
遇上這等事，葉滿園也慌，老夫人卻幾句話將責(zé)任全攬在她肩上，更壓得她心頭沉重。正不知該如作答，角落里忽然響起個聲音，替她解了圍。
“母親只對嫂嫂委以重任，竟叫我這個做弟弟的面上無光了?！?br/>
葉滿園這才注意到徐明德，原來他也跟著老夫人一道過來了，先前沒作聲，這一霎開口，倒很鎮(zhèn)靜，沒事兒人似的，同老夫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見葉滿園抬眼看他，徐明德還閑閑調(diào)過視線，朝她溫和一笑。
“嫂嫂別有負(fù)擔(dān)，這件事，咱們徐家上下理應(yīng)與嫂嫂一同分擔(dān)，勢必不叫嫂嫂一人受累。只是......大哥鮮少談?wù)摴傺弥惺?，事出緊急，實在叫明德摸不著頭腦。嫂嫂呢？今夜之事，眼下您可有些眉目？”
葉滿園嫁進(jìn)徐家三個多月，還是頭一回見徐明德這位小叔子一本正經(jīng)起來，不緊不慢的幾句話，甚至還挺彬彬有禮。
可她也暫且沒頭緒，只能搖頭，“是誰下的令，背后又有何牽扯，我身在內(nèi)宅，哪能厘清那些關(guān)竅？只有先傳小廝來問話，好歹是在鎮(zhèn)國公府門前從頭瞧到尾的，或許能問出些內(nèi)情。”
“哪還有閑工夫問話？得拖到多早晚去！何況一個下人，眼皮子淺得很，他能瞧明白什么？”老夫人急切地嚷起來，嗓門一大，便顯得頤指氣使，適才一點懇求之色蕩然無存，“不是在鎮(zhèn)國公府出的事兒么？那不如直接就去問國公大人，還繞什么彎子！”
老夫人急不可耐，“啪啪”地拍著葉滿園的手，“兒媳啊，親家老爺好歹是三品官，刑部二把手，國公大人跟前兒很說得上話的人物。就算不替大郎求情呢，只問問眼下的境況，國公大人總不會不賣這個情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賣情面？連皇帝陛下見了鎮(zhèn)國公，都得恭恭敬敬地喊聲“舅舅”，她葉家憑什么叫鎮(zhèn)國公給臉？
葉滿園紅著眼，最后一點兒體面都快掛不住了，無奈又窘迫，只能隨口扯個由頭搪塞，“爹爹這兩日領(lǐng)旨往京郊辦差去了，不在城中，要請他去向鎮(zhèn)國公打探內(nèi)情，只怕一時半會兒不能夠......”
徐明德忽然道：“那能否請嫂嫂出面，借葉大人的名義，請見國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