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穿著純名老師的襯衫,站在寬涼醫(yī)生的辦公室門口。
“你要么進(jìn)來,要么出去,這樣好奇怪。”米蒔看了未若一眼,把燈點得更亮一些。
“行笙又受傷了?!蔽慈羧耘f站在門口乘涼。
“路上的匪徒越來越多了。他又是走的星土那條線。”米蒔在整理學(xué)生的醫(yī)療檔案,“能安全往返的商鋪以后會越來越少的?!?br/>
“你們海榷的生意又不會斷,大米和鹽,總會有人要的?!蔽慈舻念^發(fā)快要吹干了。
“你再不進(jìn)來,回去一定要傷風(fēng)了。你哥哥問起來,被體罰的事可就瞞不住了哦?”米蒔提醒未若。
“哎,你不要告訴他不就好啦?!蔽慈糈s緊竄進(jìn)來,“他已經(jīng)說過好幾次讓我退學(xué)。每天回去就是說,唉,南部大熊不開除我,大名法師也不會再供養(yǎng)我了?!?br/>
“聽說雅治去過你家了?”米蒔消息靈通。
“被我家的法師趕走了?;伊锪铩!蔽慈舨[著眼睛自測視力。
“西十街區(qū)能有雅治劍目這樣的貴賓高官光顧,也真是破天荒?!泵咨P語帶諷刺,“看起來,他比分真家那些人要親和得多了吧?!?br/>
“不一樣風(fēng)格?!蔽慈糇隽藗€鬼臉,“陰柔之極,還不如分真先尾那么明目張膽?!?br/>
“法師會答應(yīng)還俗嗎?!泵咨P露出真實的關(guān)心。
“容君就只有法師和我兩口人,兩條命。給你們海榷送貨你都不會付我錢,掌次沒那么傻吧?!蔽慈舨灰詾槿?。
“不是有二十七目嗎?!泵咨P點題。
未若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我們不是還沒有二十七目后裔名單嗎?!?br/>
“一下就全部找到的可能是很小的?!泵咨P壓低了聲音,“能夠找到幾位重要的劍目就已經(jīng)很好了?!?br/>
“哦,”未若有一點點泄氣,“就算能找到,也大多是我們這樣的少年吧。他們又有多少愿意和我們一起努力呢?!?br/>
“劍目的后裔都會遵奉二十七目的召喚。如果是法師親自出面,一定會比我們有效果得多吧。”
“又是法師哈,他最近紅得很快哦?!蔽慈舭崖犜\器掛在脖子上玩,“他念佛念多了,腦子轉(zhuǎn)的和我們不太一樣。讓他還俗,他都不愿意,你再讓他出面召集二十七目后裔,他絕對會讓我退學(xué)的。”
米蒔嘆了口氣,“作為劍目的后裔,有時真的覺得好孤單。”
“喂,別這么消沉。我們的祖先都孤單了九世了。少說也有一兩百年了吧?!蔽慈舭崖犜\器放在自己胸口,“哇哦,像在敲鼓。很剛勁有力的樣子。要不要聽一下?”
米蒔把學(xué)生就醫(yī)檔案理好,對著未若搖了搖頭,“我只對追隨祖先的腳步有興趣?!?br/>
“你說什么?”未若的聲音很大,“真的好有力?!?br/>
米蒔把檔案抽屜關(guān)上。
“你剛才說什么,我沒聽見?!蔽慈舭崖犕舱聛恚澳愠鋈ヂ眯辛艘淮?,就像換了一個米蒔。這么嚴(yán)肅,還變得心急?!?br/>
“和沉睡的未若比起來,我是在生活,在經(jīng)歷一些沉睡中的未若同學(xué)看不見的事件?!泵咨P的語氣極其平淡,“小時候可以去游覽的城市,山川,都變成了別國的土地。你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連靠近都不可以。只能懷念歷史課本上的劍目時代了?!?br/>
“米蒔同學(xué)在懷念什么?”寬涼醫(yī)生和行笙一道走進(jìn)來。
“懷念已經(jīng)失去的星土和潭關(guān),還有水明。想念那里糯米的香氣了?!泵咨P給寬涼醫(yī)生讓出過道。
“最早失去的失明,確實令人懷念。那里是寬涼的家鄉(xiāng)呢?!睂挍鲠t(yī)生示意竹笙坐下,開始為他清潔傷口,準(zhǔn)備上藥。
“水明的大白糯米糕!”未若想起他最鐘意的食物。
“未若同學(xué)也是一草亭的常客吧?”寬涼笑起來,“可惜啊,家鄉(xiāng)已屬他國了。”
“九劍目全軍覆沒,龍輿會不會有危險?”米蒔提問。
“那要看雍關(guān)、邑城、原都、陽泉這一線的守軍能不能守住,如果原都丟了……”寬涼想了想,不再繼續(xù)說下去。
“行笙昨天夜里回來,路上看到的情形還好嗎?”米蒔問行笙。
“守軍還在吧。子民都在往陽泉和龍輿一帶逃難了?!毙畜弦е?,忍住上藥的痛。
“你這肩膀再吃兩刀可就廢了。”未若探頭看著,“米蒔,你回去說說,下次不要讓行笙去押貨了,那些舊的院目不是更有經(jīng)驗嗎,路上的人頭也熟?!?br/>
“你和你家法師說說,讓行笙跟著你不是更好?!泵咨P為寬涼遞過紗布。
“大名寺都快關(guān)門了,行笙跟著我要連粥都喝不上的?!蔽慈粢策^來幫忙,“如果香火旺盛,我也愿意啊?!?br/>
“只怕香火旺盛,法師也不肯收留行笙吧?!泵咨P笑著說,“法師最講究這些規(guī)矩戒律,莫阿蘇怎么能進(jìn)大名寺的門呢?!?br/>
未若的臉?biāo)查g紅了。
放學(xué)之前,小正老師把未若的衣服洗凈烘干送過來。未若換回自己的衣服才敢回家。哥哥敦煌雖然是非常溫和的,但對于未若來說,那種不怒自威的威嚴(yán),讓他深深忌憚。
讓未若感到意外的是,今天敦煌不在家。大名寺內(nèi)冷冷清清,廚房也是清鍋冷灶,什么都沒有準(zhǔn)備。
“被雅治拜訪過的人,居然連字條也不寫了啊?!蔽慈魮蠐项^。
以往敦煌有事出去,都會給未若寫張字條,告知去向和時間。今天這種近似于失蹤的事情還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未若跑到敦煌的僧舍去轉(zhuǎn)了一圈,沒有什么異樣,東西一樣也沒少,一樣也沒多。家里也沒有什么打斗或都被翻動過的痕跡。未若決定自己做飯,敦煌也許是有什么急事出去了。等他晚飯做好,也許就應(yīng)該回來了。
未若拿了一本課本和筆記攤在膝蓋上復(fù)習(xí),一邊生火做飯。
生米做成熟飯,再變成冷飯。再熱成熱飯,再變成冷飯。反反復(fù)復(fù)折騰了七八次,敦煌還是音訊全無。
未若心里開始不安,最近的事情有點多。他開始擔(dān)心分真家的人,或者雅治又來找過麻煩。他扔下課本,打算去這兩家找敦煌。分真和雅治都住在龍輿的御九街區(qū),要去就得抓緊時間。
從西十街區(qū)出來,未若一路小跑,還沒穿過東四街?!班薄?,一團(tuán)火球從夜空飛過,夾帶一縷未燼的青煙在不遠(yuǎn)處的街宅上空徐徐落下。
“哎?”未若退步跑著一抬頭,又是一個火球從頭頂竄過。
巡夜的宮劍目馬隊疾速從未若眼前飛馳而過,為首的宮劍目大聲質(zhì)問,“哪里放箭?”
“好像在東十四街?!庇腥嘶卮鹚?br/>
出了西十街區(qū),穿過天街,經(jīng)過錦官大道,再往前行,就是東十四街。那里距離御九街區(qū)很近了。未若跟在宮劍目馬隊的后面,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跑著。
以天街為界,龍輿的西區(qū)是一座現(xiàn)代的城市,而東區(qū)就是一座古老舊派的古都區(qū)域。這里是清貴御九賦的聚集區(qū),街上來來往往,大多是穿著古風(fēng)袍服的清貴。未若這樣穿著現(xiàn)代襯衫長褲的人很少,既便那些清貴的仆役也都身著黑灰兩色的斜襟布衫。
宮劍目的馬隊早就不見了蹤影,未若東張西望地觀賞著東十四街的街景。比起西十街區(qū)冷落的平民區(qū),東十四街算得上安靜的繁華。
“哈哈哈,”極其無禮的笑聲,吸引了未若的耳朵,“哪兒來的狗劍目!”
在東十四街的鄰街,未若從身邊的小巷口穿過去。
十八對紅色宮燈圍住兩匹宮騎,一黑一白。一名帶刀鐵塔正仰著他的八字眉,滿臉是笑的聽黑馬上的一個紫衣劍目罵人。
“立刻從我的馬下爬過去?!弊弦聞δ恳荒樉茪?,命令對面的宮劍目。
“武志是宮劍目。夜巡盤查,是掌次的御令,句基劍目太無禮了?!睂m劍目武志教訓(xùn)黑馬上的句基。
“宮劍目,哈哈,”句基夸張地大笑,“劍目都是憑借劍術(shù)才可以獲得的榮耀。武志憑借的是什么?女人!”
“喂,這樣就太過分了吧?!蔽慈粜÷暤貒u他。
“武志的妹妹入選掌次內(nèi)苑了,劍目還沒有道喜。所以宮劍目責(zé)怪了。”八字眉鐵塔火上澆油。
“國事危難,戰(zhàn)火遍地,武志還在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迷惑掌次。我,劍目句基恥于與武志為伍?!本浠镆暤赜孟掳涂粗渲?。
武志把怒火壓下去,仍是勸他,“句基劍目既然是清貴,就應(yīng)該愛民如子,體恤民情。請不要一意孤行,用這樣的游嬉驚擾東區(qū)民宅的安全。”
“哦?”句基勃然大怒,用手里的箭直指武志,“你還敢教訓(xùn)本劍目!”
“武志是勸告,不是教訓(xùn)。”武志在盡量克制。
“劍目還是聽從宮劍目的勸告吧,”八字眉鐵塔插話,“武志宮劍目是新晉的清貴,這是內(nèi)苑有人,說話不慌。怎么會把劍目放眼里呢?!?br/>
“屁清貴!”句基大罵,“仗著一個女人在掌次面前獻(xiàn)媚邀寵,得到宮劍目的封號。他娘的就是個屁也不算的裙帶小官兒,替本劍目捧夜壺都不配!哈哈哈!”
句基的漫罵,引發(fā)八字眉鐵塔和圍觀者的轟然嗤笑。
“喂喂,你在找死哎,句基大叔。”未若擦了一下鼻涕,猜測著勝負(fù)。
武志臉色鐵青,手牽句基的雕弓突然往懷中一帶,飛起一腳,踢中黑馬前腿。馬痛得一聲嘶嚎,猛地向前一跪,句基猝不及防,大叫一聲,頭沖塵埃,直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