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還在一天天過,小孩兒的世界,總會比大人長那么許多。
我最近不知怎么,一到夜里,身上總冷得不成,耳朵里嗡嗡地總有人哭的聲音。我猜測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最初來松下私塾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情況,只不過聲音不是太清晰,模模糊糊,最近這幾天卻越來越明顯。
聽說久病成頑疾,我不會是要死了吧。
坂田銀時來了之后,我們四個人一間屋子,放了四張床鋪的地板顯得有點兒擁擠,現(xiàn)在對我來說倒是有好處,擠著比較暖和,而且冷得實在不成的話,我就去鉆坂田銀時的被窩。
這事之前我也對桂和高杉干過,不過總被他們連踢帶踹地攆出來。
坂田銀時不是不想攆我,也不是不好意思攆我,而是每次我都趁半夜鉆進去,他那時已經(jīng)睡得跟死過去了似的,而且完全無法清醒過來。我發(fā)現(xiàn)這一點兒后頗為高興,就每天鉆他被窩,然后趁天快亮的時候重新爬回自己的被窩,完全沒有被發(fā)現(xiàn)。
有一點兒我比較不喜歡,就是坂田銀時察覺到響動會下意識拔刀砍人,他還整天刀不離手,還好我反應(yīng)夠快,不然幾個我都不夠他砍的。
什么臭毛病。
不過看在他身體夠暖和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
有一次我按照慣例去掀坂田銀時的被窩,這次他居然沒有按照慣例抽刀劈我,我一抬頭,便對上一雙沒精打采的血紅色眼珠子。我眨眨眼,又眨眨眼,立刻放下手里抓著的被子往自己被子里爬過去,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語:“我是在夢游,我是在夢游……”
“有誰家夢游會說自己在夢游?。‘?dāng)我是笨蛋嗎?!”坂田銀時壓低聲咆哮著,將我抓回來狠狠捶了一頓:“怪不得阿銀這幾天都會夢到自己被冰塊壓著睡覺,原來是你這家伙……”
這貍貓精不知從哪兒學(xué)的,說話喜歡自稱名字。我自知理虧,揉著被捶疼的腦袋抽抽嗒嗒爬回自己的被子里,然后冷地縮成一個團。
坂田銀時那邊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后煩躁地掀了被子將我挖出來:“你在干嘛?!你被窩里在地震嗎?一直哆哆哆哆哆嗦害得阿銀都沒辦法睡覺了!”
坂田銀時的床鋪挨著我的,所以我這邊有點兒什么響動,他一定先聽到。我咬著被角哆哆哆哆哆嗦地看著他:“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要鉆你被窩里,冷死我了!”
“冷?”坂田銀時顯然沒辦法理解我所說的冷,因為已經(jīng)是初夏了嘛,普通人應(yīng)該覺得熱才對。
我用被子將自己裹緊,只露出兩只眼睛:“本來只是稍微有點兒冷,但是最近越來越冷,我也說不清楚……”
坂田銀時沉默許久,視死如歸地將被子掀開:“那你進來好了,不過不許打呼嚕?!?br/>
我歡天喜地撲進他懷里,然后感動地抱著坂田銀時的小腰,整個兒纏在他身上,坂田銀時立刻打了個冷戰(zhàn):“……你身上怎么這么涼?!?br/>
“不知道……”我又抱緊他幾分:“也許是著涼了?!?br/>
“……你真明白著涼是什么意思嗎?!?br/>
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因為我從來沒著涼過。我也懶得理他,把腦袋埋在坂田銀時胸口蹭了幾下,舒服得直哼唧:“小貍貓,你真好……”
“小貍貓?!”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醒悟:“你是那天那個頭上兩只丸子的家伙!怪不得阿銀第一次見你總覺得你門牙的缺失方式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插,原來我的門牙比我要出名么。
“小貍貓……”
“誰是小貍貓啊……我說你不要抱這么緊!我都沒辦法呼吸了喂!”
“痛痛痛不許擰我的腦袋!”我捂著頭伸手在坂田銀時腰上狠狠一掐,對方終于老實了,我心滿意足地在他懷里蹭個舒服的地方趴下來,瞇起眼睛:“你在人堆里待著不怕被人家扒了皮曬成貓肉干嗎?還到處亂跑?!?br/>
“待在山里的是穿山甲吧我說,阿銀我為什么要在山里待著?!?br/>
“咦,我以為貍貓精都是在山里待著的……”
“再嘲笑阿銀的頭發(fā)我就把你的黑長直剃成圓寸!”
我撇撇嘴不再理會他,專心睡覺,妖怪總是討厭別人揭穿它的偽裝。等我差不多要睡著了的時候,突然聽腦袋上方有人輕聲嘟囔了一句——
才不是貍貓精啊,阿銀我可是百分百的人類。
*
坂田銀時的到來不但解決了被窩問題,而且劍道課上我的對練也徹底由桂變成了他。
關(guān)鍵是我嫌棄桂太不抗揍,這么久過去,依舊是兩招就被我捶飛,我也懶得跟他打。坂田銀時就不一樣,他至少能跟我打上半天,讓我過過癮。
還有一點兒讓我比較高興的是,坂田銀時也加入了我們“為松陽老師擋桃花兒”小隊。
雖然他初次聽到我們的組織時候用不停抽搐的面部肌肉表達了他的心情,不過我只當(dāng)是他太激動,同樣表達了激動心情的還有京樂和花鳥苑,但是他們最終還是(被迫)加入了我的組織。
我們小隊也漸漸有點兒模樣了,我便自封為隊長,高杉被我任命為副隊長。本來桂作為三個創(chuàng)隊元老之一,也是要被提拔成干部的,我嫌他太蠢丟人,就將隊長助理的位置給空下來了——我又不好任命別人,多傷桂自尊心啊。
不過也許他不明白什么是傷自尊心——我默默黑線地如此想。
我們小隊平時混跡于人群中,遍布眼線,查探群眾中對松陽老師抱著類似崇拜到要死要活這種心情的人,然后收為己用。也暗中留意有哪個大姑娘又給老師送了情書啊,有哪個小媳婦又給老師送了秋波啊,有哪個不開眼的妹子又縫了衣服給老師啊,有哪個閑的蛋疼的女人又給老師納了鞋底啊……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瑣事都在我們的關(guān)注范圍內(nèi)。
所以經(jīng)過我們(除了坂田銀時,他一直消極怠工)的多方努力,“為松陽老師擋桃花兒”小隊又壯大了不少,威信也不斷升高——至少私塾的孩子都知道我們幾個是一伙兒的。
我平時就喜歡仰著下巴用鼻孔看人,小隊成立后我便更加肆無忌憚。倒不是說我從心里覺得高人一等,關(guān)鍵是我作為“為松陽老師擋桃花兒”小隊的隊長,總要有隊長的風(fēng)范才行。我記得村里有個暴發(fā)戶的兒子就喜歡用這種姿勢走路,看著他也挺威風(fēng)的。
當(dāng)上隊長后,我更加刻苦地操練其他五個人,還有自己——雖然松陽老師說要以德服人,但是我覺得還是武力比較直接管用。但是其實真正□練最多的是坂田銀時,因為他不但要操練自己的份,還要陪我操練——誰讓他是我的陪練呢。
我從以前一天打斷兩根竹刀,上升到到現(xiàn)在一天打斷五根竹刀,刻苦程度可見一斑。我這樣做當(dāng)然是有道理的,我們現(xiàn)在雖然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隊,但它還是會繼續(xù)壯大,所謂樹大招風(fēng),如果有人來找我們的茬,我作為老大總要替身后的人擋著不是,老大就要有擔(dān)當(dāng)才能讓別人信服。
又一次例行會議,我們六個人坐在篝火旁。
其實說例行會議也就是幾個人跑后山抓幾只兔子山雞吃吃喝喝,然后互相交流一下各自的情報——當(dāng)然大多數(shù)情況下我們都沒有什么重要情報可以交流,于是例會內(nèi)容就只剩下吃吃喝喝。
我大馬金刀地坐在河邊,咽下嘴里的烤魚,狠狠地抹了抹嘴:“除了又收了幾個小弟,你們就沒有更重要的情報了嗎我說,比如松陽老師最近跟哪個女人走得比較近之類——”
“得了吧,你看松陽老師比他老媽看得還緊,別說女人,就連母蒼蠅都沒機會跟老師接觸?!臂嗵镢y時單手支頤,懶洋洋地躺在石岸上哈欠連天。他剛吃完了一只兔子腿兒,面前還放著半只,看樣子他打算歇歇繼續(xù)吃。
我鄙視地瞥了坂田銀時一眼,含了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光吃不干活,跟高杉一樣沒用,這家伙除了躺在屋頂曬太陽什么都不干!
“我覺得首要是取個好聽點兒的名字?!备呱紩x助坐在我右手邊,他平時例會都不太發(fā)言,只在我說了什么比較幼稚的話時哼哧哼哧發(fā)出幾聲冷笑,表達由衷的鄙視。不過鑒于他是副隊長,我也不好太落他面子,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把他當(dāng)成背景音。
我挑挑眉示意他繼續(xù)。
高杉嚴肅地看著我:“因為我不想再有人問我組織的名字時,把那個亂七八糟聽上去就超級丟臉的名字說出來?!?br/>
“……”我嘴角不可控地抽了兩抽:“丟臉?!”
為松陽老師當(dāng)桃花兒!多么直抒胸臆開門見山的名字?。≡趺磿G臉!
“鳳,其實我也覺得挺丟臉的……”京樂弱弱地舉起手:“今天有人跟我問我都沒好意思說,只說了我們組織名字是保密的,加入才能告訴他?!?br/>
我嘴角又抽了兩抽。
“好吧,那既然你們都覺得丟臉,就想個好聽點兒的名字給我好了?!蔽疑钗豢跉鈮合滦刂械呐穑踔劢菕咭曀麄円蝗?,最后將目光落在坂田銀時身上:“你先說?!?br/>
坂田銀時在我凌厲的目光中依舊懶散地躺著:“取名字啊……阿銀我最討厭取名字了,啊啊~干脆叫糖球兒的漿液什么的……”
“那還不如原來的名字呢!下一個,假發(fā)!”我翻個白眼。
“不是假發(fā)是桂!”
我一揮手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行,這名字太挫了,而且老子天天聽都聽惡心了,我們小隊怎么可以叫這個名字!”
其余眾人點頭附議。
桂歪著頭沉默片刻,隨即抓狂:“我剛剛是在反駁你好嗎?!”
“下一個,京樂!”
“喂!聽我說完!”
……
……
就這樣,我們討論了好久,從“肉球帶毛比較好”到“洗衣服還是要用皂角粉”,什么亂七八糟的名字都提了,最終也沒有討論出個結(jié)果來,我滿身疲憊地累趴在石岸上。
花鳥苑走到我身邊蹲下,猶豫著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臉:“那個……鳳,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br/>
我有氣無力地白他一眼:“聽你的名字就不怎么樣,這么隨便,由此可見你爹媽的審美水平也不是多高,審美這玩意兒可是會遺傳的,由此可見你的審美水平也不怎么樣……”
花鳥苑額頭上滑下一滴冷汗,嘴角尷尬地往上扯了扯:“大五郎這個名字是我表姨給取的,當(dāng)時我媽正在昏迷,我爸去了前線……”
“哦哦,原來如此,那你說說,你覺得我們小隊該叫什么名字才好?!蔽曳笱芩频淖鹕恚瑧袘械財[手,打算他如果取出“皂角粉的味道不錯”這樣的名字就狠狠地從**和精神兩方面蹂躪他。
花鳥苑沉吟片刻,微微勾起唇角:“不如叫……清君側(cè)?”
“清君側(cè)……”
“清君側(cè)?!”
花鳥苑此話一出,不但是我,旁邊幾個沒精打采的家伙也立刻來了精神,我們五個人十只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盯著花鳥苑,他被盯得毛骨悚然,往后退了兩步:“怎、怎么了,不好嗎?”
我皺眉摸摸下巴:“倒不是不好……聽上去還挺內(nèi)涵的?!?br/>
“關(guān)鍵是這三個字到底什么意思?!臂嗵镢y時面上無甚表情,說出來的話將我們幾個人囧在當(dāng)場。
“清君側(cè)……松陽老師上課講過的,”桂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清除君王身邊的親信?!?br/>
花鳥苑附和點頭:“我是從我爸那兒聽來的,這些天他總在提……我覺得這名字不錯?!?br/>
“你們膽子真大,不怕被幕府的人當(dāng)反賊抓了嗎?!备呱急П坶e閑開口——他一開口準給我們潑涼水:“清君側(cè)一直是臣子謀反的借口,還真敢說啊?!?br/>
我皺眉思考片刻,拍板道:“就清君側(cè),聽上去挺唬人的,而且幕府怎么會管到我們一個小小私塾的小小隊身上,他們皇糧吃撐了不成。而且我們只是為松陽老師清側(cè),又不是要給將軍清側(cè),叫著玩兒嘛?!?br/>
高杉冷哼一聲不再理我。
于是我們的小隊名字正式定了下來,只不過我私下里還是喜歡叫它是“為松陽老師擋桃花兒”,畢竟當(dāng)初是我取的名字嘛,有感情。嗯……那就這樣決定了,清君側(cè)的小名兒就叫“為松陽老師擋桃花兒”!別人問就叫它的大名兒,我們內(nèi)部就叫它的小名兒!
我真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