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月之后，你可不能反悔?！蹦{轉(zhuǎn)過來，眼睛清清亮亮地盯著蕭禎。

    蕭禎心口一熱，這么動人的眼神，幾乎跟樹林里嚇著大雨那個夜晚，一模一樣?？墒巧弦淮?，她是為了纏住剛認(rèn)識的小公子，這一次，卻是為了甩開他。那個晚上的情形，蕭禎不知道回想了多少次，狡黠伶俐的小姑娘，其實是害怕吧，不敢一個人在漆黑的樹林里走夜路。

    “好?！彼従忺c頭。

    “以后也永不再糾纏我？”

    “只要你做到，以后蕭禎永不再糾纏你?！?br/>
    墨謠跳下來一拍他的肩：“一言為定！今天帶我去哪里玩？”落地時心口又是一陣氣悶，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這種氣悶感時常發(fā)生。

    蕭禎看出她落地時身子一歪，眉頭一皺，知道她心肺上的傷還在不時發(fā)作，難免有些內(nèi)疚自責(zé)。黑螢石可以醫(yī)治心脈，就是垂死的人，憑著黑螢石的藥效，也可以再撐上幾個月，可是那藥后勁太大，不能下一子用得太多，只能慢慢想辦法調(diào)養(yǎng)。

    他取墻上懸掛的弓，笑著說：“帶你去相山打獵?！眱扇硕佳b作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過的樣子，好像只是溫文爾雅的子禎，請了一位朋友，來秦國的家中做客。

    相山草木青翠，飛禽走獸隱藏在山林深處。墨謠向蕭禎要了一支小弓，挽在手臂上，騎馬飛奔。蕭禎不遠(yuǎn)不近地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背影。這么自由暢快的小謠，才是她印象里那個女孩。

    繞了幾個圈，墨謠忽然停下來，目光在蕭禎身上打了幾個轉(zhuǎn)，伸手從他馬轡頭上撤下一段牛筋，砍了一段“丫”字形的樹杈，做成一個簡單的彈弓。她從地上撿起幾塊大小差不多的石子，比劃著往樹上彈去。石子“噌”一聲在樹皮上打出一大塊破損。

    彈弓的力道不錯，墨謠顯然很滿意，笑嘻嘻地四下比劃，慢慢對準(zhǔn)了蕭禎的臉。她笑得越發(fā)明媚，手上慢慢用力，拉直了牛筋。這一下打中，蕭禎不昏厥也得破相。

    可蕭禎只是端坐在馬上，定定地看著她，沒有一點要躲開的意思。石子飛出去，擦著蕭禎的額頭劃過，額角立刻變得鮮血淋漓，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廢掉他一只眼睛。

    墨謠一愣，這人傻了么，怎么不知道躲……

    “解氣了么？”殷紅血跡順著蕭禎的臉頰淌下來，流過他的嘴角。

    墨謠垂下手，不自在地說了一聲：“沒意思。”看到那張英挺俊秀的臉上血跡蜿蜒，心里竟然沒有多少暢快，反而越發(fā)沉重，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打馬跑得飛快，逃一樣沖進密林深處。

    草叢里跳出一只毛色純白的小狐貍，墨謠拉起彈弓，對著它瞄準(zhǔn)。那小東西跑得更快，沒等墨謠下手，已經(jīng)跑進了更遠(yuǎn)處的草叢，墨謠只能一路追過去。

    一直追到溪水邊，小狐貍無處可躲，貼著岸邊的巖石直打轉(zhuǎn)。墨謠停在幾步遠(yuǎn)開外，舉起彈弓再次瞄準(zhǔn)。勾著牛筋的手指還沒松開，對岸傳來一聲弓響，一支長箭對著小狐貍射來。墨謠來不及多想，手掌微微向上偏，手指一松，飛出去的石子，正砸在箭桿上。長箭被撞得失了準(zhǔn)頭，沒射中小狐貍的要害，只釘住了它的一條腿。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駕著馬踏過溪水，從地上拎起那只狐貍。

    “那是我先盯上的獵物，你講不講道理？”墨謠策馬攔住他的去路。那男子不說話，動作卻極快，繞過墨謠，把狐貍雙手捧給坐在肩輦上的少年。

    少年臉色蒼白、身形瘦弱，一只胳膊彎著，像是活動不便，另一只手捏著那只掙扎不休的小狐貍，得意洋洋卻又面帶陰冷地對墨謠說：“整個相山都是孤王的，更何況一只小畜生?！?br/>
    墨謠這才認(rèn)出，原來這少年，是年輕的秦王贏軒，她瞥著嘴嘲笑：“這樣打獵可真有意思，自己連手指都不用動一下?！?br/>
    贏軒勃然變色，他本來最喜歡打獵嬉戲，從小文不成、武不就，只有射箭拿得出手。可是好巧不巧在田獵大殿那天，他騎的馬受了驚嚇，把他掀翻在地，這只左手就算廢了，今后再也別想拉弓射箭。他的惡毒眼神掃過不遠(yuǎn)處的蕭禎，那馬一定是蕭禎叫人動了手腳吧。他是王，他應(yīng)該什么都不怕，可是為什么蕭禎永遠(yuǎn)踩在他頭頂上？

    “王上要一只狐貍何用？就賞給我吧?！笔挼澮膊还芩獠煌?，伸手就來奪他手里的狐貍。

    贏軒看見他額頭上半干的血跡，又看一眼墨謠手里的彈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蕭禎什么時候容忍過別人這樣傷他？贏軒恍然大悟，這女孩是蕭禎的心頭愛，更大的恨意涌上來，那他高貴冷艷的姐姐又算什么？如果不是為了姐姐，他才不要坐這王位。

    “蕭將軍，孤王也喜歡這只狐貍。不如你跟影奴比試箭術(shù)，”贏軒隨手往剛才那名射箭的男子身上一指，“要是你能勝過他，孤王就把這只狐貍給你?！?br/>
    影奴看見贏軒的手勢，下馬走到蕭禎對面。贏軒接著說：“你們拿箭互射，可以隨意躲閃，誰能射中對方身上最細(xì)小的東西，就算誰勝，一箭定輸贏。蕭將軍，你敢不敢？”

    最后這句激將的話，實在太過孩子氣，平常蕭禎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可他瞥見墨謠正睜大眼睛看過來，臉上沒顯露出任何表情，手卻不自禁地捏緊了彈弓。蕭禎點點頭，取下自己的金弓，說了聲：“好?！?br/>
    影奴也從贏軒手里接過長弓，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奇怪的聲響，原來是個啞巴。剛才射狐貍那一箭，顯示出他的力氣和準(zhǔn)頭都不差，難怪會被贏軒帶在身邊。

    兩人身上都沒有多少飾物，心念轉(zhuǎn)動間，同時舉起長弓，對準(zhǔn)了對方的眼眸，眼睛的確算得上身上最難射中的地方。弓弦輕響，影奴的箭搶先離弦。這兩人都是箭術(shù)高手，能搶在前面出手，就已經(jīng)占了先機。

    箭已經(jīng)飛到身前，蕭禎仍舊保持拉弓的姿勢不動，墨謠忍不住掩著嘴驚叫出聲。那聲驚呼一響，蕭禎勾起唇角淺淺地笑了一下，身子向右稍微傾斜，手里的箭沿著斜向上的角度飛出，在半空里劃出一道奇怪的弧線。

    “噗”一聲響，影奴的箭射中蕭禎左肩，蕭禎的箭擦著影奴的側(cè)臉飛過，釘在最近的一顆樹上。贏軒向前探起身子，他沒想到蕭禎會輸，更沒想到他會輸?shù)眠@么離譜，連歡呼都忘記了。

    影奴向蕭禎一抱拳，剛一動，又回頭看了一眼樹干上的箭，臉色忽然變了，翻身跪在贏軒面前，作出一個請罪的姿態(tài)。贏軒再往樹干上看了一眼，箭簇牢牢釘在那里，箭尖壓著一根頭發(fā)，要仔細(xì)看才看得出來。

    蕭禎勝了！人身上再也找不出比頭發(fā)絲更細(xì)小的東西，影奴根本連想都沒敢想過，他輸?shù)梅狻?br/>
    贏軒跌坐回輦上，把狐貍往地上一丟：“給你，都給你，你要的東西都給你！”然后惡狠狠地對身邊的侍衛(wèi)說：“走，回去！”

    小狐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鮮血暈染開，染紅了一大片草地，狐貍肚子上，插著一支短小的匕首。

    蕭禎撿起地上的狐貍，自言自語似的說：“忘記講清楚要活的，這身毛皮不錯，回去給你做個毛圍脖吧。”

    墨謠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蕭禎：“你瘋了？為了只狐貍，用得著玩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