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緩緩西垂。

    數(shù)十幢木屋散落于叢林之間，雖簡陋，倒也參差有序。

    銀輝拂照，小小的村落寧靜而又祥和，處處透著僮家的淳樸氣息。偶爾響起的幾聲犬吠，招來的也只是主人善意的安撫，絲毫不聞鄰里的粗言喝斥，僅此一點，便要比那些繁華都市不知要溫馨多少。

    當年邱勝寶仿效僮家先祖儂智高，以黑龍城為中心，按照八卦陣法重建八寨，又在每個城寨周圍分設十二村落，十二村落均以十二地支命名，位置排列亦與十二地支相關(guān)。

    如此一來，整個僮人控制的地域便形成了一個龐大而又嚴密的防御體系。旦逢戰(zhàn)事，村落與各自城寨之間、每個相鄰的城寨與城寨之間互為犄角、遙相呼應，進可聯(lián)手攻敵，退可攜手固守。

    這個村落便是雷震寨隸下十二村落之一的丑震村。

    夜已深，村民經(jīng)過一天的忙碌，大多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唯有村西頭的獵戶莫五，仍一臉愁云地坐在自家窗前，“咕嚕咕嚕”抽著水煙。

    他原本是大宋士兵，隸屬于江州治下，早年儂語素在信州城外大敗南康軍，他所在的部隊便作為援軍并入了南康軍。后來南康軍二次慘敗，他在潰退途中被俘，由于身手不錯，人又機靈，不但保住了性命，還幸運的娶了一名僮女為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隨妻族改了僮姓，在此棲身安家。

    前些日子黑龍城來村子里征兵，他以為儂語素又要對宋開戰(zhàn)，便逃進深山躲了幾天，事后才知道只是為了防備五毒教侵襲才臨時召集人手，而且受到征召的村民并不前往黑龍城，只在十幾里之外的雷震寨操練。

    等他弄清真相，臊眉耷眼的回到村子，迎接他的只有鄰里的白眼和背后的恥笑，那一道道不再和善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利劍，狠狠戳著他的脊梁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是一個逃兵，令他終日如坐針氈。

    “唉，后悔啊！好容易讓他們接納了我，如此一來，恐怕又要重頭做起了……”一口水煙隨著聲長嘆噴了出來，莫五用力吧嗒了下嘴，斜靠在墻上。

    刺鼻的味道在屋中迅速彌漫，不料把熟睡的妻子嗆醒了。妻子忿忿罵了幾句，翻個身兀自睡去，莫五不敢再呆在屋里，小聲嘟囔著推門而出。

    夜風清冷，家家戶戶閉門休息，哪里有他落腳之處？莫五茫然四顧，忽然想起哨塔應該空無一人。

    哨塔就在離他家不遠的山坡上，自從村里的精壯村民被抽調(diào)走以后，村長便沒有再安排人守夜，正好可以讓他暫時棲身，打發(fā)長夜。

    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爬上哨塔，卻發(fā)現(xiàn)忘記帶火石出來，氣的將水煙袋甩到一旁，靠坐在圍欄邊喪氣不已，嘴里仍不停念叨著“火、火、火”。

    就當他漫無目的的掃過夜幕，忽然之間，他好像屁股被人用針狠狠扎了一般，整個人猛地竄了起來。哨塔的空間很小，這一下幾乎讓他栽出圍欄，但他不管不顧，依舊前傾著身子，雙手死死抓住圍欄，結(jié)結(jié)巴巴地叫道：“火！火！著，著火啦！著火啦！”

    最后一聲竟似鬼嚎，瞬間響徹了夜空。

    只見他目光盡處，天地一線之間亮起大片紅光，紅光奪目，仍在迅速擴散。他不敢怠慢，扭頭繼續(xù)大叫。

    不多時，村民們被他凄厲的叫聲驚醒，紛紛從自家窗口探出頭來，詢問出了什么事。其實無需莫五再解釋，那片紅光此刻已經(jīng)映亮了半邊天空。

    村民們終于慌了，互相叫嚷著跑出屋子，有的還提著木桶、木盆等滅火的器具，誰都明白，山林之中發(fā)生大火會是怎樣的后果。

    一個白發(fā)老者從人群中走出，大聲問莫五是何處失了火。莫五抹了把冷汗，正要回答，眼角猛地瞥見樹林中好像閃過一絲寒光。

    他軍旅出身，自然比常人敏銳，僅憑這一點寒光，他便斷定樹林里有人，而林中之人正手持兵器對他虎視眈眈，更可怕的是，那人拿的也許是把弓箭！

    心思電轉(zhuǎn)，他當即彎腰低頭，只聽“嗖”的一聲，一支雕翎箭擦著他的頭皮掠過，釘在圍欄上“嗡嗡”作響。但凡再慢上半分，他這顆大好頭顱便被串成了糖葫蘆。

    “啊”的一聲慘叫，莫五抱著腦袋趴在哨塔上，哪里還敢再動？哨塔的圍欄是一些用草繩捆綁的木棍，木棍與木棍之見有著不大不小的縫隙，正好可以讓他看到外面的情況。

    他稍稍穩(wěn)定了下心神，自圍欄縫隙間望去，只見樹林之中寒光隱現(xiàn)，說不清究竟有多少，就好像那夜空中的繁星。

    耳邊“嗡嗡”聲猶未消散，利箭破空聲又自哨塔下響起，有的釘在了支柱上，發(fā)出更大的“嗡嗡”聲，有的則從支柱間飛過，射入了人群中。一時間，慘叫聲、哭喊聲亂成一團，其間還夾雜著村民們的求救聲，以及摔倒在地的沉悶聲。

    莫五肝膽俱裂，咬牙強忍著不讓自己發(fā)出任何聲響，因為他清楚地聽到無數(shù)匹戰(zhàn)馬正從哨塔下經(jīng)過，沖進了村子。

    什么鄰里？什么妻子？他全顧不得了，他只擔心哨塔會不會因自己的顫抖而散了架。當然，他的擔心是多余的，縱然偶爾有人撞在支柱上，也僅僅只讓哨塔稍微晃動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在莫五的感覺中，像有一萬年那么久，哭喊聲、慘叫聲終于漸漸消失了。他知道在這種突襲下，根本沒有人可能活下來，他也隱隱猜到，這些人一定是先前放火的那些人，而大火焚燒的，恐怕就是據(jù)此向西北數(shù)里之外的寅震村。

    果然，當喊殺聲完全止歇后，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哈哈哈哈，殺得真痛快??！前些天一直擔驚受怕，今天終于舒坦了！”

    他旁邊一人沉聲道：“為何接連挑了三個村子，雷震寨那邊卻毫無反應？何況咱們每到一處便放火燒村，這么大的火就算是在白天，雷震寨也應該察覺了??？”

    “管他呢，哈哈哈哈！”粗獷的聲音兀自大笑，“弟兄們，放把火把這里也燒了，跟著我虎天鵬繼續(xù)去下一個村子！我就不信引不來夷兵！”

    “好！”叫好聲轟然四起，無數(shù)人嚎叫著將火把丟向木屋，頃刻之間，整個村落成了一片火海。

    馬蹄聲起，莫五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從圍欄縫隙間探出頭向下張望，正看到一群黑甲騎兵結(jié)隊向南而去，轉(zhuǎn)眼沒了蹤影。而火海之中，尸橫遍地，血流成河。

    “混蛋！究竟是什么人，竟專挑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下手？”他哆嗦著，試圖攀下哨塔，但最終因手腳發(fā)軟，從木梯上跌落，昏死了過去。

    夜，一點點消逝，殘月也好似不忍再看到人間的慘劇，悄悄隱于云后。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哨塔附近的密林又傳出陣陣響動，無數(shù)手持刀盾，身穿藤甲的僮家士兵沖進了這片修羅場。

    村落早已成為一片斷壁殘垣，大火依然猛烈，火苗貪婪地吞噬著周圍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大有向樹林蔓延之勢。

    士兵們看著滿地的焦尸怔怔發(fā)呆，許多人已開始咒罵，但更多的卻在默默流淚。

    為首一名將領(lǐng)大聲吩咐手下搜索村子，尋找可能幸存的人，其實他也知道，這里就像剛才經(jīng)過的寅震村和卯震村一樣，已是雞犬不留。

    “畜生！”將領(lǐng)睚眥俱裂，狠狠一拳砸在哨塔的支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