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真好

    秦昭和像上了年紀(jì)的長輩, 拿著報(bào)紙閱讀晨間新聞, 手指偶爾輕輕摩挲著她鎖骨下方的“昭”字。

    等時(shí)間差不多了，他將報(bào)紙放到夾子里, “蕭懷櫻，該起來了?！?br/>
    不料被一揮手打掉，還在他手背上用力一拍。

    無法無天了。

    不等帝君發(fā)怒, 始作俑者便抱著自己的腰，整張臉都埋在胸膛里, “我好困。”

    秦昭和陰云密布的臉飄走幾片黑云, 對腦袋上沒收回去的毛絨耳朵道，“蕭懷櫻，你還有十五分鐘就要遲到了, 今天是月考?！?br/>
    小耳朵動(dòng)了動(dòng), 她仿佛意識到什么, 拱了拱腦袋仰起頭, 黑色的瞳孔倒映著帝君的臉，遲疑了半晌才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白里透粉耳朵瞬間縮了回去。

    “帝……帝君？”她嚇得直接坐到了地上，茫然四顧。她不是在狗窩里睡著嗎, 怎么出現(xiàn)在這兒？

    秦昭和臉上仿佛結(jié)了層厚厚的霜。

    “帝君, 對不起?！笔拺褭衙Φ? “我、我方才睡糊涂了, 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請您責(zé)罰。”

    秦昭和沒接話, 靜靜俯視她兩分鐘后, 冷不丁道，“蕭懷櫻，我很可怕嗎？”明明剛剛還在撒嬌，一睡醒就翻臉不認(rèn)神。

    “沒有！”她的腦袋幾乎搖成了撥浪鼓，但動(dòng)作卻如臨大敵，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臉上寫滿了害怕。

    “那怎么……怕成這樣？”他摁著頭，貼近耳畔緩慢吐出這幾個(gè)字。

    分明是春天，可空氣溫度都隨著涼颼颼的話音變得森寒。

    “是因?yàn)槲易鲥e(cuò)了事?！奔?xì)細(xì)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蕭懷櫻垂下眼眸，“怕您懲罰我?！?br/>
    “確實(shí)做錯(cuò)了事?！鼻卣押兔鏌o表情地看著她，打開車門下去，“給你一天的時(shí)間反思?！?br/>
    蕭懷櫻神情懨懨的，腳剛踩到地上，忽然意識到不對，“帝君，我還沒換校服?！?br/>
    他在風(fēng)里轉(zhuǎn)過身，打量她那件鵝黃色睡衣，“你這么說，是想讓我?guī)湍銚Q嗎？”

    “不是?！笔拺褭研呔降脽o地自容，她看了眼司機(jī)，“我想在車?yán)飺Q，可是會被看到?！?br/>
    秦昭和扶著車門，對司機(jī)道，“你先下來，背過身，不許看?！?br/>
    他憑空劃出一個(gè)結(jié)界，將整輛車包裹在里面，她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副駕駛的位子上。

    蕭懷櫻不疑有他，將車門關(guān)上，自以為很安全地躲在里面換好衣服。

    *********

    今、明兩天是高一年級的月考。

    在姥姥的威壓下，蕭懷櫻也是從小接受九年制義務(wù)教育長大的狐貍，文科還不錯(cuò)，碰到理科就頭大了，基本上是靠感覺把試卷填滿了。

    第一天語文、數(shù)學(xué)、物理三門連考。

    上學(xué)時(shí)她還像充滿朝氣的向日葵，黃橙橙的花瓣面朝太陽，生機(jī)盎然，下午如同打了一層冷霜，花骨朵都耷拉著。

    最后一場物理結(jié)束，秦昭和提前了十分鐘交卷，靠在墻上等她。

    蕭懷櫻磨磨蹭蹭的，一直到鈴聲響起才慢吞吞地出來。

    “試卷很難？”

    “我剛才出考場的時(shí)候，大家都說后面幾道壓軸題考得偏，連安翎都沒答出那道電磁場的大題?！笔拺褭逊鲋剂艘惶焖崦浀哪X袋，“帝君不覺得難嗎？”

    “還好吧?！鼻卣押烷e適道。

    蕭懷櫻才不信，自己修為不精，才不敢偷看答案。

    但帝君就不一樣了，他肯定是用了特殊的方法從老師那兒拿到答案，但心里這么想，嘴上卻是不敢如實(shí)說的，虛假奉承道，“帝君好厲害?！?br/>
    秦昭和心知她這是心口不一的夸贊，但也沒拆穿。

    高一月考結(jié)束后就放學(xué)了，學(xué)生三五成群地對答案。他們走出校門后，沒去車上，而是到校門口的便利店。

    “帝君，你要買什么？”蕭懷櫻有些意外，都說神仙不需要吃喝，竟也會對凡間的食物感興趣。

    “你早晨不是說，要吃冰激凌?！鼻卣押妥叩奖袂埃郧爸恢酪粋€(gè)叫可愛多的，現(xiàn)在人世間高速發(fā)展快，不僅城市建筑日新月異。

    除了可愛多冰淇淋，還有不可愛，小可愛，少可愛牌冰淇淋。

    蕭懷櫻殷切地望向他，“真的嗎？

    她扎了馬尾辮，露出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在白光的照射下，像牛奶布丁，柔軟透亮。

    “我什么時(shí)候騙過你？”秦昭和淡淡道，左右是個(gè)冰淇淋，就看是什么牌子了，按理說，應(yīng)該越貴越好吃。

    “謝謝帝君?！笔拺褭研闹幸幌玻灰捎兴赝崎_玻璃門。

    姥姥以前對她的管制頗多，圓圓也說她體寒，不適合吃涼的，每次自己在那兒歡快地吃著哈根達(dá)斯看電視劇，只遞給她一杯養(yǎng)身熱牛奶。

    不等蕭懷櫻拿出心心念念的，就聽帝君悠悠道，“我早晨讓你反思的問題，反思得怎么樣了？”

    停留在冰柜里的手一滯，蕭懷櫻看著柜子里的夢龍、可愛多、和路雪、八喜，還有上面各種口味的哈根達(dá)斯，忽然覺得，都在漸漸離她遠(yuǎn)去，只剩下一絲絲白色的冰冷霧氣。

    她一考試……就忘記了。

    蕭懷櫻的嘴角微微往下垂，開始編撰自己的檢討，“不該賴床，讓帝君喊我，更不該在睡著時(shí)對帝君不敬?！?br/>
    一點(diǎn)也不知道問題所在，他直接在蕭懷櫻絕望的目光中拿出了一根粉紅色的脆脆冰，以及旁邊的大鹽水。

    “還有，還有別的?！笔拺褭岩娝膭?dòng)作沒有更改，內(nèi)心格外焦灼地拽住他的袖子，希望他扔回去，“還不該趴在帝君身上睡覺，這些……都是我的錯(cuò)?！?br/>
    “都不對?！鼻卣押桶汛啻啾胚M(jìn)她手里，“你見過人養(yǎng)寵物嗎？”

    “恩?！笔拺褭押芟訔壍乜粗鄯鄣臇|西，“見過?！?br/>
    “寵物最主要的任務(wù)之一是什么？”

    吃吃睡睡？她第一聯(lián)想到校長養(yǎng)的布偶貓，每天除了曬太陽，就是在學(xué)校里打滾賣乖換小魚干，高檔貓糧吃，“撒嬌？”

    她隨口一扯，原本就沒抱期望，沒想到，秦昭和竟然把脆脆冰放了回去，“自己選?！?br/>
    回去的路上，蕭懷櫻拿著布朗尼味的哈根達(dá)斯，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的任務(wù)也是撒嬌嗎？

    會撒嬌才有奶油冰淇淋吃，否則就只能碎碎冰。

    可是跟帝君撒嬌，怎么想都有些害怕啊。

    可秦昭和直接替她做了決定，“周末家里有事，可能沒時(shí)間參加?！?br/>
    蔣云有些遺憾，“這樣啊，那我再去問問璐璐和安翎?！?br/>
    “走了?！彼D(zhuǎn)過頭，背起蕭懷櫻整理好的書包，“記著，別隨意對神撒謊。”

    “嗯?！笔拺褭腰c(diǎn)頭。

    他跟蕭懷櫻走在路上，“你是不是更想跟他們一起過周末？”

    蕭懷櫻如實(shí)道，“有一點(diǎn)?！?br/>
    “理由?！?br/>
    “我們是同齡人。”今天沒有來接的車，走到學(xué)校三四百米外后，他牽著蕭懷櫻的手來到一顆大榕樹下，“帝君大了些?！?br/>
    秦昭和停下步伐，陰晴不定地望向她，“我老？”目光極為復(fù)雜。

    “不老?！笔拺褭驯惠p飄飄的兩個(gè)字弄得后背冒冷汗，謹(jǐn)慎地斟酌用詞，“帝君是成熟?！?br/>
    越描越黑。

    “按妖齡算，你今年有八十歲了，在人類里也是個(gè)花甲老人?！彼纳ひ粝窠K年不見光亮的冥界那般陰冷，“心智卻還跟人類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般大，毫無長進(jìn)。”

    蕭懷櫻抿著嘴唇，不敢反駁。

    秦昭和突然將手放在樹干上，她還沒能反應(yīng)過來，面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屹立千年的老榕樹遮天辟日，枝葉在一個(gè)瞬間瘋狂飛長，像翠綠的海浪，從頭襲來，將他們蠶蛹般包裹在內(nèi)。

    她背后沁出一身冷汗，倉促抓緊了秦昭和。

    “帝君，這是怎么了？”

    秦昭和沒有回復(fù)，蕭懷櫻的視線劇烈搖晃，高速翻車般胃里反酸，除了朝他那兒挨，別的都不敢做。

    再次平穩(wěn)時(shí)，他們站在一條熱鬧的青石板古街上。

    來來往往的“人”身穿復(fù)古裝束，春秋戰(zhàn)國的深衣，漢代曲裾，隋唐襦裙，裙腰高系，扎著絲帶，姿態(tài)優(yōu)雅裊娜，步履翩躚。

    身旁的少女，嬌容貌美如花，烏發(fā)盤成高高的發(fā)髻，發(fā)簪搖曳生輝，屢屢金絲從發(fā)間垂下，水藍(lán)色的輕透紗裙宛若空谷幽蘭。

    經(jīng)過時(shí)，蕭懷櫻不由自主地跟隨她往前，直到消失在橋的那端。

    “帝君，這是哪？”

    “六界花朝節(jié)?！?br/>
    “六界花朝節(jié)？”蕭懷櫻疑惑地觀察周圍，“我們在仙界嗎？”

    秦昭和拉起她，“這是屬于另一個(gè)位面中的世界，由仙庭主辦，并邀請神、鬼、妖、魔、人五族代表參加，不過是借著一個(gè)名義，舉辦活動(dòng)來增進(jìn)友誼，維系和平。明天才開始?！?br/>
    他們找了間客棧，河景豪華雙床房，北靠戲臺，蕭懷櫻趴在窗戶上往下眺望，人潮涌動(dòng)，將戲臺圍成一圈兒，隨著燈光漸暗，臺上的表演拉開了帷幕。

    故事很長，講的是荷花妖雨禾跟人仙傅華之間的歡喜離合。

    雨禾慘遭山林異怪欺負(fù)時(shí)，仙人傅華恰巧經(jīng)過，收其為家養(yǎng)小妖精，專門打理庭院花卉。數(shù)百年的相處中，雨禾對傅華的愛慕日漸加深，卻因身份差距，藏在心底遲遲不敢開口，直到傅華在天庭年度考核中被評為丁類，奪去品級，降為散仙。他過去養(yǎng)的家養(yǎng)小妖精紛紛在契約到期后離開，只有雨禾始終不離地跟在身后。

    蕭懷櫻墊著腳，啃瓜子。

    剛到散仙沒了品級，被妖魔看上試圖抓走煉化的那段，秦昭和就進(jìn)來了。

    舞臺上驚心動(dòng)魄，蕭懷櫻往左邊挪了點(diǎn)兒，給他空出位子，匪夷所思地指著臺上，覺得劇情有bug，“帝君，這戲本寫得好生奇怪，仙還會被魔吃掉嗎？”

    “會?！彼チ税压献?，幫她剝，“上古時(shí)很混亂，但隨著六界分隔，逐步開始制定規(guī)則秩序這種情況才得到緩解，現(xiàn)在基本上只有散仙才會被吃。”

    蕭懷櫻不解，“但散仙不是仙嗎？”也要潛心修煉多年，歷劫渡劫才行。

    “通俗些說，走邪修的妖魔不滿足于用人和妖來修煉，那樣速度太慢。但不敢對有編制的仙出手，否則仙庭不會輕易饒恕。至于沒有編制的散仙，就另當(dāng)別論了?！鼻卣押团滤牪欢?，講得格外淺顯，“散仙們之所以會拼了命地想混個(gè)編制，也是為了能得到一方庇護(hù)，用人類的話說，就是抱大腿。”

    “我一直以為，神仙是無憂無慮的，原來也會被吃啊?！笔拺褭押荏@詫。那雨禾為了救傅華，自甘給魔做了家養(yǎng)小妖奴三十年，飽受虐待，最后還是傅華重入仙庭，才得到了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