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是大漢帝國除開幽州之外最寒冷的地方，而隆冬時節(jié)又與幽州大大的不同。幽州常年瑞雪不化，冰封萬里，每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冰雪中度過。冀州也下雪，但沒有那么長的雪季，秋去chūn來期間大多都是北風(fēng)呼嘯，將空氣中的水分吹得干干凈凈，是又干又冷。故而冀州百姓皮膚普遍干燥，即便是注重儀容的大姑娘小媳婦，也不似荊州、揚州的女子水嫩。

    窗外的狂風(fēng)“嗚嗚”的吹著，鬼哭狼嚎一般，糊得不太嚴(yán)實的窗紙被陣陣北風(fēng)吹得直響，像極了夜間迷途走到亂葬崗的人兒，聽得滿耳凄慘哀號而瑟瑟發(fā)抖的樣子。

    北風(fēng)如此肆意呼號，窗外冷成了什么樣子便可想而知了。屋內(nèi)的人將動靜聽在耳畔，哪里還愿起床，皆是躲在暖烘烘的被窩里做著美夢，雖說這床早晚是要起的，但還是依著惰xìng，能賴一刻賴一刻吧。

    窗外映入的微光說明頂多才是卯時過半，可門外傳來的聲響像是往盛滿煮沸牛油的鼎中投入一大塊肥肉一般，從小到大，卻是由不得被窩里的人繼續(xù)躲著了。外頭的談話聲從附耳私語到大方交談，緊接著傳來一陣拍門叫喚聲，馬上便有不同年紀(jì)的漢子大呼小叫，各種口音的言語在整個驛舍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昨夜為了一封公函，劉瑁與祝龜雖未花太多時間，但也是傷透了腦筋，此刻睡得正香，哪成想天sè微明的當(dāng)口外頭就吵成這樣。劉瑁翻了個身，不滿的嘟囔了一句，正要再睡，忽然想到了今rì臘月初八，正是張角舉辦祭典的rì子。這個想法一起，劉瑁哪里還睡得安穩(wěn)，眼都還未睜開，便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口中還不忘招呼祝龜起床?？商а弁淮蟮奈堇飹咭曇谎?，竟沒看到祝龜?shù)嫩櫽?，不禁有些奇怪?br/>
    正當(dāng)劉瑁一面皺眉疑惑，一面整理衣著時，祝龜卻從外間推門進來了，見劉瑁已在收拾巾帶有些驚訝，笑道：“還yù喚叔寶起身，不想你已是起了，倒省卻了一番口舌?！?br/>
    見祝龜拿每rì催促自己起床來打趣自己，劉瑁有些理虧，避開這個話題，問道：“天兒還這么早，公道穿戴整齊去何處了？”

    祝龜?shù)溃骸笆鍖毼匆婇T外已是吵鬧不堪了么，反正睡不著便出去看看?！?br/>
    “都是去參加祭典的么？”劉瑁將衣袍整理好，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出門在外一是防止夜襲，能隨意應(yīng)變；二是天氣漸冷，被褥稍??；三是與人同榻，終究不方便。是故離了雒陽的這段時間里，劉瑁皆是和衣而眠，收拾起來倒也方便。

    “嗯！”既然劉瑁已經(jīng)起身，祝龜便挎上了包囊，輕聲道：“整個驛舍的住客都是去參加祭典的，吾等早些去用膳才是，再晚些怕是連吃食都沒了。適才從那些信眾的口中打聽到了，那祭典辰時開始，地點在城中的市集。”

    劉瑁微微頜首，也挎上包囊走到祝龜身旁，皺眉問道：“祭典在城中舉行？”

    祝龜哪里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嘆了口氣，道：“正是！”

    劉瑁道：“此地官府竟如此縱容，難怪張角在鉅鹿郡的勢力壯大如斯?！?br/>
    祝龜?shù)溃骸皬埥窃阝犅菇?jīng)營十多年，卻也怪不得當(dāng)?shù)毓俑??！?br/>
    無奈的長吁一聲，吐出一口濁氣，劉瑁擺擺手道：“此中緣由吾怎能不知，方才不過一時忿忿的氣話罷了，公道莫要在意?！闭f罷，便與收拾停當(dāng)?shù)淖｝敵隽丝头俊?br/>
    果然不出祝龜所料，待他們二人入到供應(yīng)吃食的廳堂時，一份吃食都不剩了。哪怕店家將店中儲備的食材全拿了出來，還是被太平道信眾買了個干干凈凈。世人習(xí)慣辰時用餐，這驛舍卯時便沒了吃食，也算得上是一樁怪事了。信眾清楚稍后的祭典必非一時半刻，哪里還有進食的機會，忙起了個大早，先將肚子填飽再說。在這些食客的交談中可知，驛舍的食材本來是足夠平rì里住客一天食用的，哪知昨夜宵禁之前涌入了一大批信眾，可謂見縫插針，將驛舍的各處犄角旮旯都擠了個滿滿當(dāng)當(dāng)。光是這些人也就罷了，今rì天剛放亮，城門初啟又是涌入了一般信眾，卻是城外不遠處的居民，他們見離城不遠，沒必要花費一夜住宿的冤枉錢，睡到半夜便起了床，摸著黑走在崎嶇不平的鄉(xiāng)間小路上，趕在天明之前到達城門處等待。由于起得太早，沒工夫準(zhǔn)備吃食，這些信眾便一窩蜂涌到了驛舍，把本來尚有結(jié)余的吃食搶購一空。

    看著廳堂中黑壓壓的一片食客或蹲或坐，或立或行，吃的“吧唧吧唧”甚是熱鬧，劉瑁與祝龜二人頓時失卻了進膳的想法。索xìng喚過艱難前行、踉踉蹌蹌才走到跟前的仆僮付了房錢，又問了去市集的路程，劉瑁便與祝龜一道往祭典舉行的地點癭陶縣市集而去。一方面是驛舍環(huán)境惡劣，確實不想在那多呆；另一方面卻是劉瑁二人發(fā)現(xiàn)了旁人看似平常，他們看到便如晴天霹靂般的場面。在場的太平道信眾，盡管衣褲搭配各有千秋，但都有一個共同的標(biāo)志xìng打扮——不論男女老幼，皆是頭戴黃巾！

    這一情景太過于震撼了，劉瑁的夢境中就有許多民眾頭戴黃巾攻占縣城，抵御官軍的畫面，之前他們以為這樣的打扮只是借代太平道那幾萬教徒，直到今rì他們才知道，原來普通的信眾在舉行祭典時也是頭戴黃巾的。亦就是說，一切都與夢境重合了，這些將張角視為再生父母供之奉之的信眾今rì都會參與到那場血雨腥風(fēng)的動亂中去。

    夢境中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現(xiàn)，官軍的鋼刀利落的劈砍在頭戴黃巾的太平道信眾身上，而這些人只是饑寒交迫才受了賊子蠱惑的平民百姓??！每當(dāng)念及于此就，劉瑁便想得連腦仁都隱隱作痛了，卻仍然不曾想到有何兩全其美的法子能解開這個困局。

    驛舍離市集并不太遠，沿著街道拐兩個彎就到。一路上二人都沒有任何交流，祝龜心知劉瑁此刻極其痛苦卻無從勸阻，便從包囊中取出昨rì從尹府帶著的干糧遞與劉瑁食用。見劉瑁無意識的接過吃著，醬香濃郁的肉干在他口中如同嚼著燈燭一般，祝龜也沒了胃口，只抬首行路。

    如今有市集的城池可并不多，只有癭陶這類的郡國治所的縣城中才有資格和必要設(shè)置市集。平rì百姓生活就很拮據(jù)，一年下來能不欠貸賒借已是不易，哪有什么結(jié)余？便是生活必須的用度基本依靠以物易物的舊法，如若打了一捆柴捕到一尾魚要販賣，也大多在鄉(xiāng)間的小集中完成交易，即便來到城中，席地而坐插上草標(biāo)便能尋到買主?？蛇@些僅限于窮鄉(xiāng)小縣，一郡之地的首府卻并非如此?？傆行﹤€不事生產(chǎn)的富戶大族，家中不產(chǎn)糧米布帛皆要購買，這樣一來交易貨物時間都不固定的尋常農(nóng)夫便無法滿足要求了，漸漸的就有了市集。南來北往的商販將各處的特產(chǎn)運至城中，百姓各取所需，倒也方便了許多。

    走到癭陶市集時天sè仍是微亮，可不大的市集中卻已擠滿了前來參與祭典的信眾，他們皆是頭戴黃巾，滿臉期待，圍成一個大圈的站著，在市集的正中留出了一個半徑兩丈的圓形區(qū)域，圓心處還有一個特意壘砌而成有六尺多高的臨時土壇。土壇周遭便是早早守候著的一幫黃巾力士，眼見他們身著黃衫黑袴，手持兩頭包鐵的實心木杵，威風(fēng)凜凜，必是太平道中的厲害角sè。

    劉瑁二人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相對不錯，可以看到場中土壇的地方，與越聚越多的太平道信眾一齊等待著祭典的開始。聽旁邊一些信眾說，這祭典的全稱乃是“黃天祭典”，乃是于年關(guān)將近時必須舉行的儀式，為慶賀太平道信奉的神明——“黃天”降世而設(shè)，每當(dāng)天祭典之時，教首張角便會親臨訓(xùn)誡，代黃天大神宣言傳道，與教徒信眾一同慶祝。祝龜一面聽著，一面左右查看，見落入眼底的所有人等都頭戴黃巾，已有不少心中投來疑惑甚是敵意的目光。無奈之下，祝龜只得從包囊中掏出兩份用來謄寫表章的黃綢，分與劉瑁戴在頭上，這才顯得不那么扎眼，在人群中混了下來，之前那些目光在看到黃巾后立刻變?yōu)榱速澰S和喜悅。

    人群越聚越多，越靠越近，前胸后背都與他人緊緊貼著，仿佛每個人都不用足尖著地，光是被前后的人夾著也能穩(wěn)穩(wěn)“站”著一般。天sè已漸漸明亮，原本有些噪雜的市集不知聽誰說了一句“卯時將近”，就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可這層層疊疊的人cháo緊密相依，怕是連掉下一顆針的地方也沒了。

    時間潺潺流去，仿佛已逾千年，市集中的信眾屏息等待，生怕漏脫了第一眼看到大賢良師的機會。劉瑁先前想著心事，任人群擁擠喧嘩吵鬧也不以為意，可一剎那聽得耳邊萬籟俱寂，推推搡搡的眾人也沒了動作，心中驟然一驚，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趕忙四處觀望，待看到已被擠得和自己差了兩、三個身位的祝龜才放下心來。見祝龜一臉苦笑，劉瑁也是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原本寒風(fēng)呼嘯的隆冬，自己竟是悶熱不已，背身還泛出了層層汗珠來。

    又等著一陣，見還沒任何動靜，人群中便有了些竊竊私語。忽而，正北方向的地方傳來一聲駭人的巨響，場上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那邊，除了傳來一股青煙外，卻未有任何發(fā)現(xiàn)，緊接著正南、正東、正西、東北……八個方向在相同的間隔下都響起了巨大的聲音，已被青煙圍繞的信眾也隨著每一聲不停的轉(zhuǎn)換著目光，雖然驚訝卻并無恐慌。

    就在第八聲巨響消聲滅跡之時，圓心zhōngyāng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大賢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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