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義清咳了一聲，在他身邊的高苑敲了玉鐘，清脆的聲響，引起在場諸位的注意，聲音逐漸了靜了下來。

    “今日，感謝諸位英豪來到此地！邪教人人得以諸之，邪教右使范月君，為禍武林，罪孽深重。蒙上天恩佑，讓敝人所擒。但在下乃區(qū)區(qū)宋家長老，不敢自專，還請各路前輩商討如何處置這位妖人？”

    “既然是邪教妖人，自然殺無赦！”眾英豪齊聲大吼，其中，一人站了起來，氣憤填膺的說：“范月君殺人無數(shù)，在下兄長便是死于此等逆賊之下。若諸位不棄，便讓在下殺此人！”眾人一瞧，大師兄對我說：“這是荊州拳師李光，我們水難之后，有打過照面。”

    宋義拱手說：“李大俠，我自然也想手刃此賊，只是該如何殺法？”

    “如此妖人，自然是凌遲，以對死在他手下的萬靈報仇！”

    宋義欲開口，李士實搶在他話頭面前：“奇怪哉也，說是殺妖，可妖呢?！北娙怂阶h紛紛，的確，至此為止還是沒有看到范月君人在那里，連我都開始納悶，只見李士實陰陽怪氣地說：“不會是，沒抓著吧？”

    “他媽的，原來是雷聲大雨聲??！”群豪開始鼓噪，江南四家族的代表也有點不滿，倒是唐寅輕松的喝了一口茶，望著晴朗的天空，紓了一口氣道：“不殺人，也好啊。”

    宋義制止了吵鬧：“各位豪杰莫擔(dān)心，妖人范月君已經(jīng)被我廢了功夫，正在牢下呢，只怕現(xiàn)在出來，會擾了各位的心情，還請各位見諒…”只見一名小廝跑了進來，慌慌張張的在宋義面前跪下，宋義不悅的說：“怎么，沒看到我在辦事嗎？”

    “少林僧人，正在外面候著?！敝灰娦P拿出了一條簽，上面寫著：“嵩山少林達摩堂，了尋叩首?！?br/>
    宋義大吃一驚，愕然的對著小廝低聲罵道：“是了尋大師！你在這里愣甚么，快請進來啊！”

    “阿彌陀佛?！币蝗荷唆~貫而入，一人面色枯槁，只見眾人目光坐落在他身上。

    宋義抱拳一躬，說道：“宋義拜見了尋大師?！?br/>
    了尋是被人攙扶進來的，他是少林達摩堂首座，且是少林寺方丈了因的師兄，自然修為大過方丈幾個周年，他顫抖的從懷中提出了一封信，吩咐旁邊的僧人呈上給宋義：“這是方丈拜請的信函，請宋老過目。”

    宋義恭敬的接了信，神速了拆開了信封，眼神飛快地讀完了幾行字：

    ‘嵩山少林寺方丈貴請福州宋家義公：

    望將帝釋神教光明右使范月君赦免一命。今非昔比，雖正邪兩道曾有摩擦，但今已重修舊好，共結(jié)連理已有年約。若閣下執(zhí)意將范君正法，則實傷害立下和約之原意，從此兩道回歸以往，殺傷之事，將大難臨頭于雙方之間，將使不少英雄豪杰亡于仇恨之下，多少家庭破碎于刀劍之下？還望宋公心冀于天下蒼生，刀下留情。阿彌陀佛！

    嵩山少林寺方丈了因叩首?！?br/>
    他的臉色鐵青，眼神嚴(yán)厲，抬頭看了了尋一眼。他吞了一口唾沫，問：“方丈要我不殺范月君，這是甚么意思？”

    了尋原本落寞的眼神一閃，只說：“方丈已經(jīng)在信里說得很清楚?！?br/>
    宋義觀望著四周，只見諸豪杰議論紛紛，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就靠這一役，怎能功虧一簣？

    “自古正邪不兩立，殺邪教中人本是我應(yīng)盡之責(zé)。豈會因為少林一句話而就此罷手？”

    了尋不語。

    “請問少林的顧慮是甚么？”宋義問：“還惦記著與邪教立訂的和平條約？”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敝寺方丈六年前與帝釋神教同意平息干戈之后，武林之中鮮少有紛爭。今日閣下執(zhí)意處死范月君，敝寺也不會插手，只不過之后的大難…阿彌陀佛，只怕猶如暴風(fēng)雨般往中原武林脅來啊?！?br/>
    “妖人本該殺！死禿驢在那邊壓甚么威呀！”有幾個豪杰不服少林的異議，了尋目光一閃，原本死寂的眼光中帶有懾意，整個場子又安靜了下來。

    宋義躊躇了一會，目光轉(zhuǎn)向了缺席的武當(dāng)派，以及在座的蜀山眾人。

    師父閉著眼睛，沉悶不語，李素柔右手捏著法訣，看似是沒話可說。為了一位范月君，而跳入與邪教的干戈，這是賠不上的賭注。

    宋義遲疑之間，小廝又趕緊入場，宋義心生不滿，怒道：“你慌甚么慌，沒看到貴客都在場嗎？”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報…報主人，南京…蘇二當(dāng)家，蘇棋到了。”

    南京蘇家，江南八家之首。其主蘇慕幾乎以一人之力扛起了原本已經(jīng)西山落日的蘇家，不僅與南京等官場關(guān)系極好，手握著江南的鹽、糧、絲綢等大批財力，更是以權(quán)謀擔(dān)起了江南的武林一統(tǒng)，八家雖然各有所長，但是面對蘇家卻只能讓三分。

    只見著門口走進了皓首蒼顏的人物，他身穿青衣長袍，面帶微笑的走進了會場，蘇棋是蘇家的庶出子弟，武功平平，卻憑著自身能力與替弟弟蘇慕出謀劃策博得了二當(dāng)家的尊榮，就連蘇慕的長子，蘇卿也對蘇棋畏懼三分。

    “蘇二家主好?！彼瘟x拱手低頭，顯然對于蘇棋的身分有所顧忌。

    蘇棋卻沒有理會宋義，對著李士實拱手說：“李大人好，寧王好嗎?！?br/>
    李士實笑嘻嘻地說：“蘇二官人莫行大禮，寧王甚安?！?br/>
    蘇棋又向左側(cè)的唐寅、魏晉、齊鵬拜揖說：“我謹(jǐn)代表蘇家主向三位家主問安?！?br/>
    魏晉臉色鐵青，他自豪為名門，對于當(dāng)初差點除名的蘇家沒甚么好感，過了二十余年居然眼睜睜看著蘇家超越自己成為江南首屈一指的家族，更與南京等地的官員交好，手握著鹽商等，自己當(dāng)初所不重視的勢力。完全不把自己等守舊勢力放在眼里，現(xiàn)在更是成為實在的江南的頭號人物。他“哼”的一聲，對于眼前瘦小的蘇棋自然不放在眼里。

    唐寅倒是站了起來，嘿嘿笑道：“我還說蘇家怎么沒有派人來呢，今天這場面沒有南京蘇家，就像舞臺上沒有角兒令人難堪啊?！碧埔沉怂瘟x一眼：“當(dāng)然，新角兒唱戲也是不錯，可就是少了上鎮(zhèn)臺面的人啊?！彼娜斯笮?。

    宋義看蘇棋根本沒有搭理他，臉色鐵青，回頭說：“蘇二家主，不知此次下福州有何要事？”

    “沒甚么要事，蘇家主風(fēng)聞閣下擒獲邪教妖人，特此遣我向閣下慶賀。”蘇棋看著自己手上的扳指，只落下簡單的字語：“但，不得殺他。”

    “請問，留下范月君，是閣下的意思，還是蘇家主的意思？”

    “蘇家主剛斷果毅，我如何僭越？”

    群雄沒想到殺個范月君，居然會有兩大號人物替他留命，紛紛自感無趣。有些人鼓噪說：“殺妖人本是正派該做的，怎么婆婆媽媽的？”

    “諸位在場的閣下也聽到了，并非宋義不給南京蘇家面子。只是此妖人若是不殺，老天會怒啊。”宋義站了起來，昂首揚聲說道。

    蘇棋冷笑，手底把玩著指頭上的扳指，說：“殺與不殺，不是你一個人說定的。”

    “那蘇家主說說，邪教妖人該不該殺？”宋義厲聲問道。

    “殺，該殺?！碧K棋撥弄了自己的扳指，淡淡地說：“但不是你殺?！?br/>
    宋義大怒，心想自己布下的局居然要你們南京蘇家截去？這實在是太沒有天理了，他轉(zhuǎn)頭問著李士實說：“李大人，你看南京蘇家居然來搶功了，是何道理？”

    “朝廷不管武林，你們的事情我沒權(quán)管理。”李士實彷佛在看好戲，冷笑說：“不過就一個人嘛，何必當(dāng)作球踢呢？”

    宋義彷佛受到了人生最大了污辱，他的眼神落在了唐寅等人的身上，然而后者卻對他搖頭，不置可否。宋義口中囁嚅了一會，心中盤算是否忍下，將范月君交給蘇棋處置。

    然而當(dāng)宋義的眼光眺望到水榭旁的柱子，心中便一狠，說：“可能要讓蘇二家主失望了。這范月君是在我福州擒住的，自然是由我宋家發(fā)落。至于南京蘇家主，如果想要瞧一下范君的人頭，在下之后自然會將此人首級送去南京供蘇家主閱覽…當(dāng)然，前提是首級沒爛的話?！彼脑捵屧趫龅娜溯笭?，除了少林寺與蘇家以外。

    少林不殺范月君有維護武林和平的理由，蘇家想要范月君的人自然也不是簡單殺了他而已的理由。蘇棋蹙眉了一下：“這么說，宋老是不愿意將人交給我了喔？”

    宋義斬釘截鐵的說：“若閣下要觀刑，自然歡迎。若要人，宋某斷然拒絕?！?br/>
    “好！果然是宋家?！碧K棋冷笑，隨即厲聲說道：“只怕蘇家主會失望了。至于宋家與蘇家的友誼后果，自然是您來承擔(dān)。”他也沒片刻停留，斷然決定離開。

    “此一時彼一時?！彼瘟x一揖，面無表情地說道：“恭送蘇二家主。”

    目送蘇棋離開，宋義冷笑，吩咐小廝：“除非大事，否則不要再讓人進來?！睋P聲說：“邪教妖人，人人皆曰殺之！今日雖然途中遭到勸阻，但殺邪護正之心卻不可滅！”

    眾群豪立刻叫好，我的心里一緊，牙齒緊咬雙唇幾乎快出血，在我身旁的徐葶蔓柔聲問：“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但，在殺范月君這個妖人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向大家懺悔?！彼瘟x慨然道：“我的義女，我視她為己出。愛她養(yǎng)她護她十八年，她卻一顆心放在這個妖人身上?！?br/>
    我的心怦然的跳，才想到巴的身影一直都沒出現(xiàn)，頭上不禁盜汗。徐葶蔓握住我的右手，輕聲說：“你還好吧？”

    “可她不聽勸，甚至罵我這個父親不仁！如此不識正邪的女兒，愧于我的養(yǎng)育之恩。來人，將小姐提出來！”

    只見一個玉面淡拂的女人被提了出來，眾人驚呼，認(rèn)識福州宋家的人都知道這是宋義的獨生愛女宋巴！她此刻五花大綁，面色淡然。

    宋義的臉色格外鐵青，陰沉沉著看著自己的義女。良久才放聲：“此女結(jié)交妖孽，還打算與妖孽雙宿雙飛，自然是活路死路選一條。為了我們宋家，我只能毀了她，如此敗壞門風(fēng)之輩，怎么能輕饒讓她痛快？來人，把這敗壞門風(fēng)的賤人上火柱，該贖罪就讓她向祝融說去！”

    高苑心有萬般不愿只能吩咐：“將小姐架在柱子之上！”

    只見著小廝不怠慢，將巴綁在柱子上。

    “妳這個逆女，如果現(xiàn)在知錯的話我可以饒妳一命?！彼瘟x指著巴的鼻子怒道。

    巴仍然淡然，她看著宋義，語氣輕輕如絲的說：“我不恨你，因為十八年前你早已準(zhǔn)備這么做。但我絕對不會認(rèn)錯?！?br/>
    “妳…妳這個逆女！”

    “我愛他?！卑偷难凵癞惓远ā?br/>
    “勝過自己性命？”

    巴微微點頭。

    宋義大怒：“那我就殺了妳！”

    了尋急迫地說：“施主且慢！虎毒尚不食子，何況這是閣下的愛女，豈能這樣子說殺就殺呢？”

    “大義滅親，不過如此！”

    徐葶蔓蹙眉，她原本想說甚么，但是卻出不了口，因為眾人的喧嘩早已蓋過她的聲音。

    整個院子鼓噪著，居然都是贊揚的聲音，我不堪豈擾，心里忿忿道：“原來一個人的性命如此的不值錢?！蔽业难酃怙h在師父身上，師父不發(fā)一語。

    “既然妳要與范月君做同命鴛鴦，那就讓妳如愿！”宋義呼嘯一聲，只見著范月君被五花大綁的提進了院子。

    范月君出現(xiàn)，人們更瘋狂了。他們鼓噪著，叫嘯著，咆嘯著。

    范月君默不吭聲，已經(jīng)是個廢人，自然是靜待自己的死期。

    “這就是妳所愛的人，范月君，一個邪教妖人。要我?guī)蛫厰?shù)落他的罪狀嗎？殺了多少人，犯過多少罪嗎？他該死，可妳不應(yīng)該如此受糟蹋?！彼瘟x悲壯地說：“妳是我的女兒，只要妳肯拒絕他，我就饒妳一命。”

    范月君望著巴，眼神有千言萬語，卻沒有說出口。

    巴也看著范月君，似乎篤定甚么，她轉(zhuǎn)頭看著自己的義父說：“人都欠天一命，今日不死，明日也有可能會死。至少我是死的快樂，我與夫君雖然不能同日而生，卻有幸今生可以同日而死?！?br/>
    “妳…”

    “巴！這樣就夠了，妳不需要為了我而犧牲一切！”月君說話了，他悲痛的說：“我入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妳不同，妳還有長遠(yuǎn)的未來。妳不需要將妳的青春葬送在這里！”

    “我一生沒叫過你夫君過，今日雖然不能親手服侍你，卻用夫君一詞來認(rèn)定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男人。”巴的眼神冷冷地望著宋義，讓人不寒而懼，那是怎樣的怨恨，惱火，全部都在眼神之上。

    此時是秋收之刻，風(fēng)徐徐吹來，但是我卻冷汗直流。

    “夠了，你們這對狗男女！”宋義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jié)局，一切只是依著他的劇本來走罷了。他吼道：“燒了她！”

    眾人愕然，沒想到宋義會如此心狠手辣道要燒了自己的女兒？

    “妖人之妻，必死無疑！”其中有一人歇斯底里的怒吼，眾人隨即被燃起了無頭之火，迅速的鼓噪著，呼喊著。

    高苑也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老爺，但宋義的眼神告訴他這是不可違背的命令。他于心不忍，忍痛下令說：“放…火?！?br/>
    只見火逐漸從柱子的干柴燃燒起來，范月君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宋義怒不可遏：“你…宋義，你居然連你的女兒也折磨到死？”

    巴沒說話，她的頭發(fā)披散著，只有微笑地看著月君，此時的她已經(jīng)被淹沒在火海之中。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呻吟。

    了尋等人開始念了佛號，他們無力回天。

    氣脈諸女們心底起來一陣寒意，她們沒想到宋義心如此狠，居然連自己的愛女都?xì)?，而且還是用這種折磨人的手段。

    徐葶蔓顫抖著。

    我的心瑟縮著，眼眶淚水里打轉(zhuǎn)。

    宋義大快說：“大義滅親，不過如此！”

    范月君憤怒了，他的眼睛涌滿了淚水，他手臂上的斑駁越來越深，強行沖破了穴道并拉斷了鐵煉，宋義大驚，沒想到范月君被廢了武功之后居然還可以強行驅(qū)使內(nèi)功，只見范月君縱身躍起，卻因為自己腳筋被挑去的關(guān)系躍身不遠(yuǎn)，鐵煉瞬間在甩空中之時，打死了不少人。然而在功力漸弱之時只能撲向離他最近的徐葶蔓而去。

    他決意要再殺一人陪葬。

    宋義驚呼，師父手按長劍，但為時已晚。

    徐葶蔓撲向了我的懷里，這是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的神經(jīng)立即發(fā)出反應(yīng)，一劍遞出，卻是直穿范月君胸口。我愕然，看著劍上噴出的血跡，看著范月君失聲說：“范…范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欲拔起劍，但范月君欺身在我面前，讓劍插得更深了，左手握著了劍身，只見殷殷血跡順著他的左手而下，低落在我的身上。他喃喃說道：“別…別拔…讓你殺死我，總比讓那些奸賊害死我好些…”他顫抖地手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腕，氣聲虛弱的說：“你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如果你身懷武功，你該如何面對…”只見手腕一緊，我心一痛，居然有大量的真氣從我的手腕的穴道涌入。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又帶有悲鳴：“我好不甘心，我不是盤算這樣的結(jié)局的…有時候人入世了，情勢所逼，就身不由己。你之后會體會得到…正邪雙方是否真的如此正邪？你也看到了…那些人…為了自己的大業(yè)…連自己女兒都肯犧牲……黃河也是水…長江也是水…他們都同時灌溉著這天下的田…難道因為黃河臟了你就不用他的水灌溉么…”

    我心底有說不出來的苦楚，只見著范月君手上的斑駁越來越深。他強行將三十五年的修為灌入了我的體內(nèi)。

    他整個人倒在了我的身上，只淡淡地在我耳際喃喃念道：“活下去…”

    我與徐葶蔓的身軀都沾滿了他的熱血，他的眼神開始迷蒙，火光之中臉上閃爍著青色。

    我痛楚的大叫一聲，目光一黑。從此便人事不知了。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