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趙熙的招待自然是極盡熱情的,一頓豐盛的酒席下來,只聽他與成翊兩人興致勃勃的大談之前會兵的事情。兩個人年紀(jì)'相仿,又沒有政派對立,自有一種英雄相惜的感覺。
期間趙熙與楊臻的攀談并不少,總帶著些應(yīng)有的客套,楊臻聽著他倆大談的帶兵之道,果然與她不甚相同。成翊與趙熙比較擅長大規(guī)模的排兵布陣,操控較大的戰(zhàn)役,而她比較適合帶領(lǐng)小隊(duì)精銳,出奇制勝,在這一方面,楊臻自認(rèn),她是不如成翊的。
直到夕陽落山,楊臻與成翊才出了太子府,趙熙又親自送他們到了門口,衣食住行的安排已經(jīng)妥妥當(dāng)當(dāng),卻只字未提與公主和親的事情。
隨著太子派去引路的小廝到了客棧門口,迎接的官員已經(jīng)候在了那里,滿臉笑容的帶了楊臻一行人進(jìn)去。
奔波幾天,楊臻進(jìn)了安排好的房間,里面的布置奢華雅致,連屏風(fēng)桌椅都是能工巧匠精雕細(xì)琢的,不消片刻,已經(jīng)有伺候的人備好了梳洗的熱水。
楊臻沐浴更衣完畢,在鏡子前梳著墨色的長發(fā),原本已經(jīng)及腰的頭發(fā)被她親手剪去了一段,看著鏡中的自己,眉角飛揚(yáng),面色不自然的偏白,楊臻恍惚,也不知大哥的身體最近怎么樣了。
窗外傳來車馬碌碌的聲音,像是來了不少人,聽那與迎客官員交談的口音,竟像是北狄人。
北狄人也來了?楊臻起身打開一扇窗戶朝窗外望去,三四輛豪華的馬車后面跟著百十個精銳的侍衛(wèi),看衣著打扮,果然是北狄人不假。
馬車?yán)锏囊呻x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睜開狹長的眸子,伸手撩起馬車的窗簾,抬眼向上看去。
那一眼,讓耶律離的唇角揚(yáng)起了一抹貪婪的笑容。寂靜的窗前,她只著白色的中衣靜靜的立在那里,墨色的長發(fā)帶著幾分水汽披在身后,似乎在等著他的輕嗅和撩撥,尤其是那略帶殺氣的眼眸,竟撩的他有些心動了。
放下簾子,耶律離靠回馬車的靠背,重新瞇上眼睛。帶著爪牙的小獸當(dāng)真有趣,不過她,遲早會是他耶律離的。
楊臻同樣也在觀望,當(dāng)真是冤家路窄,此次出使北狄的,竟然就是當(dāng)初麓山追殺她們的那個用箭高手。
楊臻的手握緊窗欞,那死去的涼城將士們,仿佛要從她心底咆哮著沖出來,將那人碎尸萬段。
關(guān)上窗戶,楊臻閉上眼睛靠著墻壁,默默的緩下自己的心神兒。
躁動的心漸漸平緩下來,房間的門被人急促的叩了起來,楊臻攏了攏衣衫,打開門,張藝慌里慌張的跑了進(jìn)來。
“老大!是……是他!”張藝喘了口氣,“是那次圍困涼城的人!”
楊臻垂眸,“我看到了!”
張藝把腦袋湊近楊臻,手上惡狠狠的比了個動作,悄聲說道:“要不要?嗯?”
楊臻斜了張藝一眼,如果可以,她又何嘗不想,“不行!邊境剛剛安定,此時不能生事,再說這里是魏國,你若殺了他,魏國夾在中間比較難堪,會直接影響大梁與魏國的關(guān)系,再者說了,你就算殺死了這人,也不能代表你滅了北狄,所以,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br/>
“唉!”張藝重重的垂了自己一下,“我們那么多的兄弟,當(dāng)真就白死了么?”
楊臻心頭堵塞,“那人是個高手,我沒有勝算。成翊雖可與之匹敵,他必定會顧全大局,按兵不動!”提到成翊,楊臻又接著說道:“張藝,成翊帶兵與北狄和各國交戰(zhàn)的次數(shù)要遠(yuǎn)多于我們,他手下的人死在北狄箭下的也不在少數(shù),但他能做到氣定神閑,并不是他對故去的戰(zhàn)友冷血無情,而是他心中有大梁的天下。”
見張藝疑惑,楊臻肯定的說道:“可能他在男女之情上為人不堪,但是我相信,每一個深得軍心的將領(lǐng),都對自己將士們揮灑過自己的一片赤城,就像你,就像林徐,熊輝還有李安,你們雖然知道我是個女子,卻依舊對我,對涼城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一樣。”
張藝點(diǎn)頭,楊臻說的這種感覺他能明白,確實(shí),年齡相差不過三歲,成翊優(yōu)秀過他太多。他的老大也只有成翊這樣的男子才可以配的上,只可惜,兩個人有緣無分。
向來?xiàng)钫榭谥械某神矗棵颗c張藝他們提起,就變成了一個色迷心竅是非不分的人渣,如今驀地夸贊了成翊,楊臻注意到,張藝的整個表情都有些怪異了。
楊臻伸手欲拍張藝的腦袋,卻他及早發(fā)現(xiàn)快速躲過了,楊臻伸手喚張藝過來,張藝半信半疑,最后還是走了過去。
楊臻在張藝耳邊低語幾句,張藝點(diǎn)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便往門外走去,手還未觸及到門口,卻聽見楊臻再次喚他,張藝本以為還有什么要緊的事情沒有交代清楚,緊趕著走了過去,迎接他的,卻是熟悉的一記爆栗。張藝捂著腦袋,心想雖然楊臻配的上全天下最優(yōu)秀的男子,但是怕是也只有他,可以忍受她的彪悍和臭脾氣。
夜已漸深,琉璃磚瓦的宮墻內(nèi),鮮紅的燈籠高高掛起。趙熙進(jìn)宮處理了些關(guān)于宴會的事情,路過一處宮殿時,見里面的燈還亮著,猶豫片刻,抬腿邁了進(jìn)去。
宮女把放置在桌上的茶果點(diǎn)心輕輕收了下去,重新?lián)Q了一份新的擺上。
對鏡梳妝的宮裝女子輕嘆,峨眉緊簇,一遍一遍的梳著頭上的三千煩惱青絲,不時發(fā)出一聲聲哀怨的嘆息。
趙熙進(jìn)來,擺手把屋里的宮女打發(fā)了出去,走近正在梳頭的女子,尋了個座位坐下。
“苒兒,還不開心嗎?”
那宮裝女子放下手中的梳子,聲色郁郁的說道:“哥哥想讓我如何開心?”
趙熙沉默了片刻,溫柔的笑著說道:“我與你提起的成翊已經(jīng)來了皇城,他相貌不凡,為人也……”
“哥哥?!?br/>
趙熙的夸贊被宮裝女子打斷,再開口,已經(jīng)帶了幾分嗚咽,“他,還好嗎?”
寂靜的宮殿中,趙熙長嘆了一口氣,“苒兒,你該知道父皇的心意,你與武綸無論從哪一方面講都是不可能的,若你再這樣下去,被父皇知道了你們的事情,武綸哪里還有活命的機(jī)會!”
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宮裝女子依舊對著鏡子,默默的哭泣,不敢再發(fā)出任何聲音。
“唉~”趙熙長嘆一聲,不再多做逗留,寂靜空曠的宮殿里,只留下他的聲音在靜靜回蕩,“苒兒,莫忘了你是一國公主?!?br/>
一國公主?趙苒苦笑,是為了告訴她,她的肩上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么?如果可以,她倒愿意做一個農(nóng)家的野丫頭,至少可以和她的武綸哥哥在一起,不像現(xiàn)在,必須要嫁給他們所指的,那個如何如何優(yōu)秀的人。
也罷!誰讓她是一國公主,身上與生俱來便有著她的使命,為了她的臣子百姓,她不能那么自私。如今,她可以對的起天下人,卻唯獨(dú)辜負(fù)了她最不想辜負(fù)的人。
這世間,情感和現(xiàn)實(shí),往往難以兩全。
這一夜,有人惆悵的難以入眠,也有人,在夢魘中苦苦掙扎。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皚皚雪地,饑餓、冰冷、恐懼、都如縛身的大網(wǎng)緊緊包裹著他,掙脫不開。
口中生肉的腥氣頂?shù)奈咐锇l(fā)酸,卻依舊在用力咀嚼著從野狗嘴里搶下的半只山雞。為了活下去,為了那些嗤笑傷害過他的人,他也必須要活下去!
狼群的突然襲來,逼的他已經(jīng)絕望,重傷在身,體力不支,讓他幾乎斷送了所有生的可能,心中有太多的憤恨和不甘,也只能在那一刻,藏送在了血淋淋的狼口中。
“啪!”的一聲,撕咬他的狼牙久久沒有落下。耶律離放下試圖遮擋野狼的胳膊,朝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個白雪般圣潔的身影正揮舞著手中的長鞭,打向四周的狼群,方才那個準(zhǔn)備撕咬他的野狼,已經(jīng)被鋒利的鞭刃卷走,瞬間割破了喉嚨,鮮血不停的從喉間噴出,騰起一片細(xì)潤的紅云,那野狼掙扎了幾下,躺在地上不動了……
窗外的鳥兒傳來幾聲清脆的夜啼,耶律離從夢中驚醒,無盡的恐懼過后是慌亂的心悸和滿頭大汗。
穿上衣服,起身到門口開門出去,貼身伺候的人向前輕喚道:“陛下。”
耶律離擺了擺手,伺候的人為他披上一件暗紅的錦緞披風(fēng),默默退了下去。
這家客棧應(yīng)該算是魏國皇城最好的一家了,客棧后園的亭臺樓閣假山湖水應(yīng)有盡有,已經(jīng)探出花苞的梅花借著月光倒映在水面上,別有一番韻味。
耶律離慢慢的踱著步子,穿過一道走廊,腳步不自覺的,到了夢中那人的房間門口,靜靜的躕著,沒有進(jìn)去。
站在門口徘徊了片刻,耶律離暗嘆自己太過癡傻,何必貪戀這一時,以后時光流轉(zhuǎn),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剛要轉(zhuǎn)身離開,身后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凌厲的掌風(fēng)突然朝他襲來,耶律離反應(yīng)迅速,側(cè)身躲開。
楊臻沒有再繼續(xù)出手,看清來人模樣,竟是讓張藝剛剛調(diào)查的人。面前的這人,不僅是圍攻涼城的領(lǐng)軍高手,竟然還是北狄登基不久的新皇,耶律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