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遼東禁煙，不過多爾袞與豪格貴為旗主親王，除了不當(dāng)著皇太極的面，誰也管不得他們。此時聽了索尼的話，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心頭一陣焦躁，叔侄倆同時嗒嗒打著火，兩支長柄煙槍燃將起來，不消一會功夫，帳篷內(nèi)就是煙熏火燎。

    索尼忍住嗆人的烤煙味道，邊咳邊道：“兩位不必?zé)n，破城之計，皇上已經(jīng)有了?！?br/>
    兩個剛降的郡王正自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那錦州城高防堅，清兵沖不到城下，便被城頭數(shù)十門火炮轟的七零八落。再加是塹壕、尖樁、護城河，還有祖大壽這能攻善守的遼東大帥于城內(nèi)鎮(zhèn)守，城頭上盡是關(guān)寧精兵，尚有三四千人的蒙人射手，八旗兵一至城下，那些蒙古射手便左右開弓，射術(shù)不在滿人之下，是以強攻數(shù)次，都不能得手。

    此時聽得索尼言道皇太極已有破敵之策，兩人一時大喜，同時將手中旱煙按熄，齊聲道：“皇上是怎么說的？”

    “皇上在我臨來時交待，破城之計，唯在外城的蒙人身上！”

    眼前這兩位都是滿人里掐尖兒的人物，只需這一句話一點，立時便了然于胸。多爾袞沉吟道：“早前，我已與蒙人將領(lǐng)諾木齊，吳巴什連絡(luò)過。他們都不肯降?！?br/>
    豪格亦道：“這些蒙人雖然都說滿蒙一家，又說什么祖大壽待他們不薄，不忍背棄。又說什么要保有蒙古人的榮耀，不能在背后捅盟友一刀。父皇的想頭雖好，只怕還是難辦?！?br/>
    索尼笑道：“那些都是場面上的話，如何能當(dāng)真！皇上說了，明軍中的蒙人不過是仗著城高糧多，咱們不易攻入，又有幾年的糧草可食用，是以不肯投降。再者說，也是覺得明朝是大國，咱們還是蠻夷小國，他有些瞧不上。這些蒙人與在草原上放牧的不同，雖然還說是蒙古，實則已慢慢漢化了?！?br/>
    一時間兩人都點頭稱是，都道：“這話對。那些蒙古人多半是說漢話，甚至著漢服，一心相幫著漢人打咱們！若是能攻進去，都盡數(shù)屠了！”

    索尼一笑，不理會兩人的憤恨，只道：“皇上吩咐，將咱們得了傳國玉璽還有江南的局勢，給幾個蒙古副將知曉。命咱們的巡兵和城頭上的蒙古兵多說話，告訴他們，明朝皇帝沒有功夫來救錦州了，他們的糧草能一年，咱們就圍一年，支兩年，咱們就圍兩年，總歸要圍到他們糧盡那一天。此時若是不降，城破之日，無分男女老幼，盡屠之！”

    多爾袞點頭贊道：“不錯，就這么用攻心之法，不信他們不懼！”

    當(dāng)下幾人在帳內(nèi)計較已定，布置人手前往錦州城下，以射書入城，喊話等諸般辦法動搖外城蒙古兵的軍心。不過十余天后，城內(nèi)蒙人盡皆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諾木齊與吳巴什等人初時還彈壓辟謠，待后來經(jīng)數(shù)次書信往還，兩人亦是絕望。此時江南被占，北方農(nóng)民軍雖然諸路明軍攆的四處流竄，但一時半會主力未傷，九邊并關(guān)寧明軍或被張偉的漢軍拖住，或是在剿滅農(nóng)民軍，崇禎皇帝委實是派不出兵前來關(guān)外救援了。

    兩人思來想去，又被皇太極書信中的：滿蒙二族，語言異而衣冠同，是以因守望相助，共伐明國……話語所打動，思慮再三，終下定決心投降。祖大壽聽到風(fēng)聲，決意除去蒙古將領(lǐng)，以明將領(lǐng)蒙古兵士。還未及動手，便被吳巴什等人覺，一眾蒙古將軍搶先動手，在外城與明軍激戰(zhàn)。城內(nèi)明軍猝不及防，一時間竟吃虧甚大。祖大壽雖從內(nèi)城帶兵，拼命出來廝殺，卻已無法阻止。蒙古兵一時打不開城門，便在城頭垂下長繩，多爾袞等人早有準備，一隊隊兩白旗的滿兵攀城而上，加入蒙兵陣中，與外城明軍激斗。不到兩個時辰，錦州外城即告陷落。祖大壽等人退入內(nèi)城固守。

    六千余蒙人并家屬投降，并獻上外城屯積的糧草，同時在外城向內(nèi)城呼喝叫罵。祖大壽等人既失糧草，又失軍心，再得知朝廷根本無兵來援，萬般無奈之下，亦只得投降了事。

    自此，崇禎六年伊始，不出正月，關(guān)外全遼之境竟歸滿清所有。明朝除了一座孤零零的山海關(guān)由降將吳襄之子，年方弱冠之年的吳三桂為副將，署理防守之外，在關(guān)外再無寸土。而長城沿線的蒙古部落亦全數(shù)歸順滿人，除了歷年來在遼東附近的蒙古人被編成八旗，成為清國的正式部屬軍隊外，草原上尚有大大小小的各個部落奉皇太極為盟主，隨時會聽令出兵助戰(zhàn)。

    皇太極成功的解決了自遼陽和赫圖阿拉被破，父汗尸骨被掠走，兩名皇妃被辱等諸多的不利因素，掩有全遼，收服蒙古，此時關(guān)外及大漠萬里之地，盡數(shù)聽從他這個滿人皇帝的指令。女真之盛，除了沒有占據(jù)華北之外，已不在當(dāng)年的大金之下了，他的聲威，亦是遠遠過了其父，現(xiàn)下對他而言，只需解決明朝，直面江南張偉的挑戰(zhàn)了。

    只是明朝在北方尚有幾十萬大軍，除了邊軍和奉調(diào)入內(nèi)的關(guān)寧軍外，尚有中原大軍、陜軍，實力雖遠不及八旗大軍，卻仍需舉國之力，方能一舉滅之。清兵再度入關(guān)，勢必不會再退回關(guān)內(nèi)。而此時皇太極卻無后來的“借兵助剿，為崇禎復(fù)仇”的借口，要成功的對整個北方的漢人進行有效的統(tǒng)治，殊非易事。而除了城池被圍，萬般無奈之下，也沒有明朝大軍大股的對滿人投降的先例，是以皇太極此時心中雖是極欲入關(guān)，只時此時遼東初平，大局不穩(wěn)，也只得按捺住性子，窺探明朝虛實，準備一擊便中，定鼎中原。

    明朝在關(guān)外全無辦法，對江南漢軍亦是無法可施。只是此時十幾萬精銳明軍齊集川陜，陜西總督孫傳庭與三邊總督洪承疇匯集宣大、薊遼總督袁崇煥及盧象升，這幾位明末最有名，也最有才干的文臣領(lǐng)兵，屬下盡是白廣恩、猛如虎、曹文昭、虎大威這樣的大將、猛將，對抗?jié)h軍和八旗不成，用來攻打戰(zhàn)力極弱的農(nóng)民軍，到是綽綽有余。

    這些總督、巡撫、總兵官雖眾，此時最受皇帝信重，能力才干亦是不在人下的，自然是三邊總督洪承疇。他久在川陜督師，對農(nóng)民軍屢次戰(zhàn)勝，若不是明軍精兵老是被抽走，陜甘山西一帶兵力空虛，他只得固守防線，不使李自成部出陜流竄，便是他的大功一件。張獻忠部原本被明軍逼在川內(nèi)，眼見抵受不住，待漢軍占據(jù)江南，奪取襄陽，張獻忠壓力頓時大減，連克數(shù)城，再次奪了成都。于四川平原募集士卒，訓(xùn)練精兵，屯田駐守，又連開了幾個明朝糧庫，賑濟貧苦川人，一時間竟然聲名大好。又打了幾年的仗，手下的精兵強將甚眾，論人數(shù)雖不如大收陜甘災(zāi)民的李自成，論實力卻是遠在他之上了。至于帶領(lǐng)眾人造反的高迎祥，此時只是在山西陜北各處游蕩，躲避吸引明軍，以讓李自成部壯大之后，占據(jù)全陜、山西，待那時再與之會合。

    江北九邊的大軍調(diào)了近半至潼關(guān)之后，洪承疇便立時轉(zhuǎn)守為攻，連番大戰(zhàn)，擊斃郝?lián)u旗，俘劉國能，李自成部大潰之后，立時收縮，不敢再言出陜一事。因陜西此時千里赤地，明軍早失人心，李自成部雖受創(chuàng)甚重，實力仍是不俗，仍號稱有五十萬大軍。洪承疇不敢輕敵，一直待盧象升與袁崇煥引領(lǐng)著邊軍到來，幾人商討之下，便決定以趙率教的關(guān)寧騎兵為先導(dǎo)，領(lǐng)十余萬邊軍，直撲被李自成占據(jù)的陜西府西安。

    李自成原不欲應(yīng)戰(zhàn)，意欲讓城別走，只是此時入川道路早被封死，全陜境內(nèi)大旱無雨，糧食早已食盡，要么渡黃河奔大漠，要么就由陜?nèi)敫剩h(huán)境越加的困難。無奈之下，自忖手下也有近十萬能戰(zhàn)之兵，再加上十幾萬健壯陜?nèi)?，雖沒有打過幾仗，也沒有甲胄兵器，手中大半持的木棍，鐵叉，只是倚著人多，要在此地與明軍打一場大戰(zhàn)，勝之，則可以順利出陜，局面大是不同。敗了，再行流竄也是不遲。為穩(wěn)妥起見，到底派人抄小道入川，請求張獻忠在四川向陜西施加壓力，以助他一臂之力。

    “諸公，明日便令各營開拔，直攻敵軍大營！”

    斜陽西下，將整個明軍大營映射的金黃一片。洪承疇引領(lǐng)著其余諸臨陣的文官，一同在營外高崗上眺望遠方的農(nóng)民軍大營，幾人雖都是文官出身，卻盡是久歷戰(zhàn)陣之人，如何看不出來敵方大營雖連天覆地，一眼看不到邊，卻是凌亂之極，全無章法。

    袁崇煥在洪承疇還是督道參議之時便已是威震天下的薊遼大帥，兵部尚書，此時因不被皇帝信重，雖勉強任用，卻是在洪承疇之下。洪承疇對他卻是不敢怠慢，向他笑道：“袁公，依你看來，明日破敵之策何如？”

    “不敢，此事由彥演兄做主便是?！?br/>
    洪承疇見他神情郁郁，竟似對眼前戰(zhàn)事渾不關(guān)心，因詫道：“破敵在即耳，公竟做此態(tài)，卻不知是何意？”

    袁崇煥看他一眼，心中只待隱忍不說，卻也甚敬洪承疇才干，因道：“彥演兄，破流賊易，定天下難矣！”

    他負手而立，暮色漸漸掩住了他的臉孔，各人都是文心周納，胸懷天下之人，哪不知道他話中含意。盧象升因慨然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吾輩深受皇恩，自當(dāng)拼命報效，成則成耳，縱是不成，也落個青史留名！”

    又道：“彥演，你在廳門上書：君恩深似海，臣節(jié)重如山。我見了甚喜，咱們做大臣的，恪守臣節(jié)最是緊要。至于其余，不必多說了。”

    盧象升的這番話雖是慷慨激昂，忠義無比，各人卻又在他話里聽出絕望之意。明朝北方調(diào)弊至此，皇帝只顧加稅，竟信了內(nèi)閣及兵部胡言，要在九邊編練七十三萬精兵，需餉無數(shù)。于是不顧北方情形，催科吏員不絕于途，偶有縣官愛惜百姓，不肯催逼，反而是立時被革職下獄。那些如狼似虎的卻偏生得到重用，于是百姓受逼不過，紛紛造反，畿輔、山東、河南，小股的“賊兵”散于四鄉(xiāng)郊野，雖不如李自成和張獻忠勢大難制，卻也使原本就嚴峻的北方形勢越吃緊。自去年年底，河南繼陜西后開始出現(xiàn)災(zāi)荒，先是干旱，繼而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災(zāi)，人民無食，饑民遍野，當(dāng)此之時，朝廷無有賑濟，反道是以更沉重的賦稅加諸百姓頭頂。

    各大臣久居鄉(xiāng)野，對這種情形自然是憂心忡忡，連連上書，請求皇帝減賦賑災(zāi)，卻均被嚴旨訓(xùn)斥，命他們專心剿賊，其余政務(wù)不必多管。崇禎已如快輸光的賭徒，只盼著能剿滅流賊，然后以這些大兵迅打回江南，奪回江南財賦之地。而北方是否能，江南是否能一戰(zhàn)而下，他卻是絕然不管了。

    袁崇煥久鎮(zhèn)寧遠，對八旗戰(zhàn)力和皇太極的能力自然是心知肚明。此時皇太極攻平全遼，危脅京師，隨時能夠入關(guān)爭奪天下。以八旗兵的戰(zhàn)力，加之蒙漢八旗的配合，勢必如摧枯拉朽般將腐朽之極的明朝政權(quán)摧跨。眼前的流賊算的什么，只怕流賊一破，皇帝要么逼他們出征關(guān)外，要么往征江南，無論是哪一條路，只怕都是九死一生。

    聽了盧象升的豪壯之語，袁洪二人對他也甚是敬服，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大笑道：“盧公豪氣，吾甚佩服！”

    洪承疇卻不似他們這般沒有信心，在他看來，或許事情尚有轉(zhuǎn)機，憑著眼前這十幾萬大軍，擊破流賊后，好生安撫，或北攻，或南下，也未必一定就敗。因此又笑道：“剿平張李二賊之后，定要傳天下！以之鎮(zhèn)服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北方平定，事尚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