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之前的家宴，陸英夫婦從國外回來，沒想到周家沒能過來。

    陸英一家在住宅里住了一周，被迫和陸抑一起吃飯，吃了兩天就通通受不了，找借口搬出去。

    當(dāng)然不是陸家的廚子手藝差，但手藝再好也架不住陸二爺一天三餐連著夜宵都是螃蟹和蝦吧，再這么吃下去，簡直是心靈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陸夫人偷偷問張啟明：“你家二爺該不會是受什么刺激了吧？怎么現(xiàn)在身上一股海鮮味也不在乎了？他以前不是潔癖得不行？”

    張啟明心里苦笑，嘴上不透風(fēng)地表示：“二爺喜歡。”他是知道二爺因為周懷凈住院的事情真就是受刺激了。這種事情說出來沒人信，他也不敢胡說。但二爺和周二少爺不能相提并論，周二少爺吃了幾天身體就受不了了，二爺?shù)奈复蟾攀氰F做的，至今生龍活虎，連脾氣都一起見長了。

    一般情況下，餐桌上的飯菜不少，二爺也吃不完，于是剩下的便宜了底下的人，然而最近天天蝦頓頓蝦，吃得所有人面如菜色腳步虛浮，個個對著陸二爺欲語還休巴不得跪下來求求二爺別再折磨自己了。

    張啟明懷疑大概是蝦吃多了，二爺最近的脾氣簡直古怪，時不時陰笑著盯著他的褲襠，眼神如果真是一把刀，張啟明覺得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不能人道的人了。

    粗神經(jīng)的阿力也發(fā)覺了不對，他暗搓搓拉著張啟明問：“大哥，你說二爺這段時間怎么老盯著我……瞧……”

    張啟明微笑著正想夸孺子可教，最近眼力見長。

    只見阿力扭扭捏捏紅著臉說：“二爺是不是對我有點意思啊……”

    張啟明：“……”他一扯嘴角，一腳把傻弟弟踹開。對付這種無法拯救智商的傻子，只有把他踹到不能思考乖乖閉嘴才能得到清凈。

    **

    周懷凈近來見了那位新來的老師，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目光清矍，敲著拐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

    林之本是要早點兒過來見見周懷凈，但家中有事，等真正登門拜訪時，已經(jīng)是一周之后的晚上。

    林之老先生到達(dá)周家，一家人熱情地接待了他，周懷修帶他往樓上的琴房走。

    已經(jīng)八點鐘，管家說：“小少爺每天晚上散步和夫人散步之后會吃點甜點，然后就在琴房里練琴，一直到十一點我去敲門叫他睡覺?！彼恢辈煌５孛枋鲋軕褍艟毲儆卸嗲趭^，簡直不能更努力了。

    林之不置可否。

    琴房的門大敞，里面的音樂遠(yuǎn)遠(yuǎn)傳過來。

    林之越聽，心里越驚詫，腳步略微一頓，而后快步走過去，健步如飛將周懷修都拋在了身后。

    升c小調(diào)第十四鋼琴奏鳴曲，也就是貝多芬被德國詩人路德維?！だ谞柺┧假潪槿鹗苛鹕鹿獾脑鹿庾帏Q曲。

    但現(xiàn)在所彈奏的是第三樂章。

    月光早已被濃云遮蔽，狂風(fēng)暴雨般的情感噴涌而出，激昂沸騰到頂點，整個湖面被疾風(fēng)驟雨打破平靜，洶涌波濤掀翻湖面上的一切船只。

    當(dāng)樂音到達(dá)高.潮，曲調(diào)忽而沉寂急轉(zhuǎn)直下，所有激烈的感情都被重新普照湖面的月光隱蔽，似在等待著另一場風(fēng)雨的來臨。

    周懷凈彈奏著鏗鏘有力的曲音，額發(fā)被汗?jié)?，神情卻清冷得近乎木然。仿佛不管手中演奏的是怎樣激情澎湃或悲傷絕望的音樂，都無法激起他心里的半分情感。

    這不是鋼琴家，而是鋼琴機器。

    精準(zhǔn)，冰冷，僅僅只是背誦著音符，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按下琴鍵。

    林之不禁有些惋惜。不得不說，這孩子的技巧高超，但缺少了鋼琴家必不可少的情感。音樂是用音符表述內(nèi)心的情感，沒有比這更能直接將人類的喜怒哀樂體現(xiàn)出來的藝術(shù)了。琴音的高昂低沉，書寫著情感的澎湃抑郁。

    周懷凈的琴聲，初初聽來似是跌宕起伏，準(zhǔn)確得毫無瑕疵。可問題也正在于此，他的舒緩急促都只是刻意為之，“模仿”“復(fù)制”著別人的情感。

    林之輕嘆一聲，他行將就木，本以為在老死前挖到了不可多得的天才，現(xiàn)在看來卻注定失望了。周懷凈出色，但難以再進(jìn)一步。

    林之正要同周懷修說話，樓道上管家氣喘吁吁跟在一位不速之客身后，壓低聲音喚著“二爺”。

    陸抑對周懷凈的思念已經(jīng)瀕臨爆炸點，恨不能將小家伙綁回家。好在他還有一絲理智，知道自己最近的精神狀態(tài)不佳，深怕自己控制不住行為因而沒有動手。

    就算是暫時無法鎖在身邊，陸抑也無法阻擋對迫切想見周懷凈的心情。周懷凈就像毒.酒，而他是被困在沙漠里的囚徒，即使是死也無法克制想要將酒飲下的念頭。

    周懷修聽到聲音轉(zhuǎn)過頭，看到陸二爺健步如飛走過來，管家苦著臉，父母面色凝重上了樓。

    陸抑走到琴房門口，目光幾乎是帶了威脅，周懷修被極具壓迫感的一眼震到，不自覺往旁邊撤了下。

    陸二爺心滿意足地擠占到最前面的位置，一個人就想霸了整個門堵住所有人的視線，獨占周懷凈彈琴的場景。

    看看他家小可愛，彈琴的神情多么專注動人，柔軟蓬松的頭發(fā)胡亂翹著等著他撫平，圓圓的耳朵帶著淡淡的粉色讓他想要親一親，還有那張嚴(yán)肅的小臉蛋，粉撲撲的咬一咬味道一定非常好。

    陸抑看得眼神都在發(fā)癡。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們快一周不見，那得分離近二十年了吧？

    大約是陸抑的目光太過熾熱，周懷凈回過了頭。

    周懷凈清澈的黑色雙眸淌著水色，明凈如琉森湖的月光。

    陸抑：他家小可愛在看他了。

    分別近二十年的苦難情侶，如同站在銀河兩端遙遙相望。

    周懷凈手下的動作驟然一停，脆生生叫道：“二叔。”琴音停了一瞬，一雙晶瑩的手指忽而輕快地落在琴鍵上，歡樂地跳躍在黑色與白色之間。

    林之眼睛亮了亮，這段陌生的樂音，仿佛在瞬間被注入了活力，如同落英繽紛的春天，抒寫著爛漫與和煦，又不失勃勃的生機。林之甚至在音樂里聽到了花苞綻開，露出鮮妍色彩，用香甜的花蜜吸引著蝴蝶和蜜蜂。

    他的腦海里滿是春日融融的場景，似乎看見了過世的老伴滿頭銀發(fā)，站在一株滿樹開花的桃樹下，于暖風(fēng)中向他微微展顏一笑。

    他心一跳，就像是……戀愛的感覺？

    老頭子頓時被意識拉回到現(xiàn)實，他無法忽視周懷凈亮晶晶小狗般望向旁邊青年的眼神，而這個霸道的年輕人根本不懂得尊敬老人，只留給他狹小的位置觀看少年的演出。

    陸抑的音樂修養(yǎng)不高，勉強能彈奏幾首簡單的曲子。商人難免有些附庸風(fēng)雅，陸抑則尤其喜歡干這事。沒事放首圓舞曲，配合著高雅歡快的曲調(diào)干些不和諧的事，好像靈魂得到升華了似的。這就像有些人壞事干得多了，找教父向上帝告解完，仿佛就無罪了。

    再如何聽不懂，陸抑也能聽出周懷凈音樂里的歡快輕松，調(diào)子令他忍不住想揚起嘴角。他邁開步伐，走向周懷凈。

    周懷凈手指躍動，當(dāng)陸抑靠近時，他鼻翼翕動，睜圓了眼睛，不彈了。

    陸抑俯視著他：“怎么不彈了？”

    周懷凈吸吸鼻子，沒有回答。

    “二叔來看看小懷凈，身體是不是好了點，嗯？”陸抑端著長輩的架勢，揉了揉那頭毛絨絨的頭發(fā)，果然如他想象的柔軟好摸。

    周懷凈眨眨眼，呆呆的明顯在出神。

    陸抑的手指一轉(zhuǎn)，用手背輕輕滑過周懷凈光滑的臉蛋，絲滑的觸感從指尖傳遍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叫囂著想要更加親密的接觸?！皯褍舻哪樕忌n白了許多?！?br/>
    面色紅潤的周懷凈偏了偏脖子盯著他。

    陸抑發(fā)現(xiàn)周懷凈不和他說話，心里一沉，手指滑到他的下頷，用力地抬起禁錮：“有沒有想二叔？”

    周懷凈終于開口說話了，嗓音軟糯：“想二叔?！?br/>
    陸抑抑郁的心情因他簡單的三個字，立刻散去陰云，松開他的下巴寵溺用食指點了點他的鼻子道：“二叔也想你?！?br/>
    聽到這話的周懷凈滿懷開心，但周懷修和周氏夫婦則是驚悚得好像看了午夜檔鬼片，感覺一個星期都不能睡好覺了。

    陸抑道：“二叔第一次來周家，懷凈愿不愿意帶我轉(zhuǎn)轉(zhuǎn)？”嗯，是周家，不是“你家”。這種小地方，哪里能容得下他的寶貝？

    “好啊~”周懷凈滿口答應(yīng)，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陸抑往外走。

    陸抑說想逛逛周家，哪里還有人敢阻攔。林老先生倒是風(fēng)骨極佳，但他和陸抑沒仇沒怨，雖然覺得這年輕人霸道得不行哦，可也不會沒事找事攔著他，這又不是林家。

    林老現(xiàn)在也不好將周懷凈留下來說話，因為他正因為發(fā)現(xiàn)了某種事實而糾結(jié)得不行。這學(xué)生是好苗子啊，林老在他身上看到了能夠青史留名的音樂家潛質(zhì)，實在是舍不得放棄。但是，這孩子和那年輕人……

    “林老，您看懷凈這……”周先生看林之一直不說話，心里也有點急。

    算了，他又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國外這種事情哪里還少？私生活和專業(yè)素養(yǎng)之間哪能劃上等號？

    林老悄悄拐杖：“這孩子，我收了?！?br/>
    老人家現(xiàn)在是敲板定下了，等他知道沒禮貌的臭小子就是陸家掌門人陸抑，還和周家有血緣關(guān)系，他的心情不禁復(fù)雜起來。

    可惜收了就是收了，他一生雷厲風(fēng)行，做出了決斷就沒有為些小事而推翻的。

    而帶著慈愛的二叔逛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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