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前,躍先祖商湯滅夏,將都邑定了亳。此后歷代商王四次遷都,直到盤庚將都城定了如今大邑商,都城才終于定了下來。
不過商人心目中,亳并不僅僅是個舊都,它地位也從來沒有因為遷都而遭到廢棄。
亳是商湯之都,商人無論遷徙到什么地方,都要把祭祀亳社作為生死大事來對待。
兩日之后,夕陽余暉之中,這個浸染了商人感念城邑出現視野之中,
同往城門道路筆直寬敞,與大邑商相比并無二致。
道路兩旁田野一望無際,莊稼已經到了成熟時候,燦燦地映著陽光,風中掀著海水般草浪。
罌驚詫不已,即便只是遠遠一瞥,她也能感受到亳并不是個被遺棄舊都。
秋風卷著谷物成熟味道,云霞滿天,襯城墻滄桑巍峨。田野中遠遠傳來邑人勞作歌聲,頓挫而悠長,就像這平原上風一樣。
躍和從人們走夕陽光輝里,望著漸漸走近城墻,臉上神色無一例外地帶著些肅穆。
“躍從前來過么?”車上,罌輕聲問躍。
躍笑了笑,道:“父親崇尚先祖,時常帶我來。”說著,他握著罌手緊了緊,轉過頭去,雙目直視前方。
守城武士早已得到了消息,天已經黑了,城門還沒有關閉。
出來迎接亳尹見到躍,向他深深一禮,高聲道:“恭迎王子!”
躍答禮,問他:“邑中近來可好?”
“甚好,”亳尹生得一張喜氣圓臉,笑起來眼睛瞇瞇,“亳有天佑,無旱無澇,今年獲物頗豐。
一行人終于進入亳邑時候,夕陽余燼還沒有全然褪去。路旁大大小小茅草房屋就像一個個巨大蘑菇,屋頂上圓圓線條染著淡淡紅光。
亳邑熱鬧程度遠遠比不上大邑商,邑人生活狀態(tài)也加悠閑。正是晚餐時候,城中浮動著炊煙和飯食味道,讓走了一天路旅人們登時感到饑腸轆轆。
躍是被商王發(fā)落過來,除了亳尹,并沒有其他貴族來迎接。倒是街上有許多吃飽飯出來閑逛散步邑人,見到王子躍突如其來,紛紛歡笑地圍到路旁行禮。
一群小童口里喊著“王子,王子”,蹦蹦跳跳地跟馬車后面,鉆到從人隊伍里嬉鬧。
對于躍身旁罌,人們無一例外地露出好奇表情,許多人盯著她看,罌聽到有人問:“那是王子婦么?”
躍面帶微笑,沒有說話,握著罌手也始終沒有放開。
亳宮室早幾百年前就已經不常住人。它規(guī)模比大邑商宮城要小許多,像是一座商王別宮。
宮中仆人舉著松明,罌借光四下望去。只見這里宮室要比大邑商矮一些,樣式也簡樸,看得出已經建造久遠。有墻頭和屋頂已經被攀緣植物覆蓋,看起來,竟是別有一番趣味。
商湯當年住宮室還,不過已經改成了供奉神主祠堂,亳尹把躍安排了不遠桃宮。
“桃宮有湯池,年初大王來亳,曾細心修葺?!辟褚忉尩?。
躍頷首:“但由尹安置?!?br/>
桃宮之中已經燃起了燭火,罌才踏進宮門,一眼就望見了幾名仆人正堂上擺設食器。小臣乙和從人們都被領到了別處用膳,亳尹看看躍和罌,也微笑地告退。
亳邑膳食沒有大邑商精巧,分量卻足得很,有肉有菜,把小案擺得滿滿。罌早已經餓了,躍剛剛吩咐旁人都退下,她就捏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條烹得塊色澤誘人小魚。
“先用些羹?!避S把盛羹陶簋推到她面前,看到她一邊嚼著食物一邊滿眼放光樣子,不禁好笑,“慢些,不夠還有?!?br/>
罌含糊地嗯了一聲,喝些羹湯,又去吃肉。
肉是成塊,要用刀片好。罌刀法一向不好,肚子餓又缺乏耐心,刀下肉一塊一塊切得難看極了。
正煩惱,忽然,她銅俎被躍拿起,另一只銅俎卻擺上前來,上面擺著一片片切工精細肉。
她抬頭,躍把她銅俎放到自己面前,拿起小刀切開那些**邊浮著促狹又無奈笑。
罌也笑,她用筷子夾起兩片肉,伸到躍面前:“張口?!?,
躍愣了愣,看看罌,又好笑又無奈,張開嘴巴。
肉片帶著鮮溫度,嚼口中香得很。
躍臉上笑意愈深,雙目泛光。
“你不會用刀,怎用梜卻如此熟稔?”躍看看罌手中筷子,好奇問道。
罌一笑:“我向來慣用梜?!闭f罷,又夾起幾片肉,放到躍面前。
躍也不再問,低頭用食。
罌看著他,忽然想起這是他們第一次正經吃飯。
似乎以后有好日子呢……她看著面前銅俎,臉上止不住地笑,心跳有點。
用過膳之后,躍有些事要出去,讓罌先去洗漱歇息。
亳尹很周到,派了兩名侍婢過來,引著她去桃宮寢殿。
先前宮道上時候,罌就聽亳尹說桃宮有湯沐。原以為是個普通水池,沒想到竟是真正溫湯。它緊挨著寢殿,足有半個庭院那么大,用石塊砌得整整齊齊。
湯池是露天,精致竹簾柱子之間垂下,編織得卻并不密實。外圍看去,池邊燭燎光一閃一閃,隱隱可見氤氳熱氣,很是誘人。
罌看著眼前一切,有些怔忡,臉上隱隱有些發(fā)燙。
兩名侍婢想替她寬衣,罌忙道:“我一人便可,爾等不必此?!?br/>
侍婢們微訝,卻不違抗,向她一禮,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罌一人,靜悄悄。
后一件衣服褪下來,罌放到旁邊藤榻上,輕輕將面前竹簾撩起一角,走了進去。
池水淡淡溫熱擴散空氣中,與外面涼意濃濃儼然兩樣。
罌走到池邊,伸出腿來探了探。
出乎意料,水并不像尋常溫湯那樣熱,很合適溫度,這個時節(jié)卻是正好。池子里修有一圈石階,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水漫上來,漸漸把全身包裹。
許久不曾像這樣泡過池子,罌呼吸一口氣,把頭埋入水中。
淙淙地水流聲響耳邊,身體被一股無形力輕輕托著,溫柔而愜意。罌水中散開頭發(fā),探出頭來,擦掉臉上水珠。
池邊,一個銅鑄魚首中淙淙地淌出鮮溫水,罌走過去,借著水流沖洗頭發(fā)。
燭燎靜靜燃燒,罌低頭看著烏發(fā)順著溫水指間滑下,水珠□肌膚上閃著晶瑩光澤,火光勾勒著每一寸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