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下樓梯時女官的歌舞已經(jīng)表演完畢,獨孤煜和媖兒的座位本來被安排最末等的偏席上,只能遠(yuǎn)遠(yuǎn)的望到蘇大家的半個側(cè)臉而已。
與劉希夷見面表露身份之后,他們二人的座位便被挪到了小皇帝的身旁,舞臺前正中央的主席地方。
好在今日的賓客除了幾位從來無緣得見天顏的博學(xué)鴻儒之外,并沒有任何朝中官員參加,否則微服出宮的小皇帝就要被人給認(rèn)出來了。
主席中只有六個座位而已,除了小皇帝和洪公公,作為東道主圣賢莊作陪的則是劉希夷和薛濤,加上獨孤煜和媖兒之后,剛好將主席坐滿。
獨孤煜知道自己和媖兒是被臨時安排到了主席中,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倒霉鬼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在蘇大家表演前一刻的檔口,被無奈的趕出了原本的座位。
在走向主席的路上,獨孤煜又將血魔珠暗中驅(qū)動,可能那個身具魔功的高手隱藏的實在太好,一直到落座前,血魔珠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魔功的蹤跡。
只是走到主席前準(zhǔn)備落座時,獨孤煜一直感覺身后有兩道目光在不停打量自己,而媖兒則是更精準(zhǔn)的說出了一直打量他們二人的也是一男一女,不過身上的味道很奇怪,有種海水的咸味。
按照晚宴的安排,第一段人間書院女官表演的歌舞之后,蘇大家便會出場,不過獨孤煜心中更在意的卻不是蘇大家,而是那位用功法遮掩了自己行跡的江先生。
兩位圣賢莊弟子將演奏需要的琴臺和木椅擺好之后,今日晚宴的主角蘇大家終于款款從后臺走出。
此時蘇大家已經(jīng)將外罩的青色長衫脫去,換上了一身淡粉色羅衣,將她幾乎完美的身材勾勒的更加凹凸有致。
此時獨孤煜才看清這位蘇大家的臉上,竟然沒有半點妝容,但是看起來卻要比任何的濃妝艷抹都要舒服自然,。
距離蘇大家如此之近,獨孤煜終于明白了先前為何會誤認(rèn)為,蘇大家的樣貌不過是普普通通而已,她那垂腰的如瀑長發(fā)和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神情,像一座冰山一般將所有仰慕者都拒于千里之外,凡人若是被她清冷的樣子所迷惑,也就沒有機會能夠一睹冰山后的仙子落凡塵的絕世姿容了。
“妾身蘇軒,諸位有禮了?!?br/>
演奏之前,沒有側(cè)身的萬福,更沒有拱手或是作揖跪地,名為蘇軒的大家不過是微微頷首而已,卻沒有任何人敢說她失禮,誰又曾聽說過仙子同凡人施禮呢?
在蘇軒開始彈奏之前,她還只是一個擁有絕世姿容的女子而已,洛陽皇城匯聚天下英才,有如此美貌的女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至少在座主席中,薛濤的美貌風(fēng)情就絕不在蘇大家之下,更不用說女扮男裝的媖兒,在獨孤煜的心中更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當(dāng)蘇軒手扶七弦琴的一瞬,整個人間書院的大廳中,所有的金碧輝煌,所有的天生麗質(zhì)便立時失去了顏色,仿佛大廳中所有的油燈都同時滅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鐘天地靈氣于一身奇女子,蘇軒蘇大家的身上。
在這一刻,世間所有對女子的贊美之詞都顯得粗俗不堪,什么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根本就是對那手扶七弦仙子的褻瀆,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時發(fā)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仙子落凡塵,此生竟得見!”
蘇軒落座后,便自傲的閉目養(yǎng)神,似乎連調(diào)琴都已不必,靜待身后的老者蹣跚登臺。
經(jīng)過了仙子蘇軒的震撼之后,獨孤煜便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另一位江先生的身上,看到這位故意藏頭露尾的江先生登臺后,獨孤煜便覺得好笑。
江先生用障眼法偽裝成老者模樣之后,倒是裝的一絲不茍,上臺口離他的座位不夠四五步的距離,依然是由兩位圣賢莊的弟子攙扶著走去,落座之后他又不住的搖頭晃腦,過了足足半晌,才點點頭開恩讓兩位服侍的弟子退下。
只見他從其中一位弟子的手中接過一只黑色長蕭,這長蕭的樣子怪異之極,似乎是用黑木雕刻而成,只是和一般長蕭的玲瓏剔透外形不同,這支古怪長蕭遍布著密密麻麻粗細(xì)不等的紋裂,似乎只要稍一受力,看起來比這位老者年紀(jì)還老的古蕭就會立時碎裂一般。
自從老者登臺后,他與蘇軒也沒有過任何的交流,可是獨孤煜卻有種感覺,自從老者出現(xiàn)后,蘇軒的神情便和緩了許多,冰山依舊是冰山,但冰山之下卻已經(jīng)有了些許的生機。
老者將長蕭拿起,看似吃力的放在嘴邊的一瞬,蘇軒也同時慵懶的睜開雙眸,揮手撩撥琴弦。
“錚~~”
琴簫和鳴,不過一聲而已。
就已經(jīng)將在場所有人,都扯進了一個古樸寧靜的的奇妙幻境中。
七弦古琴與長蕭一者悲涼遒勁,一者婉轉(zhuǎn)清幽,兩者一高一低,一鳴一放,配合的天衣無縫。
幾段琴音之后,獨孤煜已經(jīng)情不自禁的牽過了媖兒的玉手,二人在琴聲和蕭鳴中,似乎正在共同感受著同一段刻骨銘心又感人至深的故事,這段故事中的男女二人,一生中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磨難坎坷才最終走到了一起。
這二人所經(jīng)歷的每一段磨難都像一股海潮般洶涌澎湃,瞬間將獨孤煜和媖兒的心靈大地淹沒,情到深處時,獨孤煜甚至恍惚間覺得自己就是那個為了尋找妻子而不顧任何艱難險阻的丈夫,他有時跋山涉水迷失在山林中走投無路,長達(dá)數(shù)月之久,他有時不得不忍受著徹骨劇痛去翻越刀山火海,他又是行走道廣袤無垠的大漠中,直到皮膚皸裂意識模糊,但不論如何,他都從未放棄過對妻子的執(zhí)念。
一年、兩年、直到十年、二十年,也不知過了多久,經(jīng)歷了多少的磨難,他才終于找到心愛的妻子。
當(dāng)歷盡磨難的二人終于牽起對方的手,四目相對時。
相顧無言,只有淚千行。
這時的丈夫不再是風(fēng)華正茂的青年才俊,他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身形佝僂,發(fā)齒盡落的糟老頭。
這時的妻子也沒有了吹彈可破的柔滑細(xì)嫩的肌膚,蒼白的秀發(fā)遮掩下,曾經(jīng)傾城傾國的絕世姿容,已經(jīng)變成了皺紋滿布的衰老容顏。
不知過了多少年,夫妻二人此時都已經(jīng)年華不再,變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但不論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艱難險阻的丈夫,還是苦心守候矢志不渝的妻子。
他們二人的眼中都沒有哪怕半點的后悔,只有苦盡甘來終于團聚的熱淚,喜極而泣的熱淚。
隨著一聲哀鳴,七弦琴停,蕭聲漸止。
曲畢。
獨孤煜睜開雙眼,望著同樣熱淚盈眶的媖兒,二人相視一笑,情在心中,已經(jīng)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