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綿率兵出戰(zhàn),因他曾與初數度交手,深諳其戰(zhàn)術習性,所率兵馬又是往昔舊部,指揮作戰(zhàn)甚是順手。又因那初兵將多半曾是其手下敗將,余者則多有聞其大名,未曾臨戰(zhàn),便已先怯了三分。故而贏綿一路東進,勢如破竹,無往不勝。只區(qū)區(qū)三月功夫,便將四座城池盡皆收復。初殘兵退至東海,乘船逃竄。宣朝累代帝王早有心將其剿滅以絕后患,奈何因其孤懸海外,拖延至今。此次其又大舉來襲,侵犯上邦天威,宣朝上下再無半分忍讓之心,朝廷旋即督造戰(zhàn)船、運輸船只,備下大批糧草,以東海水師為先頭部隊,將初水師打得潰不成軍。那贏綿便即率領部眾乘船登岸,長驅直入。
初見勢如此,打發(fā)了使者前來議和,卻被贏綿削去雙耳,攆了回去。初王情知已無斡旋之可能,便將初精銳部隊盡數派出,抵擋宣朝王師。
因宣朝部隊深入敵方腹地,初當地民眾不時肆擾,兵丁又有水土不服之癥,兼之初將領能征善戰(zhàn)之輩亦不在少數,贏綿一時不能取勝。此方今日占彼一城,明日彼方又收復一地,如此苦戰(zhàn)不下,戰(zhàn)事曠日持久。
然而那初究竟地域狹窄,物資不富,經不得這般耗損。贏綿又將西部一帶盡收囊中,自宣朝土派遣官員前來管轄教化,且因那初王殘暴乖張,執(zhí)政數年之間不見功績,倒將國內禍亂的民不聊生。那初百姓受不得離亂之苦,又看宣朝治下更見井井有條,便紛紛前來投奔,甚而連初大臣叛逃者亦不在少數。那初王身側,漸漸只余死忠王權之人。
如此初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盡失,終于兩年之后,宣朝大軍攻入王都,攻占初王宮。贏綿更親手斬下初王首級,懸于城中高桿之上示眾立威,又將初王兄長之子扶為新王,并將其長子一家擄回國中充作人質。又把東海水師并兩支兵馬安置于初西側,年年自國中派遣官員、使者至此地監(jiān)管教化,使其國中上下,著宣朝之服,習上邦文字,納貢繳稅,按禮稱臣。長此以往,初上下于宣朝敬畏之心更甚于國國王,三代之后,乃服王化。
且贏綿取勝歸來,班師回朝。
此一年之中,因贏綿一路凱旋,攝政王一班黨人趁勢擴充勢力,更四處散布言論,蠱惑民心,稱唯有攝政王方為真命天子云云。贏缊等人雖對此態(tài)勢怒發(fā)沖冠,卻因顧忌前線戰(zhàn)事,一時也束手無策。好在太后一力彈壓,一眾閣老左右周旋,朝中幾股勢力雖暗中數次交鋒,面上倒還算平穩(wěn)。然而直至贏綿收兵之時,朝中局勢也已是劍拔弩張。
這日午后,蕭清婉正同幾位太妃在慈寧宮花園中坐著話。
宮人送了茶盤點心上來,幾人取茶在手,宸太妃看了一眼那送茶之人,向蕭清婉道“這是新補上來的”蕭清婉道“奚官局送來補晴雪的空缺的,哀家瞧她手腳還算利落,就放在身邊了?!卞诽馈叭撕┲绷诵?,難堪大用?!笔捛逋裥Φ馈翱偤眠^那些肚里藏奸的,一眼看不住,就要生事。因著親事定下了,敏兒也不好在宮里住下去。她人不在跟前,咱們倒也留點神兒。沒得她人沒進來,宮里倒先弄出七八個來,倒不好?!币慌缘绿犞?,插口道“前兩日嬪妾倒聽見一樁故事,是敏姑娘陪李夫人到城外大德寺上香,為歹人所挾,幸得京城衙門里的人去的及時,不曾被他們擄去。雖是有驚無險,聽著倒叫人心驚肉跳的?!卞诽犅劊阆蚴捛逋竦馈斑@班人如今是越發(fā)放肆了,再不收拾,怕將來不好收場呢。如今仗也打完了,也無需再多顧忌什么了?!钡绿嗟馈盎实劢衲暌褲M十六了,原禮部已選好了大婚的日子,去年叫那起人什么戰(zhàn)事未休,國庫空虛,不易奢靡,硬生生推了?,F下那初也降了,他們也再沒得了。待皇帝成了親,親政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蕭清婉情知德太妃此語乃是為了四皇子封位一事,嬴紉如今也年歲漸長,按理早該封王出宮。奈何攝政王一班黨羽總借故拖延,以致其延誤至今,仍舊是個無名無號的皇子,同德太妃不論不類的擠在那壽康宮中。德太妃雖恨在心頭,只是無可奈何,故而一心只想攛掇皇帝親政,好將此事定下。
當下,她咬指道“話雖如此,你們卻不知道,就是如今才更加要緊呢。攝政王征討初有功,凱旋而歸,正是人望鼎盛,民心盡向之時。他又正帶著大批兵馬,此刻若要弄出些什么事來,可就真要翻天了?!蹦莾扇寺牐仓獙嵡槿绱?,不好多言語什么。
正當此時,穆秋蘭忽而匆匆自外頭進來,見眾妃在座,也不話,只立在一邊。
蕭清婉看見,便道“有事便罷,也不用避人。”那穆秋蘭便道“壽康宮人來報,安太妃歿了?!北娙私猿粤艘惑@,宸太妃并德太妃齊聲道“早上出門時她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歿了”蕭清婉便問道“太醫(yī)院人去看過了為什么緣故”穆秋蘭回道“太醫(yī)院、掖庭局都去瞧過了,安太妃是自縊身亡的。掖庭局已將其宮人收監(jiān),問了話取了口供。鐘韶英現在外頭,等娘娘問話。”蕭清婉點頭道“傳進來罷?!?br/>
一聲吩咐下去,少頃那鐘韶英進來,行禮畢便立在下頭等問話。
蕭清婉便問其緣故,鐘韶英道“據宮人稱,自打朝廷同初戰(zhàn)事再起,太妃便心緒不安,吃不下睡不寧,連日愁眉不展。三日前初戰(zhàn)敗消息傳來,太妃將自個兒鎖在屋里整哭了兩日,宮人皆勸不進去。昨兒太妃倒開了門,梳妝吃喝了一番,眾人只道她心思轉了過來,也不曾多想。今日一早,宮人見太妃再不曾出門,初時只道是尋常晏起,這過了午時尚不曾出來,心里就疑惑起來。尋了兩個太監(jiān)撞門進去,就見太妃在懸在梁上。奴才過去時,太妃已過身多時了,算時辰該是昨夜三更時候的事。”蕭清婉聽了這番話,又問道“可有異處”鐘韶英回道“確是自縊,并無異處?!?br/>
蕭清婉嘆了口氣,便不言語。宸太妃道“這兩年間我見她總是懨懨的,想她心里也是苦悶的緊,便時常勸她想開些,熟料她竟全不曾聽進去。”德太妃亦喟嘆道“論起來,她也是個苦命人。一個人背井離鄉(xiāng)嫁過來,先帝又不喜她。她侍奉的日子,一雙手就數過來了。先帝歸了天,也不曾與她留下一男半女的,這余下的也就只剩熬日子了。如今娘家婆家又打起來,這日子也熬不下去了,她自家心里想必也覺無趣的緊。”
那鐘韶英聽了一番議論,就要討太后示下。蕭清婉正待按制操辦,御前便打發(fā)了宮人來請,稱皇帝有急事相邀。
蕭清婉只得將此間事宜交予宸太妃處置,自家起駕往養(yǎng)心殿去了。
行至養(yǎng)心殿,贏缊正同幾位心腹閣老重臣議事。眾人見太后駕到,慌忙整衣參拜。
蕭清婉忙命止了,又問道“皇帝何事這般急著請哀家前來”
贏缊便道“母后可知,攝政王早已回來了,率領一眾兵馬于京城四十里外一座山谷中停營駐扎,再不肯向前一步,亦無消息送進宮來。若非京城步兵衙門時常遣探馬巡察,探知此事,咱們還被蒙在鼓中”蕭清婉聞言,頓時吃了一驚,向眾人道“這消息可準么”眾臣慌忙回道“不敢欺瞞太后娘娘?!笔捛逋聃久嫉馈盎实垲A備如何”
贏缊咬牙道“攝政王擁兵不返,圖謀不軌,朕欲令安親王協(xié)同唐將軍、章將軍領兵征討。如今他既要反,咱們遂他的意便了此等逆賊,朕早欲處之而后快”眾臣齊聲勸道“皇上,此舉不可為”贏缊道“為何不可這兩年為穩(wěn)定前線軍心,朕受了這起人多少窩囊氣如今是他要反,并非朕過河拆橋。他既不仁,朕也不必同他講什么義”
蕭清婉沉聲道“目下京城局勢已盡在咱們掌握之中,雖則有那起亂黨,但京城步兵衙門統(tǒng)領左暮空在咱們這邊,禁衛(wèi)軍又有一半是咱們的人,要將這起人一打盡卻也并非難事。然而皇帝不要忘了,京外見放著他五萬大軍,他麾下又有自東海帶來的五萬兵馬,咱們京中才有多少兵力,要同他硬拼,著實沒有幾分勝算。”
贏缊便道“這般,卻要如何是好”眾臣亦愁眉不展,苦無對策。
那蕭清婉心中盤算了一陣,忽然憶起方才之事,計上心來,當即道“哀家卻有個主意,只是須得機密行事?!毖粤T,便低聲述了一回。
眾人聽聞,略一思,皆贊妙計。蕭清婉微笑道“前人多有用此法的,也不算新鮮?;实壑o動手罷,哀家自去了?!碑?,便即出殿回宮,籌謀備辦。
那贏缊便在殿上,另有一番吩咐。
轉眼隔日,禁衛(wèi)軍統(tǒng)領司徒仲進宮當值,入宮卻見宮中人人縞素,四下皆是靈幡白幔,竟如國喪一般。他心中奇怪,暗道若是宮中有什么要緊的人沒了,卻怎么沒人知會一面想著,一面便進了禁衛(wèi)軍辦公之處。
進得屋中,卻見副統(tǒng)領張劍亦是一身素服,在堂中坐著。他眼見此狀,便笑道“宮中出了什么事,你們都知道了,卻不曾知會我。”話一出口,便覺有些不對,又看那張劍雙目炯炯,只盯著自己。他心知有變,正欲拔劍,那張劍大喝一聲,自四面涌出十數個手執(zhí)兵刃的侍衛(wèi),將其圍在當心。司徒仲眼見此態(tài),向張劍喝道“我是皇帝親封的禁衛(wèi)軍統(tǒng)領,你這廝竟敢加害于我,是要造反么”張劍笑道“司徒大人日日背地里咒罵皇上,今日倒以臣子自居起來。大人這話,還是到殿上同皇上講去罷?!碑?,更不多言,叫眾親信下了他的兵刃,反捆了押往養(yǎng)心殿。
登入殿中,只見皇帝坐于龍椅之上,那張劍徑自上前,在階下跪了,報道“啟奏皇上,逆賊司徒仲已然押到。”
司徒仲眼見此景,心中已然了悟,登時向張劍破口大罵道“我把你這個兩面三刀、背信棄義的人攝政王那等厚待于你,同你又有知遇之恩,你竟背叛于他,當真令人齒冷”張劍朗聲道“我是皇帝的臣子,也只知忠于皇上。攝政王居心叵測,謀逆不軌,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同這等人又有什么信義可講”那司徒仲目呲欲裂,又罵不絕口。
贏缊在上,聽夠多時,方才開口道“忠于一個逆賊,也并沒什么了不起。”那司徒仲便喝道“你這阿斗皇帝當初若不是攝政王領兵來救,你同太后焉能活到今日你不思圖報,反倒恩將仇報,當真狠毒至極”贏缊笑道“司徒統(tǒng)領這話反了,當初若非攝政王毒害先帝,朕同太后也未必就落盡那般險境。其時攝政王領兵入宮,心中作何盤算,你該比朕更清楚。如若不是太后先有謀劃,只怕如今坐在這位上的,就是他攝政王了”
司徒仲聽了這一席話,悶悶不語。贏缊又道“明人不暗話,朕今日招你前來,是想請你寫封親筆信捎與攝政王?!毖援?,便將信中待寫之言了一遍。
司徒仲不待他完,便即喝道“你休打這主意我非那等俗世人,是決計不會叛了攝政王的任憑你要殺要剮,要我坑害攝政王,斷斷不能”贏缊聽了這話,倒也不惱,只點頭笑道“司徒統(tǒng)領當真是重義之人。然而朕聽聞,這世間自來是情義難兩全。也不知此事放在司徒統(tǒng)領這樣的好漢身上,又當如何抉擇”著,又淡淡道“太后許久不見咸懿郡主,心中甚是思念。今日一早,統(tǒng)領才離了家門,朕便打發(fā)人將令夫人公子皆請進宮中,這會兒他們正陪太后話呢。幾時統(tǒng)領信寫完了,幾時便同夫人一道歸家。”
司徒仲不防此邊,面色一白,強自鎮(zhèn)定道“這是你們詐我,想我會信么”
贏缊淡淡一笑,向左右吩咐了一句。便有宮人出去,不多時抱了一個滿抱的孩子進來。
司徒仲一眼望去,見正是自己那一歲大的兒子,登時呆若木雞。其時,那孩子因不見了母親,又獨個兒被人抱來,認生心怯,便大哭起來。又因無人哄他,那哭聲便在殿上蕩來飄去。司徒仲直聽得心焦肝碎,默默無言。贏缊見他久無動靜,便又使人將贏芳華尋來。
那贏芳華突遭驚變,已是六神無主,行至殿上見丈夫押在階下,待要過去,卻為宮人所束,只是啼哭不已。司徒仲眼見她花容無主,淚眼愁眉,更是五內如焚。他就是個耽于兒女私情之人,今見嬌妻愛兒皆在人掌握之內,登時將向來的雄心壯志皆化作烏有。半日,向皇帝道“拿紙筆來”
贏缊微微一笑,將手一揮,立時便有宮人送上筆墨紙硯,張劍將其松綁。當下,司徒仲執(zhí)筆,贏缊念一句,他寫一句,下便就寫成一封密信。贏缊又笑道“朕知司徒統(tǒng)領自來有專人與攝政王通信,還請司徒統(tǒng)領遣信差走一遭罷?!彼就街俸吡艘宦暎⌒畔蛲庑腥?。贏缊便命張劍跟隨,又道“令夫人公子便在慈寧宮靜候佳訊,若無攝政王,太后便久留不放了。”司徒仲咬牙切齒,卻是無可奈何,只得被張劍跟著,去派人傳信不提。
那信送至京郊贏綿軍中,贏綿收信一瞧,登時大驚失色。左右副官看出,便問道“王爺,何事驚駭至此”贏綿將信放下,道“司徒統(tǒng)領送來密信,稱太后竟于昨日夜間薨了,宮中亂成一團,他已將皇帝囚禁,請我等速速入主宮中?!眱蓚€副官面面相覷,贏綿、又將信拿起,看了又看,面色陰沉,默然無語,半日忽然道“將王親兵傳來,同我進宮一看究竟”其內一人便道“王爺不可此信來的蹊蹺,太后正值青年,素來并無疾病,如何會暴薨且若司徒統(tǒng)領將皇宮把持了,京中卻為何全無動靜還是先遣人打探為上。”
贏綿只是垂首不語,那人便自作主張,派了探馬前去探尋。
贏綿便在帳中坐著,將那信捏在掌心之中,心中亂作麻團。半日,那探子回來,報道“皇宮外頭果然掛起了白幔靈幡?!壁A綿已然方寸全亂,歸心似箭,再不肯多遲延片刻,當即點了一支親兵,騎馬返京。
才進京城,卻見城中家家閉戶,街道之上竟不見一人。贏綿心道不好,正欲下令折返,城門卻早已關閉,只聽吶喊之聲自四面八方響起,街巷之中忽然涌出無數兵丁,領兵之人正是驃騎將軍左暮空。
贏綿已知落入圈套,更不打話,抽出劍來同一眾士兵相抗。雖贏綿乃一員悍將,其下親兵亦皆是以一當十之輩,奈何雙拳難敵四手,終因力盡被俘。
左暮空早得了秘旨,將其押入天牢之內,便入宮復旨。
城外,安親王并唐章兩家早已帶兵伏下,一待贏綿進入圈套,便即兵分兩路前往清叛。
因主帥離營,那兩支軍隊難免群龍無首,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混戰(zhàn)之際,安親王又趁機使人四處呼喊,稱贏綿謀逆被誅,附逆之人同罪,其余無知之人束手就擒,即可免罪。軍中人心惶惶,眾兵士無心再戰(zhàn),紛紛繳械投降。那忠于贏綿的兩名部將皆死于混戰(zhàn)之中。唐章那邊,情形亦相去不遠。
贏綿下獄,朝廷立時下旨擒拿攝政王一班黨羽,凡往日與其略有沾親帶故的,皆不能幸免,京城菜市口一月之內斬下兩百四十二顆頭顱,直殺得血流成河,人人變色,那發(fā)配充軍,發(fā)入官媒的更不在少數。朝中上下,為之一清。
那一眾閣老又與贏綿定下十四條大罪,然而量刑之上卻難合上意。眾臣以為,贏綿雖罪大惡極,終究曾為攝政王之尊,又征伐初立下汗馬功勞,卻不宜重刑加身。奈何皇帝恨他入骨,定要將其剮而后快,終獨排眾議,將其定了個凌遲之刑。
這日傍晚時分,天牢之內,贏綿獨坐牢中,望著墻上一燈如豆,默然無語。
少頃,只聽甬道之中一陣裙子拖地之聲由遠及近,又一人道“你們且下去罷,聽吩咐行事。”這人嗓音尖細,倒似是個太監(jiān)。
贏綿眉毛微挑,卻紋絲不動。
一陣腳步聲響起,牢中的看守盡退了出去,卻聽一女子低聲道“你也去罷,事畢我自然喊你?!蹦侨说偷蛻艘宦?,便也去了。
待人走了個罄盡,贏綿才開口淡淡道“不知太后娘娘貴人腳踏賤地兒,卻有何貴干”
來人立在牢外,將帷帽取下,赫然便是當朝太后蕭清婉。
蕭清婉望著他背影,低聲道“我來送你。”贏綿冷哼了一聲,道“你兒子后日就要將我千刀萬剮,你也算稱心如意了?!笔捛逋癯谅暤馈澳惆响瓒嗄辏瑵M朝文武早已容你不下,皇帝又恨你入骨,我救不得你?!壁A綿便問道“那你恨我么”蕭清婉垂首無語,良久低低道“我不知道。”贏綿卻猛然回首,起身大步行至牢邊,長臂一撈,將她緊緊攬住,低聲切齒道“但是我恨你若非你詐死,我豈會落入你們的圈套你我一見那信上你死了,我便再想不到旁的,心里好似擰成了結,只想進宮來瞧。任憑旁人如何勸,只是聽不進”他話至此處,忽然住了,只是將蕭清婉死死攬在懷中,俯首望著她的臉。只見她桃臉杏腮,目橫秋波,依稀好似還是當年那個為他繡手帕子的丫頭,不覺輕輕問道“咱們到底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蕭清婉亦語帶哽咽,低聲道“若非你步步緊逼,我又何嘗愿意這樣”
贏綿凝視了片時,又道“倘或你當初并無入宮”蕭清婉搖頭道“然而并沒什么倘若?!壁A綿長嘆一聲,撒開了手。正欲出言,蕭清婉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他微微一怔,蕭清婉卻已放開了手。
贏綿只頓了頓,便背過身去,道“去罷,保重?!?br/>
蕭清婉鼻中微酸,仰頭長吸了口氣,便即戴了帷帽,抬步離去。
當夜子時,贏綿于牢中毒發(fā)身亡。
皇帝聞訊,雖震怒非常,卻已是無法可施。因贏綿身犯謀逆重罪,不得歸葬皇陵,便于城郊擇了一處地方,草草下葬。又因太后有囑,稱此案牽累無窮,殺孽太重,贏綿又到底曾有功于社稷,便不曾為難其后人,令其姬妾胡氏并其子照舊住于攝政王舊日府邸,而那周氏卻早于日前暴病而亡了。
同年七月,皇帝贏缊大婚,迎娶李敏,冊其為后。大婚后五日,皇帝臨朝,掌印親政。
時日匆匆,春花秋月,夏荷冬雪,轉眼已是四個春秋。這四年里,贏缊當政,天下大治,海晏河清,宣朝國內,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這日一早,天氣清和,宸太妃來慈寧宮與太后少坐片時,閑話一二,壽康宮那邊因有人來請,她便又起身去了。
待送走了宸太妃,蕭清婉便獨個兒在炕上歪著出神。穆秋蘭看著宮人收拾了茶盤,上來笑道“娘娘想什么呢今兒天氣好,不如出去走走?!笔捛逋癖愕馈罢寡圬懷绢^和慧丫頭也大了,要替她們擇婿了,放眼朝里倒沒見合適的子弟,姐姐心里焦急呢?!蹦虑锾m笑道“這是兩位娘娘的眼界高,覺著誰也配不上公主,這還是太妃娘娘的兩位。若是臨到將來咱們東陽議親的時候,太后娘娘還不知要怎么挑呢。”蕭清婉笑了笑,道“早間叫她們收的露水,總要澄上三遍才能用,你與她們。如今這些丫頭,只是粗心,一句不到跟前,就丟三落四的?!蹦虑锾m道“那冬梅姑娘還好。”蕭清婉道“總是不及明月、青鶯她們在的時候?!币騿柕馈扒帔L可有信兒來她嫁的人家,也不知待她好不好?!蹦虑锾m笑道“娘娘就愛操心這些事兒,今兒一早宮外便有信送來,因太妃娘娘過來,奴婢一時不及與娘娘看。明月生了個大胖子,在家與娘娘磕頭呢,是全托了娘娘的洪福。青鶯嫁過去的人家,公婆待她很好,兩口也得意的緊?!?br/>
蕭清婉笑了笑,道“她們也算服侍了我一場,總要替她們尋個好歸宿,就只可惜了絳紫?!敝悴徽Z了。穆秋蘭見太后微有神傷,倒也不好多言。半晌,蕭清婉忽又問道“這幾日見敏兒來請安,神色間總是不大對,待不的,那眉頭又只管蹙著,問又問不出,到底出了些什么事”穆秋蘭笑道“娘娘倒是瞧得分明。還能有些什么事呢,娘娘如今只管頤養(yǎng)天年就是了。正該享福的時候,又要操心起來。”蕭清婉搖頭道“敏兒的性子,同她母親很有些相似。凡事只愛藏心里,不愿同人,又是個心高氣盛的,人前不肯示弱。這般下去,一口氣堵在心里,越發(fā)的擰了。若是尋常,哀家也不管這些閑事。然而她同皇帝成親至如今也要四年了,好容易那肚子才見著消息,宮里到如今也還沒個皇子,可容不得半點閃失的?!敝?,想了一回,因笑道“莫不是那左螢之又生事了”
穆秋蘭見太后正言此事,也不敢再相瞞,只道“這卻不是,那左昭儀前次為娘娘訓斥了一番,如今已收斂多了。奴婢這幾日聽御前的人閑嚼舌頭根子,好似皇后同皇帝為著一個姓林的才人,拌了幾句嘴?!笔捛逋衤犅劊α藘陕?,道“果真是皇后有了身孕,連個才人也要作禍了?!毖援叄欢嘣?。
穆秋蘭立在一旁,也不好多什么。
片刻,蕭清婉因覺發(fā)髻略松了些,使人拿了鏡臺過來,重新梳理了一回。照過鏡子,忽向穆秋蘭笑道“哀家好似老了?!蹦虑锾m忙笑道“娘娘正值盛年,哪里就老了就是一輩的嬪妃里頭,又有誰及得過娘娘呢”蕭清婉輕輕道“那怎么這些日子,哀家總夢見從前的事兒,從前的人。一時是沒進宮時,在家中窩著繡手帕子;一時是在坤寧宮里蕩秋千。有時候夢見先帝,有時候是”話至此處,忽然住了。穆秋蘭心中會意,亦不能接口。隔了半晌,方才道“過上幾日,便是娘娘的壽誕?;噬系囊馑?,是要好生慶賀一番的。娘娘預備穿什么衣裳,囑咐一聲,奴婢好打發(fā)人上針工局吩咐。”
蕭清婉笑道“總還是規(guī)制里那幾件,也不用重新備辦了。”穆秋蘭連忙道“這可不成,皇上若見娘娘身上衣裳與去年重了樣兒,必要責備奴婢們不用心伺候了?!敝?,又笑道“皇上替太后娘娘張羅各樣物件兒,倒比待后妃還更上心些?!笔捛逋顸c頭道“皇帝倒是孝順的?!蹦虑锾m接口道“原也該的,這些年為著皇上太平,娘娘吃了多少委屈故而,才有如今這場大福呢?!笔捛逋癫唤哟搜?,只道“打發(fā)個人,到廚房一聲,午膳略遲些送來。哀家身上乏了,進去躺躺?!蹦虑锾m連忙攙扶她下炕,就進里面去了。
順昌四十五年八月,太后蕭清婉薨逝,終年七十一歲,與先帝贏烈合葬皇陵,史稱孝繼惠賢仁圣皇后。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李后、林才人等人后事于重生文中略有敘述,看不看皆可。
連載一年有余,文章總算結束了。
這位乳名“婉兒”的姑娘,也就此走完了一生。
云深筆力有限,或許不能使各位看官滿意。但無論怎樣,都要感謝一路陪我走來的諸位讀者們。
鳴謝云淡、櫻桃、柚子以及所有最終沒有放棄拖拖拉拉的我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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