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三萬御林軍到達敦煌，與李遠(yuǎn)的五萬駐軍會師。同日，李遠(yuǎn)率領(lǐng)先鋒部隊遭遇拓跋飛，雙方在許燕邊境的沙漠展開激戰(zhàn)。

    由此，許燕之戰(zhàn)正式爆發(fā)。

    蜀王裴昀上書請命,自愿帶領(lǐng)三萬蜀軍北上抗燕,得裴覽恩準(zhǔn)。

    我扮作希音的貼身侍女隨軍出征,順帶幫軍醫(yī)打打下手。雖然希音醫(yī)術(shù)卓絕,可若是兩方對陣,大規(guī)模的士兵死傷將在所難免,屆時憑他一人之力將很難應(yīng)付。是以，除他之外，另有三名軍醫(yī)隨行。

    十日之后,大軍抵達嘉峪關(guān)。希音命葫蘆腦袋廣發(fā)安民告示，加之他平日里御下極嚴(yán)，蜀軍紀(jì)律嚴(yán)整，因此大軍的到來并未引起恐慌，也沒有對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

    午后，我站在城樓上極目遠(yuǎn)眺，見天高日遠(yuǎn)，大地蒼茫遼闊，遠(yuǎn)處皚皚雪山連綿起伏。西北氣候干燥，肅殺的秋風(fēng)席卷而來，拂面如同刀割。希音靜立在我身側(cè)，目光悠遠(yuǎn)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我轉(zhuǎn)頭望著他，探詢道：“圣僧，這一仗，你有多少把握？”

    他收回目光，對我道：“燕國共派十一萬大軍攻許，我方有八萬御林軍與三萬蜀軍與之對抗，雙方兵力勢均力敵。大司馬李遠(yuǎn)年少時出生行伍，是一員不可多得的悍將，年及弱冠便領(lǐng)兵擊退南越百族犯邊，另越人聞風(fēng)喪膽。有他坐鎮(zhèn)西北，本可無憂。”

    “你的意思是，此戰(zhàn)許國必勝？”

    希音搖頭，眉宇稍凝，道：“相反，此戰(zhàn)極為兇險。問題出在李遠(yuǎn)的副將威國將軍身上。原先的那位副將軍功彪炳，跟隨李遠(yuǎn)東征西討多年，二人默契非常。熟料，一月前他忽然病重，不治身亡。如今的這位威國將軍與李遠(yuǎn)素來不和，他不甘屈居于李遠(yuǎn)之下，二人曾多次在朝堂上爭鋒相對。偏生李遠(yuǎn)為人頑固執(zhí)拗，要他放下對威國將軍的成見合力抗敵，只怕難于登天。主將與副將不睦，這場仗如何能打得好？”

    我蹙眉道：“那該如何是好？”

    “眼下，只有將他二人分開才是上策。我已派人與李遠(yuǎn)取得聯(lián)系，將威國將軍借調(diào)至蜀軍陣營?！毕Ｒ魝?cè)過身，為我當(dāng)去呼嘯而來的勁風(fēng)。我想了想，以為這倒不失為一個妙法，卻聽他又說：“能將與謀士聯(lián)手，有如雙劍合璧。如今能將已有，我還缺一位謀士。”

    我不禁好奇，“謀士何來？”

    恰在此時，一位士兵上來稟告道：“王爺，林大人來了。”

    希音玄妙一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br/>
    城門口，一位白衣公子翩然而立，姿容出塵，落落疏朗。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多日未見的林錚。希音附在我耳畔，道：“這，就是我的謀士?！闭Z畢，遂大步向林錚走去。

    林錚一撩衣袍下跪行禮，朗聲道：“下官參加蜀王殿下?！?br/>
    希音忙將他扶起，道：“林公子果然是重然諾之人，本王沒有看錯你。這場仗并不好打，你可愿與本王并肩作戰(zhàn)？”

    “王爺于下官有提攜之德，于內(nèi)子有救命之恩，下官愿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王爺?shù)亩鞯隆Ｄf是一場仗，便是刀山油鍋下官也愿意去闖?！绷皱P躊躇滿志地抬起頭，清潤的眉宇間滿是堅定與決然。

    希音點頭笑道：“如此甚好。林公子舟車勞頓，今日便先入帳歇息吧。”

    林錚道是，剛欲告退轉(zhuǎn)身，視線忽然落在我身上，驚詫道：“戒、戒憶師父？”

    戒憶師父……

    我干干一笑，拱手說：“林公子，好久不見。我叫玉小梅，你可以直接叫我小梅?！?br/>
    “小梅姑娘……”他看了看我，復(fù)轉(zhuǎn)頭看了看希音，面上閃過一絲了然之色。

    我說：“桑小姐……啊不，林夫人近來可好？好像快生了吧？”

    “有勞小梅姑娘掛心，沐云一切安好。先前王爺說，沐云所中之蠱多少會影響腹中胎兒，可能不足月便會出生。如今她已懷胎七月，我不放心將她獨自一人留在京城，遂將她送回錦城娘家安胎待產(chǎn)?！碧崞鹕ｃ逶疲皱P的神情變得柔若春水，唇畔不知不覺地含了一絲笑意。

    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桑府煙橋畫柳的庭院中，望見一樹梨花盛開似雪，樹下靜靜佇立著那名癡心守候的少年。

    我最喜花好月圓的美滿結(jié)局，由衷替他歡喜，遂道：“等到孩子出生，我要去討杯滿月酒喝。對吧，圣僧？”

    希音淡笑道：“小梅說去，那肯定要去?！?br/>
    林錚笑道：“恭迎大駕?！?br/>
    幾日來，燕軍與御林軍有過幾次小規(guī)模的沖突，燕軍主力仍然留在溫宿城，拓跋飛并不著急開足火力，仿佛正在等候時機。希音與大司馬李遠(yuǎn)取得聯(lián)系，共同部署戰(zhàn)略，同時調(diào)派御林軍副將威國將軍至蜀軍軍營。

    西北的夜空澄凈如幕，仰頭可見月明皎潔，滿天星斗。刺骨的寒風(fēng)愈加凜冽，吹得篝火搖曳不息。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火把明明滅滅，火焰肆無忌憚地舔舐著漆黑的夜。

    時近子夜，希音仍然與林錚和幾位將領(lǐng)在外議事，我則百無聊賴地坐在帳里杵藥，順便等他回來。

    同床共枕什么的，起初我還甚是羞澀，但轉(zhuǎn)念一想，橫豎親也親過了，抱了抱過了，床笫之歡好像可能或許……也有過了，便也就半推半就地應(yīng)允了。身在軍營，考慮到影響問題，除了親親抱抱之外，他也沒有什么越軌的動作。

    起初，被他抱著，我渾身僵硬難以入眠，現(xiàn)在卻變成了沒他在身邊我睡不著……我仰天長嘆，人生，真是無常啊。

    驀然，帳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若有呼喊聲、兵刃聲、馬蹄聲交織成片，在廣袤的原野上回蕩不息。我忙放下手中的伙計外出查看，只見蜀軍士兵行色匆匆，似乎正忙于集結(jié)。

    我隨手拉過一人，問道：“小兄弟，出了什么事？”

    那人答道：“剛來探子回報，關(guān)外一百里外發(fā)現(xiàn)大規(guī)模燕軍行進。王爺下令全軍集結(jié)，立即出兵抵御?！闭Z畢，急匆匆地向城門方向跑過去。我心下一刺，不敢遲疑，提步緊緊跟在他身后。

    燕軍按兵不動，一直不與御林軍正面沖突，原來竟是打算保存實力，趁夜奇襲蜀軍軍營。但拓跋飛這么做委實有些沒道理。溫宿離敦煌較近而離嘉峪關(guān)較遠(yuǎn)，就算他要采取先寡后眾的戰(zhàn)略，可關(guān)外茫茫大漠黃沙千里，他舍近求遠(yuǎn)，率軍長途跋涉絕非上策。再者說，沙漠中氣候風(fēng)云變幻，萬一碰上個沙塵暴什么的，全軍覆沒也是有可能的。他為何要冒這個險？

    思前想后，我怎么都想不通拓跋飛這種詭異行為的理由是什么。

    城門外，夜色寂寥如水。

    我遠(yuǎn)遠(yuǎn)望見希音靜立在戰(zhàn)馬旁，他并沒有披盔甲，只是著一襲黑衣，愈發(fā)顯得清俊雍和，恍若天神。夜風(fēng)吹動他的衣袂，如同翻飛的蝴蝶。他負(fù)手而立，修長挺拔的身形仿佛與夜色溶為一體，在他身后，蜀軍將士正嚴(yán)正以待。

    我加快步伐跑到他身邊，低聲問道：“圣僧，出了什么事？為什么燕軍會忽然來襲？”

    他向我投來安撫的眼神，一句話便解釋一切：“領(lǐng)兵的將領(lǐng)是拓跋珊?！?br/>
    一語驚醒夢中人！所以……這個壞女人是因愛生恨來報復(fù)了嗎？

    希音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囑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睡吧，不用等我。”說完，便要轉(zhuǎn)身上馬。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他回眸看我。我忽覺喉頭有些干澀，本有千言萬語要對他說，無奈到了唇畔只剩下一句：“拓跋珊詭計多端，一切小心?！?br/>
    他點頭，“放心。”

    希音一躍上馬，馬兒揚蹄長嘶。我默默退到一邊，他勒緊馬韁，馬兒不安分地原地打轉(zhuǎn)幾圈，方才漸漸安靜下來。他望我一眼，眸光如融化的冰河般潺潺流動。我微笑著揮了揮手，他用力一夾馬腹，揮手甩動馬鞭，率大軍馳出嘉峪關(guān)。

    我仍站在原地，目送他遠(yuǎn)去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林錚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旁，道：“姑娘莫要擔(dān)心，王爺自有妙計應(yīng)付拓跋珊?！?br/>
    我暗自嘆息一聲，對林錚說：“你不了解拓跋珊，此人行事詭譎，陰險狠辣，而且還有點變態(tài)。最重要的是她自幼生活在西北，對沙漠內(nèi)外地形十分熟悉，蜀軍卻是初來此地，我擔(dān)心圣僧會上的她的鬼當(dāng)?！?br/>
    林錚笑著解釋道：“小梅姑娘言之有理，不過此次出戰(zhàn)正是王爺計策中的一部分。燕軍多日按兵不動，王爺與李大人合謀誘其出兵，他以兩萬蜀軍正面迎敵，李大人便率領(lǐng)三萬御林軍從后方突襲，雙方前后夾擊，將燕軍主力一舉殲滅?！?br/>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删退懔皱P解釋得再清楚不過，我的心里卻仍然隱約有幾分不安。我又抬頭望了望茫茫大漠，大軍早已消失在蒼茫寂寥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我和衣在塌上擺平，思緒紛亂如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直到東方天際泛白，簾外再度響起喧鬧人語聲，我一溜煙地從榻上爬起來沖出帳外。

    晨風(fēng)撲面，清爽宜人。朝霞燦爛若錦，布滿淡藍的天空，曠古而空靈。我環(huán)顧四周，除了三三兩兩的幾名傷病相互攙扶著進出醫(yī)帳外，一切如常。

    我問一名傷兵：“王爺在哪兒？戰(zhàn)果如何？”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卻仍是喜氣洋洋道：“昨夜我軍大勝燕軍，燕軍主力被殺個片甲不留，王爺生擒了燕軍將領(lǐng)，此刻正與幾位大人在主帳議事。”

    生擒燕軍將領(lǐng)？我不禁心生疑竇，拓跋珊輕而易舉就被抓住了，簡直就像天上掉下桂花棗糕一樣教人難以置信?。∈窍Ｒ舻娜似诽?，還是拓跋珊的人品太差？

    我到主帳時，帳內(nèi)只剩下希音與林錚二人。

    希音見了我，微微笑著朝我伸出手，道：“小梅。”

    我忙不迭撲上去，將他從上到下從頭到腳仔仔細(xì)細(xì)好生查看了一番，確認(rèn)他毫發(fā)無傷后，這才如釋重負(fù)道：“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希音將我半摟在懷里，輕柔撫摸我的脊背。林錚笑道：“小梅姑娘，我沒有騙你吧，王爺怎么去的還怎么回來了?！?br/>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半晌，道：“對了，你們當(dāng)真生擒拓跋珊了嗎？”

    希音與林錚對視一眼，眸底閃過漣漪，沉聲道：“理論上是，但我懷疑這個拓跋珊……是假的?！?br/>
    “假的？”其實我也這么想。

    他點頭，目光深沉如海，道：“昨夜與燕軍相遇時，拓跋珊并未露面。當(dāng)時我便覺得事有蹊蹺，于是留了一手，兵分兩路，一路迎敵一路沿原路折回。果然不出我所料，折回的那一路軍隊在途中遭遇燕軍的突擊。拓跋珊誘我正面與燕軍對抗，實則利用地勢之便，派兵埋伏在沙丘中，欲意從背后襲擊，所幸我及時有所察覺。后來，李遠(yuǎn)率御林軍及時趕到，蜀軍與御林軍前后夾擊，將燕軍打得潰不成軍。兩軍交戰(zhàn)時，我在燕軍中發(fā)現(xiàn)拓跋珊的身影，卻不費吹灰之力將她擒住，我猜想那只不過是她用來迷惑我的替身而已?！?br/>
    我問道：“她在哪兒？”

    “現(xiàn)在被關(guān)押在囚帳里?！鄙灶D，希音似是勾了勾唇，與我道：“罷了，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道了?！?br/>
    昏暗的囚帳中，有一人被鐵鏈禁錮在角落里。由于手腳都被捆住，她只得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蜷縮著，冰冷的美眸中依稀閃爍著一絲桀驁譏嘲的光。

    “拓跋珊。”希音走近她身邊，俯身毫不憐惜地扳起她的下巴，迫她與自己對視?！澳愕降自谕媸裁椿?？”

    拓跋珊冷冷地將他望著，咬唇不語。

    希音眸光驟變，雙手撫上她左右臉頰用力一扯，一塊人皮面具陡然剝落，隨之露出一張陌生的臉龐。

    那人略帶幾分挑釁地掃視我們，嘲弄地笑道：“真是傻得很，堂堂大燕國的三公主豈是這么容易便被你們捉拿的嗎？蜀王殿下，公主讓我向您轉(zhuǎn)告一句，趁她心意未變，現(xiàn)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事到如今拓跋珊還惦記著與希音的盟約，這委實教我有幾分意外。不過，不知道她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希音，還是敦煌與西北四郡？若是后者，顯然她得逞的希望甚是渺茫，還是趁早死心的好。若是前者……那就更該死心了！

    我作義憤填膺狀，道：“啊呸，許國乃是中原正統(tǒng)王朝，不屑與爾等蠻夷為伍！”

    希音緊攥著人皮面具，骨節(jié)隱隱泛白，冷笑道：“燕軍主力已然盡數(shù)伏誅，她有什么資格與我互為盟友？”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希音身上，一抹怪異的笑容凝固在了唇畔。下一刻，一汩鮮血從她的嘴角緩緩溢出來。不待我們察覺，她竟已服毒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