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澤明今年五十六歲，但僅僅看外表絕看不出來。

    眼睛有神，一頭黑發(fā)，身材標準，無大肚腩，肌膚透著健康的紅暈。相比他的同學和同年人，他目測要至少小八到十歲。

    用他的話說，他是犧牲了事業(yè)的代價，才換來更輕松悠閑的生活。

    二十幾年前和他一起參加省中醫(yī)專家進修班的同學們，混得好的有北中醫(yī)大當碩士研究生導師的，有省和地區(qū)級中醫(yī)院的院長；混得一般的也至少是三甲中醫(yī)院的科室主任。

    他卻在邯陽這個二甲中醫(yī)院窩了三十幾年。

    原因無它，他是個妻管嚴和寵妻狂魔。雙重屬性。

    妻子不愿意離家，他也不愿和妻子分離，哪怕他有無數(shù)次上調(diào)高等級中院的機會，也只能無奈放棄。

    要說成績，他在邯陽中院也研究出本院腫瘤科的主打中藥“龍鳳膏”，能有效緩解各類腫瘤所致的疼痛。

    作為邯陽中醫(yī)院腫瘤科主任，他的作息時間很有規(guī)律，每天堅持晨運。

    這一天也不例外，他小跑回家，給老婆帶回豆腐腦和小籠包，洗了個冷水澡，換了衣服，提著小帆布包朝醫(yī)院走去。

    到了醫(yī)院門口，他接到一個電話。

    武江市中院的老同學鄭德華在電話里說：“老金，我代表95進修班同學會向你下達通知……”

    金澤明笑著打斷，“是不是同學聚會，早知道了，白兵昨天晚上就通知我了……”

    鄭德華笑著吐了幾句白兵的槽，隨即交代了一些準備事項，收線前忽然問了句，“你們醫(yī)院是不是有個新來的年輕實習醫(yī)生，叫韓什么來著……瞧我這記憶，越來越差了?！?br/>
    “怎么，和你有什么關系？”金澤明一邊朝和他打招呼的醫(yī)生護士點頭，一邊疑惑道：“我們醫(yī)院新進來實習生？少見?。　?br/>
    “對，叫韓向陽，好像在婦科輪轉。這小孩不錯，十天前，他還差點打了我和老郝、郝省的臉吶?！?br/>
    “省骨傷科那位大神郝省？”

    “還有華軍醫(yī)院的黃華軍，我們仨，都栽了，十天前接了個會診的活，來了你們邯陽……”鄭德華把事件簡單的做了介紹，“人家果然第二天就出院了……我說實話啊，把這樣的人才扔在你們醫(yī)院，糟蹋了?！?br/>
    “嗨！韓……向陽，有時間瞧瞧，看看是不是你嘴里的年輕人才。”

    “好了，不說了，我馬上準備查房去，早點安排好時間?。∩┓蛉艘幸庖?，帶上她一塊，你是特例?！?br/>
    “去你的。我自由自在，誰還管得了我。”金澤明放下電話，步入腫瘤科病區(qū)，進走廊大門時，肩旁被人撞了一下。

    “對不起！金主任，額們沒注意……”一對中年夫婦手挽手，提著餐盒，應該是出外吃早點的。

    金澤明笑著揮手，“沒關系！”

    剛要邁步，他忽然回頭，“高登山？咦！起這么早……”

    他驚奇的發(fā)現(xiàn)，高登山的氣色相當不錯，眼里也有了點點精神氣，不再是以前的那種空洞絕望麻木。

    高登山妻子見金主任臉色古怪，忐忑不安問，“金主任，是不是額家的不好……”

    “不！好！氣色好，對了，他今天吃早點？疼得還厲害嗎？”

    高登山妻子微微帶點兒驚喜，“從前天開始，他有了食欲，想要吃東西……”

    金澤明微笑，“好事情啊！那他睡眠如何？”

    “最近幾天睡得好，沒喊疼，也沒哼哼！”

    “哦……”金澤明大感驚奇，他記得這個患者第二次入院時，就顯現(xiàn)出肝癌晚期的臨床癥狀，比如肝區(qū)劇烈疼痛，黃疸，全身酸痛，高度疲乏，睡眠質(zhì)量差，食欲極差且多伴有惡心、嘔吐等。

    現(xiàn)在居然有早餐的食欲，雖然臉色仍然帶黃，但較之前，明顯好轉，這就有些奇怪了？

    他從事中醫(yī)腫瘤治療30余年，實話實說，通過他之手，治愈的癌癥晚期患者的確還沒有一例。但也有兩三例莫名其妙就痊愈的患者。

    這也是癌癥中的不解之謎。

    你說用的藥物有療效吧，治愈率僅僅十萬分之一，十萬個晚期患者成功一例。

    他以前也有過針對性的跟蹤研究，了解調(diào)查，但各種條件都存在，比如八年前，邯陽醫(yī)院就有位直腸癌晚期患者，在腫瘤科接受保守治療的同時，家人還四處打聽求購各種中藥和偏方，半年后，患者的癌細胞居然奇跡般的消失。

    他找這位患者的家屬一打聽，說是吃了不下二十幾類中藥方和偏方。

    那么真正起作用的藥物是什么，誰也不知道。

    還有，鄭德華所在的武江市中醫(yī)院，去年就有個肝癌晚期患者自愈的例子。據(jù)鄭德華說，除了止疼藥，基本停藥，等死！后來莫名其妙自愈。已經(jīng)上班一年多，活蹦亂跳。

    難道又是個罕見的自愈體質(zhì)患者？但金澤明知道，不管是從西醫(yī)還是中醫(yī)的角度，肝癌患者患者出現(xiàn)奇跡，是有自愈可能性存在的，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比買彩票中頭獎的幾率還低。

    見金澤明神情數(shù)變，高登山和妻子嚇得趕緊離開，招呼都沒打。

    金澤明看著他們的背影，搖頭笑了笑，轉身進入腫瘤科一病區(qū)。

    路過護士站時，一群護士在忙碌地準備著注射藥物。

    護士長胡盈在一旁監(jiān)督指揮。

    看到金主任，她打了個招呼，“主任早！”

    “護士長早！”金澤明揮揮手，轉彎進了他的辦公室。

    剛落座，打開電腦，一名住院醫(yī)殷勤地替他泡好茶，放在桌子上。

    他哼哼一聲，輸入登錄密碼，察看管床病人的交接班記錄，一會查房要用到。

    五分鐘后，他想了想，打開高登山的病例記錄文檔。

    從入院第一天的各項檢查和治療看起。

    這幾乎是個判了死刑的患者，唯一的希望是，控制病情發(fā)展，提高生存質(zhì)量，延長生存期。但根據(jù)醫(yī)患溝通交流中得知，患者的家庭情況貧困，已經(jīng)數(shù)次拖延繳納醫(yī)藥費。

    越看他越覺得奇怪，遂喊了一聲旁邊辦公桌的住院醫(yī)師，“小王，去喊胡護士長過來?！?br/>
    三分鐘后，胡盈踩著“咔嚓咔嚓”響的高跟涼鞋走就進來。

    “金主任，您找我?！?br/>
    “小胡啊！有個病人的情況問問你，我科十八床的患者高登山最近有沒有使用其它的藥物，包括院外的藥物？”

    胡盈微微一愣，接著說：“都是院內(nèi)開出的藥物……”她指指電腦，“檔案都有的?！?br/>
    金澤明觀察她的表情，溫和的笑著說，“我呢，沒別的意思，就是察覺高登山的病情突然趨于好轉，想了解下?！?br/>
    胡盈想起韓向陽的叮囑，不要把他偷偷用藥的事情外傳。但金主任是個老好人，很少批評人。用米院長在會議上的發(fā)言，說金主任很少把精力放在科室管理上！只專注于自己的病人、看好自己的專家門診！這是不稱職的一個和諧科室。

    “金主任，我不是太清楚……”

    “小胡??！你就當幫幫我，如果能了解到什么我們沒發(fā)現(xiàn)的、特殊的治療手段，對醫(yī)療事業(yè)也是個貢獻嘛！”金主任也沒抱什么希望，隨口一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胡盈沒辦法繼續(xù)隱瞞，況且，她都目睹了高登山一日好過一日的身體，她小心翼翼道：“別的病人我真不知道，十八床的高登山……他十幾天前開始服用韓醫(yī)生提供的中藥?！?br/>
    “韓醫(yī)生？那個韓醫(yī)生？我們科？難道是肛腸科的韓曉？”金澤明皺起眉頭。

    “是新來的實習醫(yī)生韓向陽。”

    “實習醫(yī)生，韓……”金澤明眉頭一挑，“是在蕭靜秋的婦科輪轉的那位韓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