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遲遲找不到病因，醫(yī)院的醫(yī)生決定給范無雙做一個頭部增強ct，一開始的時候一直擔(dān)心在移動過程中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是主治大夫商討之后一致決定這個檢查還是要做，金發(fā)碧眼的洋鬼子拿著單子讓陸北簽字的時候特意囑咐了可能會產(chǎn)生的風(fēng)險。

    陸北沉吟了片刻，就簽下了字，力透紙背，花光半生力氣。

    孩子就在他的旁邊，有些瘦小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上，他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他仿若這個孩子一生倚靠的大樹一般。他決計是不能倒下的。

    范無雙的推車是他親自跟著的，一路跟到檢查室門口，看著人被白大褂推進去，看著檢查室的門關(guān)上，他站在門口，腦中心里一片空白。

    頭部增強ct的結(jié)果出來，醫(yī)生判定范無雙需要即刻動開顱手術(shù)，一分鐘都沒有耽擱，陸北就被叫過去做術(shù)前談話，醫(yī)生看過太多生死，這種談話早就正常進行過無數(shù)遍，他列出條條可能出現(xiàn)的風(fēng)險，跟陸北說：“手術(shù)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但是不做手術(shù)，人保不住?！?br/>
    陸時學(xué)醫(yī)出身，一起看了檢查報告，主動跟陸北說：“還是盡快手術(shù)的好?！?br/>
    主治大夫又跟陸北說：“范無雙簽過器官捐獻書，如果手術(shù)不成功，按照她之前的意思，她會捐獻出自己的心臟、□□以及腎臟?！?br/>
    于是陸北的手就開始發(fā)抖，她考慮得是那樣子好啊，到最后一刻還是想著其他人，她死了連最后一面也沒有讓自己見，對啊，她離開之前就說過的，這輩子最好都不要見了。

    陸北遲疑的時候，深深就靠在邊上，他這些天來不大愿意吃飯，原本就瘦的孩子這下子更加顯得可憐兮兮，眼睛突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個爸爸虐待孩子。

    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他，輪廓之間與他少年時候幾乎一樣，范無雙留下一個孩子給他，難道就要走了么？

    這樣的時刻，終于知道無力感是什么樣子的東西了。

    深深坐在那里，看著爸爸的手在發(fā)抖，臉色有些泛白，遲遲不敢下筆。孩子心里面難受，低了低頭，小聲地說：“爸爸。媽媽會好起來的，對吧？”

    小朋友的話就像羽毛一樣，輕輕的，弱弱的。他在依靠自己的爸爸，他渴望得到肯定的回復(fù)。

    陸北深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簽下了手術(shù)同意書。他拉過深深的手，一字一頓地說：“媽媽一定會好起來的?！?br/>
    在陸北簽完手術(shù)同意書之后，把孩子托付給陸時，讓她帶著孩子去外面吃點飯?？墒菦]想到的是，這會兒深深竟然拒絕了一直跟他十分要好的陸時阿姨，他待在那兒，小臉可憐巴巴地說：“爸爸，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br/>
    主刀醫(yī)生說過，手術(shù)沒個七八小時根本做不完。他們等在那里也是無濟于事，而小孩子明顯離不開他，陸北深深看了一眼手術(shù)室，緊閉的大門，亮起的紅燈。

    無數(shù)往事在他腦海里呼嘯而過，如果手術(shù)中出現(xiàn)任何意外，這將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見范無雙。從今往后，高山水闊，陰陽相隔。

    陸北拒絕了深深。他拍了拍孩子的頭：“深深，爸爸不能離開這里，你能明白嗎？”

    孩子是個聰明的孩子，站在那里耷拉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就知道父親的意思。然后他就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牽著陸時的時候就出去了。

    可是沒有多長時間，深深就回來了，他手里拿著三明治和牛奶，小手緊緊地抓著紙袋子，認(rèn)真的模樣非常像很多年前范無雙教訓(xùn)陸北的姿態(tài)。

    陸北朝他招招手，孩子小跑著就過來，拿著手里的食物一股腦撲到陸北的懷里，抬起一張認(rèn)認(rèn)真真的小臉：“爸爸，我們一起等媽媽。”

    “好?！?br/>
    深深把手里的袋子遞給他：“這是吃的，陸時阿姨說了，我們不能倒下的，一定要吃飯?！?br/>
    這孩子，倒是什么都懂。陸北難得扯了個笑容，摸摸他的腦袋接過了東西，父子倆相互抱住就坐在了手術(shù)室門外，靜悄悄的，沒什么動靜。

    到這一刻，其實也已經(jīng)沒有任何怨懟了，太多的仇恨與愛戀交織著，也想過放棄的，最后到了這一刻，沒有什么比生死再大了。

    手術(shù)一分一秒地進行著，父子倆吃了點東西，互相沒說幾句話，只是互相抱著，默默地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手術(shù)結(jié)束的時候，深深剛剛在陸北的懷里睡著，孩子是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才睡著了，睡夢中，十歲的孩子眉頭皺起來，像是有無限的心事。

    這個時候，醫(yī)院里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醫(yī)院里靜悄悄的，走廊里的等照著，是這無邊黑暗中的唯一的光。

    主治大夫腳步虛浮地從手術(shù)間出來，陸北將半大的孩子抱在懷中，聽到了那一聲：“手術(shù)還算成功，但是要觀察一晚上。”

    “如果能度過24小時危險期，未來蘇醒的可能性就非常大?！?br/>
    這時候，深深在他懷里醒過來，孩子細(xì)聲細(xì)氣地問他：“媽媽好了嗎？”

    陸北半響沒有想出一句話來回答，他看著孩子明亮的眼睛，無法說謊，也無法說出事實。

    經(jīng)此一役，元氣大傷，如何才算是好？

    范無雙被推進icu觀察，深深跟在陸北的后頭一路緊緊地牽著陸北的手，icu家屬并不能進出，陸北可憐孩子羸弱的身體，拜托了陸時來接孩子回去休息，誰知道陸深固執(zhí)地很，小手緊緊地抓著陸北：“爸爸在哪里，我就在哪里?！?br/>
    這脾性不知道像誰？陸北心里喟嘆，想想，他是個固執(zhí)的人，范無雙亦是。不能怪孩子。

    他最終點頭同意，陸深拉了拉他的手慢慢說道：“爸爸，我也長大了，我已經(jīng)十歲了?！?br/>
    他的意識是他已經(jīng)足夠大到能夠承受任何事情了，但是他哪里知道，在陸北的心里，他不過就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他也是范無雙和他唯一的骨血。

    相愛相恨多年，唯一的骨血牽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