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桂香入村除鬼時,已是因為一段經(jīng)歷,底牌盡失,更是因為送命在此。可是其師門長輩,竟然無處找尋,而周正清兩人,輕易便來到此處,其中蹊蹺,不為人知。
桂香將周正清困在那一席之地,無論周正清如何閃躲,那道符箓始終如影隨形。此時的桂香完全不怕周正清近身,因為她自己所處環(huán)境比周正清那道符箓內(nèi)的污穢之氣更甚。
周正清一刀劈下,桂香完全放棄閃躲,只要不能一刀致命,憑著自家本錢多,瞬間便可恢復。
本就是斷眛境的她,已是壓過周正清一境。在占據(jù)了天時地利的基礎上,憑借自己十年來布置的底牌,以經(jīng)可以看做是小半個藏秘境。之前處于下風,不過是周正清本身確實古怪,好似強行占據(jù)某種人和,刀刀要命。
周正清不再掙扎,靜靜站立在地面,瞪大了眼睛盯著漂浮在半空,不斷吸食各處涌來的污穢氣息,以此作為本源的桂香。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連續(xù)出刀,可那種詭異的恢復速度讓周正清暗暗叫苦,自身已然到了力竭的邊緣。
一人一鬼,就這樣僵持著,生怕出現(xiàn)問題的桂香不斷以符箓襲擾著,一方面是擔憂周正清是否還有什么其他手段,另一方面,也是加快周正清的消耗。
桃源村內(nèi),悲劇還在上演著,鬼物的嘶吼,村民的慘叫。隨著身后的隊伍越來越大,逐漸開始出現(xiàn)了很大的問題。
被救下已經(jīng)有三十余人,其中不乏家中并沒有符箓護持,全憑躲在好友家中躲過一劫,或者鬼怪未曾登門拜訪。
今日的村中,早就有人通知到各家各戶,幾家聚在一起,盡量免去死傷。
可是,在這樣一個村中,誰又敢將自己一家人的命脈交到別人手中呢?有的人敢,但更多的人,不敢。
真正樂意去信任旁人的,早就在這十年中,在祭壇的木架上,悄然離去。
剩下的只是些將自己年邁父母盡皆舍得送上祭壇的行尸走肉了。
三十幾人圍成了圈子,和尚帶頭,外層人拿著完整符箓護持里面的婦女孩童。
鬼怪從后面襲來,和尚畢竟只是肉體凡胎,沒辦法面面俱到,那個手持一張完整符箓的青年,見此情形,一屁股坐在地上。
雙手胡亂護在頭前,符箓掉在地上。鬼物索命,只在瞬息之間。
年輕人忽然干癟,此時的隊伍出現(xiàn)了缺口,黑暗處涌現(xiàn)了七八個鬼物,撲了上來。
和尚回身時,已有三人脫離隊伍,化作干尸,倒地不起。
和尚手持那道圣旨,照應眾人。見此,只覺得自身氣血上涌,一口鮮紅血液噴灑在了漆黑的夜里。
鬼物猝不及防之下沾染了和尚的血液,竟是瞬間與和尚幾滴血液齊齊化作煙霧消散。和尚回過神,不由得坐在地上瘋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竟然壓過了周圍鬼怪的嘶吼。
隊伍停頓,不論剛剛看沒看見這一幕的人,經(jīng)過口耳相傳,也都明白了剛剛發(fā)生的一切。
從和尚將他們帶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和尚對他們所有人而言,是救命稻草,所有人對和尚都非常感激,這種感激是發(fā)自肺腑的,沒有一絲作假。
如今,見到和尚的幾滴鮮血就能讓自己放下恐懼,這一只隊伍中的所有人,對于生存的渴望,也同樣是真的。
和尚停止了大笑,并沒有回頭,只是坐在地上,問向身后眾人:“有刀嗎?能活下去了”。
隨著人群一瞬間的詫異,一把不知道從誰身上扔出來的菜刀,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和尚絲毫不介意,抓起菜刀,走出眾人圍成的圈子。
和尚似乎是有些興奮,兩腳踹開了一家院門,這一次,沒有人去幫和尚,和尚又變成了孤零零的自己。
即便和尚要過刀來,他們也不放心,和尚會不會真的會舍棄自己。只有讓和尚真的體力耗盡,才好放心。
一切照舊,鬼怪消散,屋內(nèi)是盡皆存活的一家五口。只是這次,和尚帶出一家人的同時,他還討要了一只碗,一只很大很大的碗,大到可以伸進成年男子的一只手掌。
將碗放在隊伍中,叫一人小心拿著,和尚沒有在這個時候?qū)⒆约旱难悍懦?,因為他還要讓更多的人活命。
走到下一家的時候,終于有人樂意幫忙了,因為在和尚將碗拿出的那一刻,無論和尚最后會不會同意,他們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和尚的后路沒了。
沒有立刻動手的原因,只是想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代。
走過一家了又一家,隊伍更加龐大,村長一家、阿壽一家,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在隊伍里。和尚已經(jīng)走遍了整個桃源村。
此時的他很虛弱,很無力,也很高興,也同樣自責。
在短短半個時辰中,他的體力極速消耗,如同一只卑微的螻蟻,向天乞命,只求多給他一些時間,可以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可是,他所見,更多的是尸體,而且大部分都是一個家庭的尸體同時橫豎堆疊。
將所有人集中在這個不大水潭邊,這一路走來,即使在因為膽怯而死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也沒有辦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倒下,大人,孩子,此時都處在極度的恐懼中。
然而他們又都能夠看到希望,他們的希望就在和尚那具即將倒下的身體內(nèi)。
看著眼前將近百人的隊伍,這已經(jīng)是他盡全力的結(jié)果了,可是對此時的和尚而言,這種心中無力感,遠比身體上的虛弱更加真實。
近百人聚集在這里,為了克服對于黑暗的恐懼,人們就近將范圍內(nèi)的干枯樹枝枯草聚集,然后引燃。
隊伍中本就舉著的不少火把紛紛熄滅。離天亮還有很久很久,才不過子時。而四周已經(jīng)被接近兩百只鬼物盡數(shù)包圍。
它們嘶吼著,也不斷沖擊著有符箓守護的人群。一只符箓失效了,那個拿著無用符箓的莊稼漢子還在錯愕,和尚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前,鬼物消散。
莊稼漢子手捧著一碗鮮血,游走在人群里。每走過一人,就會有一只手伸進碗里,帶出一手鮮血,涂抹在自己的面頰,手臂,衣服。和尚的鮮血成了所有人的最后一道防線,一碗血當然不夠,于是兩碗、三碗……。
莊稼漢子跌倒在地,血撒了個干凈。罵聲四起,離得近的幾人,卻早早將浸滿血液的泥土用手一把一把的抓起。
不論之前是否已經(jīng)涂抹過,能夠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他們就能做出過分十分的事情。
有人爭奪泥土,開始大打出手。
無法搶到血泥的人罵罵咧咧,或站或蹲或坐,待在原地。
和尚只好多送出自己的一碗血液,虛弱些又能怎樣呢?
女孩兒離和尚很近,近的之前所有人都在羨慕女孩一家的好運,只是現(xiàn)在,沒人羨慕。
因為正在考慮和尚死后,怎樣才能多的拿到和尚的一點血液,怎樣拿到和尚手中,那個卷著的、漂亮的、可以抵抗鬼物的卷軸。
村長和阿壽已經(jīng)開始了竊竊私語,小聲的商議著如何能活下去。
自和尚開始割開自己的手腕,女孩兒便一直哭泣。
她不知道和尚為什么不會疼,甚至一直面帶笑容。
只是看到大和尚這樣,她很疼,渾身都疼。她的父親遮住了她的眼睛,可唐果小姑娘卻執(zhí)意拽下父親寬厚的手掌,仿佛這樣,時間會慢些。
已經(jīng)有不少的符箓開始失去作用,鬼物們一直都未停止沖擊人群。
在和尚血液的幫助下,鬼怪依舊沒對人們造成傷害。
和尚端著最后碗,碗里面是和尚最后放出的血液,他的傷口已經(jīng)包扎上了,只是那一抹殷紅,依舊透過布條,清晰可見。
有人補上和尚離開出現(xiàn)的缺口,和尚起身離開原本的位置。小姑娘看著像自己走來的和尚,一下子止住了哭泣,她笑了,因為大和尚沒事。
這樣黑暗的環(huán)境,小姑娘看不清和尚帶著蒼白的面色。
和尚蹲在小姑娘身前,把手伸進碗中,然后拿出來,將血液涂抹在小姑娘的臉上,手上,衣服上,這是和尚最后的偏愛了。
小姑娘依然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大和尚,突然又想哭了。
和尚強打起精神開口,卻還是很虛弱:“這就是和尚,若是做不來,就不必做了,我會心疼?!?br/>
不等小姑娘回答,和尚放下碗,起身離開。和尚跟虛弱,他不過是一個凡俗和尚,即便不知道為什么,這些鬼怪對他造成不了一絲傷害,可他依舊只是個普通和尚啊。
自幼入寺修持佛法,做過苦活累活,卻并沒有修為傍身,因為他只是來自普通寺廟,那里不過是對這個世界知道的多些。
和尚的腿很軟,眼皮也很沉,即便此時昏昏沉沉,和尚也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他的血液總會消耗干凈。
小姑娘掙扎著,想要脫離父親的束縛。她看著那個大和尚走出人群,他獨自蹣跚著,向著不遠處的幾個鬼物走去。
如果可以選擇,他絕對不愿意這么做,哪怕是鬼怪,他也不愿意傷害。
可是和尚知道,今日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呀,和尚沒有悲憤,靈臺清明,若真有罪孽,和尚擔下了。
周正清還在與桂香僵持,他無法擺脫,更不知道和尚如今的處境。
他只知道,現(xiàn)在的情況,很糟。桂香還在不停的以符箓對周正清進行襲擾,她原本以為的,周正清即將油盡燈枯的情形并未出現(xiàn),而且,籠罩周正清全身的那張符箓,已經(jīng)快失去作用。
桂香來不及思考為什么那張符箓消耗的如此迅速,因為周正清在那張符箓徹底消失之前又對她出刀了,依舊是沒有章法的一刀。
周正清的一刀如同之前一樣,桂香極速恢復著,同時驚訝于周正清驚人的靈力數(shù)量。
帶著一抹瘋狂,周正清竟然同樣凌空漂浮起來。二境,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周正清的身上。
桂香是厲鬼,厲鬼的特殊能力可以在距離地面不遠處漂浮,就像極小的蜉蝣可以生活在淺水中。
又是一刀,劈砍在了桂香身上,同時幾張符箓再次貼到周正清身上,迅速爆開。
“砰”
靈力鼓動,巨大的震蕩在一人一鬼之間徘徊。
桂香驚訝的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少年同樣的不閃不避,而自己的恢復速度竟然變的慢了,因為之前只有一個人吞噬的那些污穢之氣,被一人一鬼同時吸收著。
“啪”
周正清直直墜到地面,之前憑借那一對銀鐲的特殊威能,強行在空中的短暫停留已經(jīng)讓他達成了目的。他就是要爭,與這個女子厲鬼爭一爭這些污穢氣息的歸屬。
顯然,他做到了,周身穴竅自行運轉(zhuǎn),那條獨屬于周正清身體的特殊脈絡如同鯨吞牛飲,龐大的靈力涌入身體。
原本匯聚一處籠罩桂香的龐大污穢靈氣直接在半空分流,進入周正清的身體。
久旱逢甘露,使得周正清之前的傷勢極速恢復著,涌入周正清體內(nèi)的那股污穢靈力逐漸變的龐大,甚至搶過了不少獨屬于桂香的那一部分。
周正清的神色由低迷變得清明,轉(zhuǎn)瞬間雙眼已經(jīng)是一片血紅。
一道符箓劃過,將周正清推離原本的位置,由于恢復速度極快,產(chǎn)生的傷害已經(jīng)可以忽略不計。當周正清被推開原本的位置,卻依舊沒能阻止周正清和桂香一同分享的事實。
周正清的反擊開始了,一躍而起。
“砰”
一刀斬下,桂香以符箓抵御,可這并不能改變什么。
兩人如今拼的不過是消耗。
桂香當做底牌的,那個遍布整個村子的符箓大陣,成為了桂香此時最致命的弱點。
桂香所處的正是這座符箓大陣的重要關隘,一旦離身去往他處,就會減弱自己對整個符箓大陣的掌控,對于那個十年來緊緊鎖住的污穢靈力的汲取將會更加緩慢。
這無疑使桂香當前處境雪上加霜,進退兩難。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周正清昨日縫補的衣衫,再一次變得襤褸,不少傷口雖然已經(jīng)愈合,但是血跡卻依舊遍布全身。受傷,愈合,已經(jīng)成了兩人爭斗的全部。
一刀,兩刀,無數(shù)次的揮刀,這場已經(jīng)不能算是正常的修士廝殺手段,皆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憑借本能,全力搏殺。
遮掩視覺的迷字符箓、吸人血液的噬字符箓、產(chǎn)生強烈震蕩的崩字符箓、以巨力強橫的壓字符,一道道層出不窮。
長時間的爭斗,周正清體內(nèi)靈氣雖然消耗不少,與補充相差無幾。
可是曾經(jīng)壓住的戾氣,此時突然全部爆發(fā),原本桂香處于陣法中心,即便被周正清搶走不少的污穢靈力,此時卻點滴不能汲取,完全不能在用來彌補自身消耗。
一個極速閃避,躲開了周正清近乎瘋狂的一刀。這個由瘋狂轉(zhuǎn)為理智的厲鬼桂香,此時與之前處境完全逆轉(zhuǎn),只能閃躲。
周正清追逐,出刀,一刀刀的劈砍,都被桂香躲開。劈在空處的一刀接著一刀,將祭壇劈成亂石,將那棟房屋劈成了廢墟。周正清野獸般的低吼出聲,然后迅速變作大聲嘶吼,使得整個桃源村都能聽見。
時間一刻接著一刻。
又是一刀,桂香堪堪躲開,小半個時辰內(nèi)多次使用符箓的幾番消耗,已經(jīng)讓桂香捉襟見肘,終究還是被凌厲的刀鋒劃出了一道口子,迅速愈合后,緊接著,又是一刀斬向桂香。
桂香已經(jīng)開始受傷了,而那道由符箓組成的大陣終于被桂香停止了運轉(zhuǎn),多次破壞了幾處關鍵的符箓陣法連接處,污穢靈氣不再凝聚,也再不能給周正清帶來補充。
可就在這時,一刀劃過桂香的疲憊至極厲鬼身體,她開始受傷了。
眼見獵物受傷,周正清本能的更加興奮,追逐著,一刀又一刀。
女子厲鬼桂香,倒下了,身形逐漸消散,周正清不依不饒,依舊揮砍著。
當桂香徹底消失的那一刻,一縷金光劃過,周正清恍若未覺,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停地揮砍。
此時的和尚同樣已經(jīng)疲憊到了極致,先前放出的四碗鮮血,更之前的費力救人,都讓他難以支持。
雨水打濕了和尚全身,手腕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同樣被被打濕,血水滴下,這種寒冷的感覺,讓這具肉體凡胎更加沉重。
一手拿著卷軸的和尚的意識中只是想著:“向前走,向前走,不能在此時倒下”。他聽到了很多聲音,尖叫聲,爭搶聲。
和尚強撐著不去理會,只管抬眼向著眼前的鬼物一瘸一拐的走去。他倒下了,雙腿如同灌鉛一樣沉重,艱難的將手中的卷軸咬在口中,用雙手攀爬,傷口解開,地面已經(jīng)滿是泥濘。
血水摻雜著泥土,隨著和尚全力卻緩慢的攀爬,在地面形成了一道紅色的軌跡,曲曲折折。
在和尚的身后,他的鮮血,失效了。之前的二百多鬼物此時僅剩一半,可對這些活著的人來說,同樣的危機四伏。
符箓因為靈力消耗殆盡不能再阻擋眾多鬼物,和尚的鮮血雖然能夠讓鬼物消散,卻依舊是用一點少一點。鬼物沖進了人群,不斷的殺戮。對于這些鬼物來說,讓這些活人身死,對自身并沒有什么好處,因為它們毫無靈智。
在桂香的布置下,殺戮,對于鬼怪是本能。它們確實是林成十年來所做所為的結(jié)果,但還有百多個這座桃源村二百年來的積累。
人死后,本可以靈魂歸化天地,正本清源,可一旦產(chǎn)生滔天的怨氣,那么一定會轉(zhuǎn)化為鬼。它們沒有種種機遇可以開化靈智,只有沉淪。
鬼物在殺戮,活人在爭搶,有的人想去爭搶那個沾了和尚最多血液的孩子,那個小唐果,哪怕只是扯下她的一塊衣物,或者是一片皮膚。
有的人瘋狂的奔向和尚,手中拿著菜刀,或者匕首,或者石頭,他們只想盡快得到最后保命的希望,和尚死不死,這時候顧得上嗎?
此時,這座小潭邊,泥水,尸體,血水,混雜不清。
和尚依舊直直的向前爬,之前還敢沖過來的鬼物,此時除去沖向人群的,已經(jīng)沒有哪個敢靠近和尚。
鬼物沒有靈智,但它們本能的恐懼,和尚向前爬,它們就向后退,或者干脆離開,沖向人群。
鬼物已經(jīng)沖進人群,不少人也圍在了那小女孩一家的四周,有人也追到了和尚身后。
一把鋼刀從天空直直插入地面,一個披散頭發(fā),身上臉上滿是泥漿血水的人同樣落下。
一手持刀鞘,另一手抬起,一副玉軸畫卷從已經(jīng)極度虛弱的和尚手中飛離,沙啞的聲音,傳遍這個空曠的,四座大山環(huán)繞的桃源村。
“大明敕令,山神土地,速來聽令,誅殺惡鬼”。
和尚聽到這個聲音,終于放下一直懸著的心,用盡全身力氣回頭一望,然后這顆一直奮力揚起的頭顱,重重的摔在地上,摔在泥漿與血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