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任你高飛

    自屠蘇之祭被袁紹誣陷之后，沒有等祭典結(jié)束徐榮就下令拔營回徐州備戰(zhàn)……

    黃昏漸漸拉攏，馬隊緩緩前行。

    明明有五千人在行軍，天地卻好像一潭靜了許多年的泉水，風(fēng)都驚不動。

    韓睿已經(jīng)跟了徐榮很多年，知道他的脾氣——這個時候，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上前觸霉頭的。

    因此只在后方一丈遠(yuǎn)出慢慢跟著，不敢太快，不敢太慢……

    他一個副將都這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更勿論尋常兵士，更是覺得氣氛壓抑至極，就算控弦累了，也不敢大聲呼氣。

    ……

    徐榮察覺到了韓睿的異樣，眼里閃過微微的波動，忽然控住馬，停了下來。

    荒野里的風(fēng)都好像瞬間涼了下來……

    韓睿腦?？樟艘幌?，正思索是何處惹了他不快，卻見前方那馬只是緩緩地調(diào)了個頭……沒有想象中壓頂?shù)臍狻?br/>
    韓睿怔了一怔，抬起頭，正對上了徐榮淡淡看過來的眼眸。

    黑沉沉的眼里沒有一絲的怒意。

    唯余下平靜……

    這樣的表情倒讓韓睿有些不知所措，待要說話，徐榮已經(jīng)開口：“傳我的令，有想走之人可領(lǐng)軍餉兩千錢，不必跟我回徐州了。”

    韓睿愣了一下。

    “也包括你在內(nèi)?！毙鞓s看他一眼，扭轉(zhuǎn)過了馬頭。

    韓睿頭一次在面對著徐榮的時候臉上露出了除了恭敬以外的表情，有些傷心，更多的是憤怒。

    怒歸怒，仍舊打馬走了一圈，一路讓人將命令傳下去。

    傳了回來，一人未動。

    打馬朝前跟上去：“將軍既然知道是必死之戰(zhàn)，為何還要戰(zhàn)？”

    徐榮冷冷道：“殺以生，殺至死，我徐榮的命，還沒有自我了斷這般輕賤?！?br/>
    “我等跟著將軍的心，也沒有這般輕賤”

    韓睿脫口而出。

    徐榮怔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似乎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

    “將軍沒了妻，沒了子，沒了家，沒了國……”韓睿極力忍者，眼圈卻還是紅了：“卻連我們都不要了嗎？”

    沉默蔓延了一會兒，徐榮的表情有了些微的變化。

    須臾，又重新變?yōu)榱松钐稑拥谋浜桶察o。

    “我知道了?！?br/>
    他點點頭，催了催腳下的馬。

    “與我回徐州?！鳖D了頓，字字如刀刃般森寒：“等天下人上門討死?！?br/>
    韓睿重重一點頭：“將軍必勝?！?br/>
    這一聲傳出去，后面的士兵此起彼伏的聲音也響起來——

    只五千人，卻有浩浩蕩蕩之勢。

    仿佛這不是一支就要走到窮途末路的軍隊，而是凱旋而歸的虎狼之師。

    ……

    遠(yuǎn)遠(yuǎn)看著這一幕的郭嘉就算是再瞧不起剛愎自用之人，也不由得從心底發(fā)出了一聲贊嘆——好強(qiáng)的軍勢，好大的殺氣。

    他絲毫不懷疑在天下群雄的圍攻之下徐州會敗。

    但是也不能否認(rèn)，要除去這樣一支勢力，需要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

    就像徐榮方才說的那句話——殺以生，殺致死。

    這是匹被逼到了絕路的獨狼……

    再逼下去，結(jié)果就是血流漂杵，白骨成山。

    ……

    在馬背上加了幾遍，帶著幾個人往前，還未靠近就覺刀兵氣凜然，這樣尖利的氣氛并不適合沉默，因此郭嘉開口了：“驃騎大將軍留步?！?br/>
    韓睿先一個轉(zhuǎn)過頭來，皺了眉。

    徐榮微微側(cè)目：“你叫誰？”

    “當(dāng)然是徐將軍?！狈讲偶彼俨唏R而來，郭嘉微微有些氣喘，掏出懷中一張絹書：“嘉是來宣旨的?！?br/>
    徐榮一動不動。

    “獻(xiàn)帝陛下的旨意。”郭嘉加了一句，毫不意外地在他眼底看到了深深的詫異——

    “陛下未曾駕崩，趙將軍救下了他……文良可否借一步說話？”

    事涉獻(xiàn)帝借尸還魂之事，郭嘉好容易請動徐榮移步，壓低了聲音略略將屠蘇之祭后半段發(fā)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到面具下的人是獻(xiàn)帝時，眼前這個人一直波瀾不動冷硬如鐵的目光驟然被打亂了，眼眸忽然亮了起來，睜大眼睛盯著他：“你說……他不是蕭若？”

    “是陛下……”郭嘉輕咳了一聲，原本還想幫獻(xiàn)帝做做解釋，說是因為要設(shè)計袁紹，所以不能提前身份，因此才對他的問題答以沉默——現(xiàn)在看來是不必了。

    看來唯一能讓徐榮絕望的，不是天下人的否定，包括獻(xiàn)帝。

    那個人的否定，才是對他最嚴(yán)重的打擊。

    ……

    郭嘉點點頭，繼續(xù)將蕭若的計劃娓娓道來。

    說到“天下并無蕭若此人”這句話時，徐榮微微皺眉：“她在哪里？”

    郭嘉沒答。

    一反身，將詔書交給了身邊嗓門大的人：“念給大軍聽?！?br/>
    “徐州牧徐榮，自董卓作亂伊始，忠君為國，匡扶社稷，救朕與漢室于水火之中……”

    這是一份表彰的詔書。

    末尾更有“特封為驃騎大將軍，以嘉其忠勇?！边@樣的殊榮，然而徐榮一字字聽著，心卻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這詔書現(xiàn)在已經(jīng)傳遍了諸侯，天下都知徐將軍你赤膽忠心?！惫挝⑽⒁恍Γ骸肮矊④姵猎┑醚?。”頓了一下，笑意里透出幾分戲謔，有意地挑動著此時最敏感的那根弦：“你不要名聲，借娶妻之名安頓陛下，犧牲至此，天下再沒有人會說你是漢賊了，從此可一路風(fēng)光，好好當(dāng)你的忠臣了罷？”

    徐榮將那份詔書接在手里，低下頭，斜眼看著。

    郭嘉壓低了聲音：“這是她昨夜連夜擬好的，為了你擬的?！?br/>
    深黃色的絹面上黑色的字跡像是要深深從人的雙目扎到心底去——

    這是一封詳盡得再不能詳盡的詔書。

    他似乎可以看見她伏在案上，望著燈火，一點點回憶，一點點讓人寫下來的樣子。

    以塤相識變作了他舍身救駕。

    攜她入陣變作了隨身看護(hù)獻(xiàn)帝安危。

    滎陽舊日邊做了君臣互相賞識。

    虎牢關(guān)之戰(zhàn)變成了救帝于水火之中。

    青泥隘口九死一生之后的定情……是君臣同舟共濟(jì)

    他一刀一劍都是為大漢王朝。

    甚至身上每一條傷痕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連洞房花燭都是為了藏匿獻(xiàn)帝避人耳目。

    天下從來沒有蕭若這個人

    握著詔書的手，微微地顫抖，徐榮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努力壓制著翻涌到了胸中的潮水。

    絲絲入扣，感人入骨，生生將他捧到了至高點……

    一面深情地告訴他她都記得，溫柔得傳遞著她的理解，將他想要的奉到手邊，一面將他們的過去，抹殺得干干凈凈

    還要說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卻連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徐榮……你這是什么表情？”郭嘉抱著手，好笑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她都給你了……如果你愿意，你甚至還能得到更多，你是拯救天地萬民于水火的大英雄，是漢朝最后一根頂梁柱，多少人羨慕也羨慕不來的驃騎大將軍……你還有什么不知足？”

    徐榮一揮手，那詔書竟不知什么時候邊做了紛紛飄零的碎片，他抬起頭，眼里滿是不遮攔的，深深地，入骨的沉痛之色：“蕭若呢？”

    “蕭若是獻(xiàn)帝，獻(xiàn)帝是蕭若，你愛的蕭若，你愛的朝廷，現(xiàn)在一體了?！惫握Z中帶刺。

    “我問你蕭若人在哪里？”

    “我已經(jīng)回答了?！?br/>
    “我問你……”深深吸氣壓制著怒意，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拽著，不知道要拽到哪里去：“我的妻子……蕭若……她去哪里了？”

    “……是蝶入你夢，還是你入蝶夢？”郭嘉卻答非所問，許久許久，才嘆了一口氣：“你早就將她弄丟了……蕭若從此以后注定只能是不存在的人，你安心報國，就當(dāng)從來沒遇上這么個人吧……”

    “許文良，你曾有個好妻子?！闭f著，緩緩撥轉(zhuǎn)了馬頭：“她走之前，有句話要我轉(zhuǎn)告你?！?br/>
    不回頭去看背后人的表情，郭嘉喃喃低語：“予你所欲，任你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