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區(qū),秋意濃重。車拐入林間道,起了風(fēng),黃葉漫天飄,盤旋飛舞。夕陽從林間斜斜投過來,有一種光華燦爛的美。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偶爾會有出入的車輛迎面而來,又迅速消失在視線里。
葉瑾之終于放緩車速,卻也不說話,認真看著前方的路。其實,他開車很認真,比陳家那幾個專職的司機都還認真。
蘇婉兒偷偷瞧他一眼,他不笑不說話時,神色很嚴肅,唇邊的線會繃緊,有一種別樣的認真。仿若隨時蓄勢待發(fā),以應(yīng)對突發(fā)事件??磥磉@他職業(yè)的習(xí)慣:時刻保持警惕。
其實,他并不是人們概念中的官家子弟,沒有紈绔,沒有欺男霸女,沒有惡劣到腦殘,諸如此類。他們這一群的官家子弟的身體更多的是體現(xiàn)了世家名門的教養(yǎng)以及責(zé)任感。
他作為葉家的子孫,擔(dān)負的是葉家的榮譽與興衰;作為衛(wèi)戍隊長,他擔(dān)負的不僅僅是護衛(wèi)工作,更是整個國家的安定。
他多少歲了?蘇婉兒仔細想想。上一次,似乎聽說他虛歲二十九。其實,這年齡能做到他這樣,已經(jīng)算是很了不起了。
他到底擔(dān)負了多少家國的重任?蘇婉兒看著他。也只有此刻,她才想起這個男人不僅僅是葉家四少,葉家老爺子器重的人,更是軍人。
“軍令如山,有些話,不能說,不能言。作為他的家人,你不能問,不能聞。只能支持,只能相守。”這是適才董小葵說的。她說的時候。臉上有微微的疼惜浮現(xiàn)。那疼惜像是最柔軟的心臟被針細細密密地刺了一遍。
他也是這樣的吧?自古軍令如山,作為軍人斷然沒有后退的可能,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面對刀山火海都要沖過去,決不能臨陣脫逃;軍令如山,作為軍人,遵守軍事秘密更是最基本的要求,那就無論有多苦、多難,多委屈都不能言,不能說;軍令如山。作為軍人,就不得不有所割舍。
他也是這樣的!大約他平素的沉默少言便與這職業(yè)有關(guān)。葉云嘉說看不清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大約也因為跟職業(yè)有關(guān)。
他又到底是怎樣的人?他的愛情又是怎么樣的?他在愛情里又是怎樣的狀態(tài)?他又是懷了怎樣的心思去守護嚴清雅?
蘇婉兒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期待知道他的一切。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車窗外秋色明凈,心里竟是細細密密的柔軟。有輕微的疼惜輕顫。
難道是受了夏可可和董小葵的影響么?她微微瞇起眼,看著遠處的天空,陰沉沉的烏云終于散去。露出高而遠的淡藍。
忽然,音樂響起。雖然布加的音響超好,這首日文歌的曲調(diào)也簡單舒緩,但還是將蘇婉兒嚇了一跳。她不由得轉(zhuǎn)過臉去瞧他。他還是看著前方的路。卻是說:“前幾天聽到,還不錯。日本高鈴組合的。送給你?!?br/>
“哦。聽起來不錯?!碧K婉兒回答??吹剿竭吢冻鲆荒ㄐ?,便不再說話。
音樂在車內(nèi)流轉(zhuǎn),是極其簡單舒緩的曲調(diào),女子的聲音干凈而傷感。蘇婉兒并不懂日文,平素也不喜歡看日本動漫,對于日文大約就曉得日本鬼子的經(jīng)典語句而已。所以,并不知道這首歌的歌詞大意。但總覺得那女子唱得甜蜜而傷感,那聲音里似乎又含了某種期待。
這個詞倒真是好聽。蘇婉兒聽到末了,趁下一首歌的間隙,問他:“這歌什么名字?”
“愛してる!”葉瑾之回答。自然用的是日語。這對于蘇婉兒來說,簡直就是雞同鴨講。
她“哦”一聲,也沒說自己會不會。不知道為什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蘇婉兒居然有點小心思,竟不想讓葉瑾之看輕。
“喜歡?”葉瑾之問。車已轉(zhuǎn)入旁邊的小徑。
“很干凈的曲調(diào),女子的聲音很干凈,有略微的甜蜜與傷感。”蘇婉兒如是回答。
“你對音樂很敏感。向來只注重音樂,不注重歌詞?”葉瑾之又問,前面的大門已經(jīng)自動打開,車便暢通無阻地開進別墅院落停下來。
“哦。我聽音樂隨遇而安的。”蘇婉兒回答。其實,她是個歌詞控,怎么可能不喜歡歌詞?對于歌曲的喜愛,歌詞是多過音樂的。只不過這一首是日文,自己一竅不通。何從去談歌詞?說多了,自己就露馬腳了。
“隨遇而安就好,音樂本身就該這樣?!比~瑾之一邊說,一邊下車替她打開車門。
日光落了一院子金黃,即便如此燦爛,但仍掩飾不住橫斜疏條的孤寂冷清。蘇婉兒理了理衣衫,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葉瑾之將車開去庫。
默默念了幾下那一句“愛してる”,決定回家后,一定將這個歌曲扒拉出來,里里外外地瞧清楚,瞧瞧那歌詞的甜蜜與傷感到底來自于哪里。
蘇婉兒兀自想,葉瑾之快步走過來,說:“走吧,進屋。還有,這個給你?!?br/>
他伸手過來,一串鑰匙就落入手心。有傳統(tǒng)的門鎖鑰匙,也有電子控制鑰匙。蘇婉兒一愣,說:“這?”
“我這房子的鑰匙。你遲早要搬進來的。先拿著吧?!比~瑾之說。
他說得天經(jīng)地義,理所當(dāng)然。似乎自己已經(jīng)真的是他的妻子,以后要接掌一切,打理全部。但事實上,他們不是合作關(guān)系么?這個該死的男人總是這樣會演戲,總讓她時不時就差點跌入進去。
“得了。我聽說入你家的門,是要回南方老宅去呆一年的。到時候,我就不可能在京城了。這鑰匙,你還是交給替你打理這屋子的人吧。”蘇婉兒立刻回答,將那鑰匙遞該回去。
葉瑾之沉了一張臉,掃他一眼,沒有接鑰匙。反而是一抬手,那門應(yīng)聲打開。他大步走進去,將外套往沙發(fā)上一扔,就拿了煙到落地窗外去了。
蘇婉兒就站在門口的屏風(fēng)旁,覺得有些不自在,透過半掩的落地窗,她看到葉瑾之背對著自己,看著外面在抽煙。
這男人似乎是真的在生氣??墒?,有什么好生氣的?難道這不是葉家的風(fēng)俗么?所有入得葉家的女子,都必須去老宅住一段時間,閱讀葉家典籍,學(xué)習(xí)葉家禮儀,熟悉葉家人際關(guān)系以及葉家產(chǎn)業(yè),諸如此類。這是夏可可告訴她的,之前也聽陳昭華說起過。當(dāng)然,她還暗自高興自己與葉瑾之一結(jié)婚,就可以去南方,而他會立馬復(fù)職,會呆在京城。這樣一南一北,自己要多悠閑自在就多悠閑自在。他跟嚴清雅就出雙入對,自己也無所謂。自己在南方說不定還能大展拳腳的。
這就是蘇婉兒之前打的算盤。那么,自己去了南方,這個地方不久可以讓給他與嚴清雅么?反正,他那樣愛她。為了她,不惜要翻越陽臺;為了她,不惜與她合作;為了她,不惜這樣做戲。
她抿了唇,不知道怎么就有點生氣。將手提包往沙發(fā)上一扔,拿了鑰匙大步走到落地窗外,朗聲喊:“葉瑾之?!?br/>
“干嘛?”葉瑾之反問,煙在唇邊輕撫,竟然有說不出的好看。
“那個——”蘇婉兒忽然不知道自己走過來是做啥,腦袋里一片空白,只看到他的眼睛如同一面幽深的湖水。
她愣在那里,風(fēng)在周遭盤旋而過,有些微的涼意。他近在咫尺,看著她,也似乎忘了吸煙,那煙就夾在指間,繚繞的煙霧瞬間消散。
“怎么了?”他問,語氣輕輕柔柔的,神色里似乎暗含了某種期待。
“沒什么?!碧K婉兒清清嗓子,繼續(xù)說:“秋天了,天干物燥的。不要在這里抽煙。很容易引起火災(zāi)的?!?br/>
葉瑾之臉色一沉,眉頭一蹙,問:“你氣勢洶洶走過來,就說這個?”
“嗯,是啊。不然你以為呢?”蘇婉兒說得理所當(dāng)然。其實,她這下子是想起來,自己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是還鑰匙給他,并且要質(zhì)問他“你那樣愛嚴清雅,就應(yīng)該把鑰匙給她的,這樣多此一舉畫蛇添足做什么”。可是,她忽然不想說嚴清雅,因為這好幾次,一說到嚴清雅,心情就不佳,兩人之間的談話就沒法順利進行。而自己今天是有重要的事跟他談的。
“好了,我不抽煙就是?!彼f,將手中的煙摁滅,放到煙灰缸里,然后關(guān)上落地窗。蘇婉兒還沒邁步往客廳移動。他卻是一下子抓住她的手。
“啊,放開?!碧K婉兒慌了,喊了一聲,慌忙要掙脫。
葉瑾之懶得理會,握得更緊。他的手寬大溫暖,蘇婉兒覺得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顯出瘦削與柔軟,手上有些許的厚繭。
“放開,既然是演戲,就不要總假此之名占我便宜。”蘇婉兒說,心里忽然一片荒蕪,覺得這話像是再也找不到出路了一樣。
葉瑾之沉默不語,只拉了她站在客廳的角落,拿了手中的鑰匙,說:“這個是調(diào)節(jié)魚缸溫度的,這個控制的冰箱系統(tǒng)的。這個是這一扇門的,密碼是57,也就是吾妻。記不得就問我。來,我?guī)闳巧峡纯础!?br/>
蘇婉兒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葉瑾之拉著他仿若說了很多,像是將三層樓的各種系統(tǒng)都介紹了一遍,包括那先進的浴缸系統(tǒng)。
她就任由這個男人帶著,在這別墅里亂竄了一通。她就那樣看著他。他這樣認真,這樣熱心,仿若她真的即將是他的妻子。
這樣美好的場景,卻是假象,真讓人越看越傷感。蘇婉兒只覺得心里一陣陣的涼,涼得煩躁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