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一道身影翻過墻圍，驚醒了院里的人。
門被打開，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來，笑道：“怎么，終于想好了？”
連城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注視著地面慢慢道：“明家有一術(shù)叫做問天?！?br/>
連城浩怔了一下，才繼續(xù)笑著：“那你來我這里做什么？”
連城旭抬頭：“我怕她不會。”
連城浩蹙眉：“所以如果她會，你放棄你下半輩子都要去問？你瘋了？”
“也許是起點太低，所以我的眼界也小?！?br/>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終于把視線投向院子的另一頭。
明白筠本以為連城旭會來找她問清楚，卻不料人去了連城浩的院子；她原以為連城旭會有更多的招掩飾自己行蹤，卻不料居然就是翻墻而入。也對，下滿了禁制的連城家，大概確實是走路比較靠譜。
也許是明白筠驚訝的表情太過清楚，連城旭出聲解釋：“他不會管這些。只要沒有特別的靈氣波動，就算我們謀算再多對他都不會有影響?！?br/>
“嘖?！泵靼左奕滩蛔□久?，“他是你父親吧？”
“他……”
“明妹妹會問天？”連城浩截斷連城旭的話，問道。
明白筠的眼神略飄忽：“會那么一些吧?！?br/>
“可是我聽聞，問天之術(shù)深奧，若是暴露太多天地經(jīng)緯的話，對于提問的人也有傷害，也就是說精通此術(shù)的人可以揭開一點點天幕，對人的傷害最小，若是不精通……”連城浩嗤笑一聲，“問題沒有問出來，卻把人自己給搭進去?！?br/>
“那若是我精通，連城哥哥想不想問呢？”明白筠甜笑得有些使人粘牙。
兩個“連城哥哥”的臉色都有些不好，連城浩是因為發(fā)現(xiàn)明白筠的問題竟使他有些動心，連城旭則是因為明白筠的語氣讓他有些反胃。
明白筠沒有絲毫意外。世人想要知道自己的命運，這大抵就是他們的命。命運能揭開多少從不取決于明家人對術(shù)的精通，而在于他們的好奇程度——但同樣的是，不管看到問到多少，見識了自己命運的，都會生出敬畏之心——那就是命運啊！
“天在上，問否？”明白筠伸手指天，指尖一抹金光霎時遁入天空，墨黑的夜仿佛硯臺一般因為一滴水的加入而涌動起來，更加詭譎的是，這種變化無聲無息。哪怕像連城狄這樣的高手若是不抬頭，也無法發(fā)現(xiàn)這片天的變化。
而明白筠身畔的靈氣流動漸漸扭曲，最后騰出一大片真空。在連城旭和連城浩眼里，明白筠的身影已經(jīng)不大真切。
連城浩已經(jīng)露出呆滯的模樣，顯然內(nèi)心在爭斗。連城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果斷踏入明白筠身邊。他想知道的，太多，連城浩未必都知道，既然可以問天，不如就在今夜將所有事解決。不問天，逃不過命；問天，也不過如此吧——反正他本來就沒有多余的選擇。
“你問什么？”明白筠對于連城旭的出現(xiàn)毫不意外，規(guī)規(guī)矩矩地問道。
“我問……”連城旭又猶豫了一下。
明白筠挑眉：“不想說出來也沒有關(guān)系，你心里想清楚就好了，待會兒不管看到什么，打散它就好了?！狈凑龑τ谝蚬\并不擅長，最多揭開天地經(jīng)緯罷了，加上天地經(jīng)緯有缺，其實對人也造成不了什么影響。
話音剛落，翻涌的夜色仿佛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巢穴一般蜂擁而來，連城旭伸手去撥，卻只是讓它們翻滾的更加厲害。最后，他一個人仿佛淹沒在一片濃郁的墨水中，輕軟干凈帶著冷冽的氣息。
難道……明白筠設(shè)下了一個局，他被請入甕中而不自知？難道他回到家中都是假象，其實在那居然山就被迷惑了？他到底身處哪里，明白筠是真實存在的人物還是他太想知道父母的下落而幻想出來的，一個無所不能的明家人？他所經(jīng)歷的那一切是真的嗎，包括他的身份他的天賦？
連城旭看不到?？床坏矫靼左抟部床坏阶约?。
而另一廂，明白筠微微張大嘴，第一次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怎么會，那么多天罔？！連城旭在問什么！天道嗎還是九川氣運，怎么會那么多？！這簡直就像是娘親給她展示自己命運的樣子……嗯？難道連城旭其實是明家人？！
明白筠的腦子越是到關(guān)鍵時刻越是掉鏈子，她腦子一蒙，就向連城旭的方向巴拉過去，準備挽救一下。
此時連城旭一動未動，只是閉著眼睛。如果明白筠在這里，她就可以看到在離開紛繁復(fù)雜的地方后，連城旭身上只牽了兩條線，一條金色的，一條青色的。金色的線不知是與誰有關(guān)，輕輕地飄蕩著，似乎是另一頭已經(jīng)斷了，但因為瓜葛太深，一人不愿放棄；青色的線更是斑斑駁駁甚至有斷線重連的，穩(wěn)倒是很穩(wěn)，但是尾端又分出許多青線，也不知是誰與他的緣分。
過了好一會兒，又或許沒多久，連城旭想起明白筠說的打散它們。他看不到自己的手，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幾分力，只知道黑色突然散去，各種斑斕的色彩突然出現(xiàn)涌入他的視線他的意識他的一生。
“?。 倍现宦牭靡宦暥檀俚捏@叫聲，連城旭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你醒了？”一個婦女驚喜地跑過來。她的衣服是干干凈凈的，可是連城旭可以聞到淡淡的腥味。她是誰？他，又是誰？
“你以后不要和家主倔了，娘和你爹過得很好，你看還有新衣裳。”自稱娘親的人憐愛地看著連城旭，連城旭忍不住皺了皺眉。那人卻毫無察覺，絮絮叨叨：“煦兒你是有天賦的孩子，呆在這兒對你好，你也不要總是吵著要見娘親，好好修煉才是正經(jīng)事！等你以后脫殼或者窺見了，再來見娘親不行嗎？你呀……”
“脫殼和窺見是那么輕易能達到的嗎？”連城旭忍不住打斷她。
“呃?！彼^的娘親噎了噎，輕聲道，“我也不知道……但家主這么說……”
“你受傷了?！边B城旭閉上眼，這個婦人實力低下，身上的血腥味不大可能是別人的，那只能是她自己的。因為摸不準自己是誰，所以連城旭也摸不準這婦人到底是他娘親還是個騙子。
娘親低下頭，有些尷尬地扯了扯袖子：“你總說娘親笨拙，撞傷也沒注意?！彼娺B城旭閉上眼睛，又忙道：“煦兒你休息吧，娘親……先走了?！彼穆曇舻偷偷?，聽不真切。
接下來幾日，這個婦人無微不至地照顧連城旭，除了偶爾的嘮叨還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讓連城旭不自然外，兩人相處得十分和諧。也許是身子的記憶，連城旭有時候忍不住想去親近她。
又過了幾日，婦人不來了。一幫丫鬟出現(xiàn)在他眼前：“公子若是盡興了，便隨我等回去，家主與夫人正等著您。”
那婦人口中的“家主”終于出現(xiàn)了。連城旭站起身：“走吧?！?br/>
領(lǐng)頭的丫鬟有些詫異，不過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在前頭領(lǐng)路，將連城旭帶到一處富麗堂皇的院子里。大堂正坐著兩個人，男子身材魁梧，容貌英朗非凡；女子雍容華貴，面目姣好。見連城旭進來，那女子馬上迎了過來：“旭兒可算是回來了?！?br/>
她的笑容里帶著藏不住的厭惡，連城旭蹙眉，看向那個男子。男子倒是穩(wěn)重，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笑意。也許是大家族妾與妻的爭斗？連城旭猜測著，若是這樣，那這個男子便是他父親了？可是好像不對……
“旭兒來?！蹦凶映姓惺?，他便躲過女子的手，徑直向男子走去。
從男子口中，他終于了解到自己的身份——連城家大公子——連城旭。這連城家頗有地位，而他天資聰穎，天賦奇高，還與另一個大家族的小女有婚約?？墒悄莻€女人是誰？
從那天起，那個婦女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問丫鬟也是說他因為惹惱了家主被關(guān)在那小屋子里思過，哪有什么婦人？可是，連城旭那天確確實實感受到自己的身子是受了傷的，而且是內(nèi)傷。若是連城狄這個名義上的做的，大可不必這般重視他的傷勢，還用各種天才地寶滋養(yǎng)；若是主母天夏做的，她又為何要對他下手，還掩蓋另一個人的存在？主母膝下無子，選了一個有天賦的人養(yǎng)做自己的孩子再正常不過，何必加害？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其他幾位公子，比如大房的二公子，三房的三公子……正想著，大房的二公子便走了進來，朝他微微作揖：“表哥?！?br/>
連城旭點點頭，看著他只等他說話。
連城浩等了半天沒等來一句“你來做什么”，只好主動開口：“你可真夠沒用的，我只幫你最后一次?！闭f罷塞了張紙條過來，然后揮揮扇子，大聲道，“下次夫子再有什么事，我可不會幫你。你天賦是不錯，可惜呀，沒文化！”
夫子？連城旭目送連城浩一個人演著戲出去，然后偷偷瞄了眼手里的字條：后山御合堂右手側(cè)第五間，燭臺，聆風(fēng)亭，明晚少人。
連城旭有望了眼門外，這是什么意思？御合堂是關(guān)押家族罪犯的地方，想騙他出去再被抓？為什么說是幫他？還說最后一次……他之前也幫過？
－－－－－－題外話－－－－－－
我的拖延癥真的越來越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