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定州在殿里挪挪騰騰的踱著步子，年紀輕輕就給踱出了一種滄桑之感，聽見稟報便揮了揮手，示意讓秦沭進來。
他面上平靜，心里可一點都不如面上來的鎮(zhèn)定自若，說白了都是一個窩里出來的，誰還能不知道誰啊，他這些三弟四弟，哪個又是省油的燈？不過說來說去還是年齡小，還能磋磨。
秦沭進來叩完禮，也不虛與委蛇，擺了一臉的擔憂張口就問：“皇兄，聽說四弟出事了?！?br/>
秦定州點了點頭，回頭看他，道：“懷安寺意外走水，小四受了驚嚇，朕已經(jīng)著人去查始末了。”他看著秦沭，眼神微微一瞇，半疑惑道：“怎么？你這消息是從哪兒知曉的？倒是知道的早?！?br/>
“是義父?！鼻劂鸬溃骸傲x父今日上山還愿，不巧正好遇見這事兒，擔心的很，回來就與我說了，正準備換了衣服來此見皇兄呢，臣弟擔心四弟，等不及便先來一步了?！?br/>
“還愿？”秦定州笑了笑：“許卿還什么愿？”
“常易在外四年，義父與常易本就親近，自然掛心，這些年時時上山舔些香油為保常易在外安康，現(xiàn)如今常易平安歸來，義父當然要去還個愿了。”
秦定州側(cè)頭想了想，也說的過去，當年常永言身死，常易就是交到許澤手上的，就算是不當兒子，也是當?shù)艿莛B(yǎng)大，別看許澤平時一副滿不在乎，其實哪里能不掛心，畢竟也是個親人。
秦沭見秦定州不說話，胸中那點兒小心思就活絡起來了，他緊趕慢趕的趕在許澤前頭來宮里自然有他的用意。
現(xiàn)在朝堂中爭的最厲害的，無外乎就是皇上的子嗣問題。
其實說起來這事兒要提起來也委實早了點兒，皇上才多大呀？弱冠還不到呢，放在平常人家，好點兒的是在讀詩書做學問，紈绔點兒的，指不定還在哪兒跑馬撒歡兒呢。
可惜秦定州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他也沒有那種撒尿和泥的資格，端的一臉的老成。
他心里煩躁，無子這事兒也是近年才發(fā)現(xiàn)的，不然先皇在世的時候，怎么也輪不到他來做這個皇位啊。
他煩，朝堂上的大臣們則更是燥，太子這種東西，就得從小培養(yǎng)，不然以前宮里怎么一立了太子，學的課程都跟其他皇子們不一樣呢？秦定州現(xiàn)在不急，有的是人替他急，畢竟誰也不知道他這皇帝能坐多久，先皇那是個長命的，在位四十有二年，奈何只將眼睛放在前朝，忘了看自己的后宮，導致后宮被攪成了一窩蜂，一輩子也就六個兒子，還在宮變里折損了一半兒，多心塞。
更心塞的則是秦定州的曾祖父，在位一個月便遇刺駕崩，簡直是個笑話。
雖然秦定州在位已經(jīng)四年了，可誰也不知道下一瞬是不是就出點兒什么事兒，要了這個年輕皇帝的命呢？
大臣們心塞，秦定州更心塞，而了解他們這種心塞的感覺的，秦沭能算的上一個。
秦沭這些年在沒外人在的時候向來不著調(diào)，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偏偏今日站的筆直，神情也畢恭畢敬，道：“皇兄，臣弟覺得，要不將四弟接回宮中吧?！?br/>
“嗯？”秦定州一愣。
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不靈光了，秦沭怎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秦沭道：“四弟怎么說也是天家的人，如今又出了這等事，在外頭終究危險，先不說別的，就說他年紀還小，身邊沒個親人總歸是可憐，我有義父，皇兄有我，臣弟不忍心看四弟孤單一人在外?！?br/>
“這不是什么難事，只是小四未必愿意……?！?br/>
秦沭笑道：“皇兄怎么這么想，四弟又不是什么薄情寡義的人，況且像我這種小孩子，誰不是希望有個親人陪在身邊？哪里會不愿意，皇兄相信我！”
秦定州其實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是立太子還是立皇太弟？
這種問題哪里還需要想，他一個無子之人哪里來的太子？保不齊還要從旁枝抱個過來，更何況后宮皇后的外家甚至有想法，要抱孩子過來給皇后養(yǎng)，這么一來，便是直接的混淆了皇族血脈，這種事，秦定州哪里肯應？
自己兩個弟弟又還太小，五弟六弟又是癡兒，更何況還是孩童呢，除了立皇太弟以外，還有其他是法子嗎？
自然沒有！
宮里現(xiàn)如今就一個秦沭，如果說立皇太弟，人們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秦沭，這種太過明顯的事情總摻雜了幾許惶恐。
但是，秦毅回來的話，情況就不一定了。
秦沭和秦毅，都還有可塑性，誰還能說什么？
幾乎在一瞬間，秦定州就已經(jīng)認定了秦沭的意見，只是面上卻不好表露。
他沉吟半響，道：“容朕再考慮考慮吧?！?br/>
這人裝起模做起樣來還像那么回事兒。
秦沭臉上神情不易察覺的微微一僵，隨即擺出一臉孩子才會有的表情道：“那皇兄，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四弟？”
“自然可以，明日午時朕與你一起去吧?！?br/>
“成！”秦沭笑嘻嘻的拍了拍手，興高采烈的告退。
一出宮門，小小年紀，那笑容卻摻雜了幾分冰寒，頭也不回的回家去了。
許澤和常易從山上下來，換了衣衫便進宮去，正好在街上跟秦沭的馬車碰了個對頭，秦沭顯得特別開心，笑瞇瞇道：“義父，兄長說明日跟一起去看四弟呢?！?br/>
許澤猛地聽他這么一說，正想應一聲，卻立時反應了過來——看秦毅？秦定州親自去的話，恐怕還有事要辦，秦沭跟秦定州說了什么？
這么想著，嘴里柔聲道：“好，你且先回府，我進宮與陛下稟報一下。”
秦沭歡歡喜喜的走了，許澤看著他的馬車漸漸消失，方才放下馬車上的簾頭，道：“走吧。”
許宅，常易一早就覺得不對勁，回來就往許諾那邊鉆。
許諾身上一無官職二無營生，整日里閑在家里侍花弄草喝茶打扇，最是自在又無所事事，常易進門先叫大伯。
許諾回頭一見是常易，招手讓他過來，問道：“怎么了，走這么急？”
常易道：“有事跟大伯請教?！?br/>
“坐下說。”許諾推給他一杯茶，道：“百容呢？”
“先生進宮去了?！背Ｒ椎晚樏佳?，只是眉眼間少不得有一些煩躁，道：“今日我隨先生去懷安寺見崇王殿下，隨后……寺中失火，若非發(fā)現(xiàn)及時，崇王大約就要折損在里面了?！?br/>
“失火？”許諾一愣：“什么時候失的火？”
“我與先生剛出寺門，里面便燒起來了，不過說起來也是，崇王那邊人手稀少，他自己一人在屋中，被燒了個正著，我總覺得這事不像是巧合，又不敢跟先生說?！?br/>
許諾倒吸了一口氣，嘆道：“確實說不通，你們剛?cè)フ宜抢锞褪Щ?，還好巧不巧的燒了崇王，他一個小孩子，能招什么恨?！?br/>
常易憂心忡忡，問道：“大伯您看……這會不會跟秦沭有關(guān)？”
“說不通啊。”許諾摸著下巴一臉的想不明白：“秦沭手上有這等聽他話，甚至能幫他殺人的人脈嗎？”
常易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人，道：“對了，今日上山之時，我與先生撞上了兵部侍郎王天陽，先生說圣上今日召兵部進宮呢，可王天陽卻去了懷安寺……?！?br/>
“不可能?！痹S諾搖頭：“兵部的監(jiān)管嚴著呢，況且兵部是屬于皇上的兵部，誰也動不了，若說秦沭真的有兵部的人做后盾，那他想干什么完不成？何必非要去招惹崇王白惹一身嫌疑？”
話說完，許諾心思一轉(zhuǎn)，又果斷推翻自己的想法，道：“也不對，我倒是忘了秦沭的年齡了……他不過是個小孩子，誰會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呢？說不好真與他有關(guān)。”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常易急道：“先生還半點不知，他待秦沭至誠，這事要真是秦沭所為，先生的舉動不是就與秦沭反其道而行？太危險了?！?br/>
許諾半響沒說話，常易說的倒是沒錯，如果真的跟秦沭扯上關(guān)系，那這個孩子……恐怕才是危機中的大危機呢，許澤能待他如親子，秦沭可不見得就真將他當做自己的父親，一旦反目，事兒可就大了去了。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只是猜測，他們并沒有什么證據(jù)來證明秦沭做過這些事。
兩人正一籌莫展的時候，秦沭回來了，小跑著過來就往常易身上撲，一派笑意道：“師兄，今日空閑，你將先前教我的那套槍法再給我指正一遍可好？”
常易平日里用劍，戰(zhàn)場之上，上了戰(zhàn)馬用的便是槍了，秦沭要學偏不學劍，只對槍有興趣，常易也不好說不教，此刻秦沭又來纏他。
常易無奈，一邊被秦沭拽著往前走，一邊問道：”好是好，不過你學劍防身便是，為什么一定要學槍？”
秦沭瞇著眼笑瞇瞇，脆生生答道：“我想好了，開年便跟皇兄說，隨方將軍去沙場上學學，悶在宮里可沒意思?！?br/>
邊說邊搖晃著常易的手臂撒嬌道：“師兄你也是打慣了仗的人，你說是不是？”
常易愣了一下，眼底里罕見的撒上了一抹冰冷，轉(zhuǎn)瞬即逝，笑著點頭：“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