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羿心中懊惱不已,原以為極簡之事,卻砸在自己手里。眼下官兵已然持弓在手,再想如方才那般縱躍上去,只怕還未越過高墻,已經(jīng)被射成了刺猬。
正當(dāng)冷羿苦思對策之時,突聞官兵身后一聲大喝:“住手!”眾官兵心神一震,不知是哪位長官駕臨,紛紛向后看去。只見一名灰衣漢子立于身后,眼見官兵轉(zhuǎn)身望向他時,眉宇間泛起一絲譏笑,突然沖入陣中,奪過一刀,反手一揮,似一陣旋風(fēng)般開始放手屠戮。
官兵反應(yīng)不及,再加上那灰衣漢子武功高強,手下竟無一合之將。灰衣漢子也是毫不留情,一柄長刀指東劃西,下手之處盡是要害,未過片許,竟將這數(shù)十名官兵皆斬于刀下,腥紅鮮血,滿地流淌,短短數(shù)十丈的巷道之中,已成修羅墓場。
冷羿雙目圓睜,眼前此景,卻與契丹屠村乃至清河客棧之時何其相似,村民與商隊固然無辜,這些官兵又何錯之有?冷羿雖心知,若無灰衣漢子的出手,自己恐怕不是被擒便是被射殺的結(jié)局,但眼望數(shù)十條人命便在自己面前慘遭殺戮,心中不由第一次泛起一絲悔恨念頭。若是自己并未脫逃,這些人想必就不會死于此地了。此念卻于腦海之中一閃而過,這些官兵是無辜受死,但自己又何嘗不是蒙冤受屈,若是不逃,黃泉之下,也會多一個無辜冤魂。說來道去,一切源頭盡在那伙黑衣人之上,冷羿在心中暗暗發(fā)誓,定要將那伙黑衣人繩之于法,還自己一個清白,還無辜受死者一個交待。
冷羿望向走到他面前的灰衣漢子,許是見此人下手狠辣,心中不由地對他充滿戒備之意,冷冷道:“你是林惕的人?”那漢子目中恨色一閃,沉聲道:“眼下不是說話之時,街外官兵還在追捕,我們須盡快逃離此地。”冷羿知道自己說話語氣頗不和善,只是面前這一地尸身,實難對此人心生善意,只得道:“林惕如何安排的?”
那漢子望向巷口,卻見街外人群猶在奔流,目光一轉(zhuǎn),落在地上,小聲道:“你穿我的衣服,快點?!闭f罷,掏出一根鐵絲,先將斷成兩截的鐵鏈自冷羿手中除下,再脫下外衫長褲,丟至冷羿腳下,自己麻利地剝下官兵所穿兵服,迅即套在身上。
冷羿此時也別無它法,只得依法而行,脫下身上囚服,換上那一身灰衣。那漢子不斷催促冷羿,眼見他已然換上衣裳,喝道:“你跟在我身后,萬萬不可走失?!闭f罷,快步向巷口走去。
冷羿正準(zhǔn)備隨他而行,卻見他突然轉(zhuǎn)身,拾起冷羿換下的囚服,揉成一團,奮力擲過高墻,這才當(dāng)先而行,步出巷外。冷羿雖然對他狠辣手段頗為不齒,但眼見他行事滴水不漏,卻也不由暗中驚嘆,林惕終是一方大豪,手下也有如此能人。
二人轉(zhuǎn)上街角,只見街上依舊混亂不堪,過往人群皆是面容失色,驚惶逃竄,卻也為二人提供了逃跑之利。那人辨明方向,徑向南行,他身穿兵服,旁人只將他當(dāng)作追捕的官兵,冷羿更是脫去囚服,如一般百姓之樣,一路之上,根本無人攔阻二人。
待奔到南門處時,只見城門處人頭攢動,竟有數(shù)百人聚集在此處。那漢子心中一驚,定睛看時,方才發(fā)現(xiàn)都是欲出城的百姓。原來今日來圍觀之人,有很多都不是冀州城中之人,適逢驚變,第一反應(yīng)便是逃回家中,未料,卻在這城門之處被守城官兵攔下。
那人眉頭一皺,厲色頓生,撥開人群便向前走去。被推開的人剛欲開口叫罵,見是官兵,只得將惡言吞回肚中。冷羿悄悄地跟在身后,一路隨著那人走到城門處。
那漢子走到守城官兵處,見并無身穿將領(lǐng)服飾之人在內(nèi),心下稍安,開口喝道:“我要出城,快快讓開。”守城官兵眼見同袍至此,卻也略略收起適才惡相,搖頭道:“城中劇變,若無知府大人命,任何人等,不得出城?!蹦菨h子厲聲喝道:“我是追捕兇徒的城衛(wèi)府兵,適才有人向沙大人報告,兇徒逃往城外,我要即刻出城追捕?!?br/>
守城官兵只有七、八人,聞聽此言后俱是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試探道:“我等于行刑前便守在此處,根本沒有任何一人出過城門,又怎么可能有兇徒逃往城外?莫非兇徒逃出的城門不是此處,這位兄弟是不是弄錯了?”那漢子面容之上頓現(xiàn)一股不耐之色,疾聲道:“照你的說法,你是在質(zhì)疑沙大人弄錯了?”
守城官兵更是驚疑,適才說話那人后退一步,一緊手中槍柄,目露惕色,開口問道:“你既是城衛(wèi)府兵,當(dāng)知沙樂南只是統(tǒng)轄捕快,城衛(wèi)府卻是輪不到他來管。你的上官是誰?報上名來。”
那漢子眼見事情敗露,目中狠厲之色閃過,也不答話,手中長刀驀然出鞘,狂風(fēng)一般飆斬向質(zhì)問之人。守城官兵縱然再有本事,也難敵武林中人,這一刀掠過,已是將那人開膛破肚,斃于刀下。
其余的官兵哪曾想到,此人看似同袍,實是兇徒,未有半分征兆便在他們眼前放手殺人,皆是怒不可遏,舉槍紛紛扎來。那人目露不屑,手中長刀團團一轉(zhuǎn),只聽“鐺”的一聲長響,便將來槍一個不漏地全數(shù)拒于刀勢之外,甚有下盤不穩(wěn)的官兵,被他一刀帶倒,跌了一跤。官兵之中自有人知道僅憑他們數(shù)人,絕難抵?jǐn)?,伸手便掏出號角,用力吹了起來,只聽低沉“嗚”聲長響于空,卻是在向附近官兵求救。
那漢子手中長刀一展,便欲斬向求救之人,突見面前身形一晃,冷羿已是攔在他身前,喝聲道:“逃出去便行,不必多傷人命?!鄙碇艿膰^百姓在那人斬殺守城官兵之時,便已駭然躲避,此刻見到冷羿出現(xiàn),有在刑場上見過他面目之人恐慌叫道:“是他,是他,是清河慘案的兇手?!?br/>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卻如炸鍋一般,驚慌失措者有之;目瞪口呆者有之;魂不附體者有之;面如死灰者也有之,然而不論何種神態(tài),最終的動作只有一個——逃。
冷羿此時卻是顧不上自己在這四下逃竄的人群之中已成止兒夜啼之貌,牢牢地攔在那漢子身前,怒目直視。那人眼中恨色一閃,怒聲道:“不殺人,怎么逃得出去?”冷羿回身看了看仍持槍躍躍的官兵一眼,雙腿一動,竟已施展“凌霄步”沖向其中。
官兵眼見冷羿來襲,紛紛攢槍直刺??伞傲柘霾健焙蔚壬衩睿瓦B一般的武林高手也未見能夠抵擋,更何況這些官兵。冷羿輕輕松松連跨數(shù)步,避過來槍,掌中卻是不停,在官兵身上,或胸、或腹、或頭、或背,輕拍數(shù)掌,躍回原地,朗聲道:“我不虞多傷人命,識相的便快退下。”
那漢子眼見他施展出如此神奇的步法,目色之中驚疑不定,驚疑之后卻是狠厲憤恨交替而織,原來此人正是隨著呂安、冷羿二人一路自京兆府追躡而來的血狼門探子胡慎。
胡慎當(dāng)日在清河客棧將呂安擒回交給那首領(lǐng),換來的卻是厲霜和一巴掌。但那首領(lǐng)來頭實在太大,遠不是他可招惹之人,是以他也只能硬生生地吞下這口惡氣。只是他心中終有不甘,千里追躡,竟然還是沒能將冷羿碎尸萬段,此恨實難消除。
他在冀州盤恒數(shù)日,打探消息。當(dāng)聽聞冷羿被冀州官府拿下,定為殺人兇徒之時,這才明白當(dāng)日那首領(lǐng)留下冷羿的用意,心中著實痛快了一陣。冷羿上堂之時,他也曾去旁觀,見冷羿身受大刑,頓覺酣暢不已。待得見官府公告,要將冷羿處梟首之刑時,心頭之喜更是難以言表。雖然對無法親自動手了結(jié)冷羿,有少許遺憾,但能有此結(jié)局,也算是樂見其果。
是以當(dāng)他在刑場外看到那一幕變故之時,心頭憤恨便騰騰燒起。此后羽箭飛襲,官兵混亂,冷羿逃出,冒出假囚,他雖然隨人流隱至一旁,但一雙眼睛卻是半分也沒有離開過冷羿。待冷羿奔至死路,官兵圍堵之時,胡慎猛然驚覺,這一切仿似是自己那死去侄兒冥冥之中的安排,就是要假借己手,為他親手誅殺冷羿,報卻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