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亨提著一袋子水果坐電梯上到四樓, 很順利的找到了402號病房, 正要推門而入。
幾句讓人臉紅耳熱的話蘧然從那虛掩的門縫鉆出來, 又鉆進了他的耳朵里。
“妙妙妙妙,我愛你!”
“小武,你嚇死我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子,不要哭,我說了會沒事的啊。兩天沒見你,可想死我了,你快親我一口??!不要欺負我動不了,快快!”
接下來就是夸張的打啵聲和輕笑,慢慢的,變成了粗重的喘息聲。
裴振亨放在門上的手垂下來, 默默轉(zhuǎn)身走了,心事重重。
小武和滿妙?
這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情?
他在四樓的公共區(qū)域坐等了二十分鐘之久,滿妙仍舊沒從402 號病房離開。嘆了口氣, 他打算走了, 改天再來探望楊小武。
等電梯時,撞見楊鉞提著一個食盒從里面走出來,他就趕緊將水果遞給他,請他代為轉(zhuǎn)達他的慰問。
“呃……那個,楊主任, 你弟弟可能現(xiàn)在不方便見你, 你要不待會兒再進去?”進了電梯后, 忽的想起來該提醒提醒這位哥,裴振亨如是說。
楊鉞一開始以為楊小武術后并發(fā)癥爆發(fā)了,登時就有點急,想問他弟弟怎么了,抬眼看見裴振亨欲言又止的樣子,明白了。
屋里有女人。
楊鉞暗忖,小武那天晚上是出門去見女人才出的事。
這人都住院兩天了,那女人才出現(xiàn),他是不是正好去瞧一瞧人?
如果對方出身清白,是良家閨秀,再看看她對小武的感情有幾分。要是一切都ok的話,就把二人的關系明確的定下來。
若是不三不四不正經(jīng),攛掇小武胡鬧才導致了車禍,那么他就必須得去嚴厲警告對方趁早有多遠滾多遠!
到了402號病房門口,楊鉞先將耳朵貼在門上凝神細聽了會兒。
里面的人并未在做不可描述的事情,不過是細語呢喃。
楊小武在問:“警察面前你沒亂說話吧?是不是按照我教給你說的那樣說的?”
一個細聲細氣的女聲軟軟的回道:“我們本來就沒有蓄意撞車啊,我實話實話的?!?br/>
“實話實說?那警察問你指著沃爾沃說了什么,你也實話實話?!”
女人忙安撫暴起的楊小武:“沒有沒有,我就說我喝醉了,已經(jīng)忘了那天說了什么了?!?br/>
“這還差不多。要是警察再來找你問話,反正敏感的問題,你都說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記住了沒?”
“記住了?!?br/>
“真乖?!?br/>
楊鉞很滿意楊小武的表現(xiàn),他覺得自家弟弟男子氣概十足,hold住女人,于是通知性的敲了敲房門。
“誰?。俊睏钚∥鋼P聲問。
楊鉞:“你哥!”
病房內(nèi)的楊小武本能的就要懟一句“你大爺”,陡的反應過來,趕緊催滿妙離開。
楊鉞豈能放過這個正式見弟弟女朋友的機會?他直接推門而入了。
放眼就見到一個穿著豎條紋病號服的女人,素著張白凈的臉孔從楊小武的胸口撐起身來,正拿過一旁的拐杖夾在腋下,預備要走。
楊鉞有些意外。
警察問詢的時候,閑雜人等都是被趕出病房了的。而楊小武醒來后也只說是自己開車與人撞了,半個字沒提到同車還有個女人,這與他從警方那里隱約打聽到的情況沒有出入。后來他就一直只關心弟弟的傷情,所以他壓根兒沒想到當晚將小武喊出門的女人也受了傷,并且住在同一家醫(yī)院里。
楊鉞將她上下打量。
滿妙的右手纏著繃帶吊在脖子上,額頭和臉頰上好幾處地方涂著褐色藥膏。
這樣子就令她看起來容色有些憔悴而狼狽,可是她有一頭染了栗色的長發(fā),滿肩背隨意披散著,憑添三分柔美。
瑕不掩瑜,楊鉞心說。
對方樣貌不錯,身材也苗條。
再細瞧,她的雙眼紅腫,該是哭過,此刻眼睫上還有些濕潤,看著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
外在形象至少可以打八分,就只是有點……
楊鉞皺了皺眉。
嗯,好像年紀看著有點大啊。
屋內(nèi)的兩個人見他不請自入,一時怔愣,但是兩人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
楊小武已經(jīng)不悅的抱怨開了,鬧鬧渣渣的責怪他沒禮貌,而女人卻很淡定。
她向自己微微頷首,就離開了。
楊鉞越發(fā)確定她是那種落落大方的鎮(zhèn)定,鎮(zhèn)定到大氣。
可見對方一定是見過大場面的。
這樣子的話,應該就不是出身小戶一家了。
長兄如父。
自那晚和奶奶討論楊小武的未來,楊鉞心頭就已經(jīng)為弟弟想好了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預備撮合。
如果有現(xiàn)成的好人選,小武又喜歡,總比逼著勸著他去和陌生女人從頭開始培養(yǎng)感情的強。
楊鉞將食盒里的飯菜一一拿出來,飯香四溢,就成功封住了楊小武還在那不滿意他擅闖的喋喋不休的嘴巴。
撞車的時候,楊小武下半身被卡在座位下,現(xiàn)在半身不遂,坐不起來。
這起事件成功喚醒了楊鉞小時候?qū)Υ艿艿哪屈c溫柔手段。
他拉過來一張椅子坐在床前,一口接一口耐心的給弟弟喂飯。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楊鉞徐徐套話:“先前我聽到你說的話,似乎你向警方隱瞞了一些內(nèi)容啊,是想為那女的脫罪嗎?”
楊小武從前就在外面胡來,楊鉞都清楚,他還數(shù)次看到過他摟著不同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招搖過市。
但像這次這么著緊一個女人的,他第一次見。所以,自是要旁敲側擊一番,探一探這二人的關系走到哪一步了,感情又真不真。
楊小武沖他翻了個白眼兒:“我們誰也沒有罪,我們乃是受害人!哥,那個皮卡車司機大大的有問題!”
“證據(jù)呢?警察說是你有錯在先,人家氣極了才追著你們不放的?!?br/>
他哥打聽回來的消息是皮卡車司機是個勞改犯。這種坐過牢的,有很大的反社會情緒。
楊小武想了想,好像也找不出其他理由解釋對方為什么會追著撞自己,也許真的是因他那一下急剎的操作給惹火了吧。
楊小武倒在了枕頭上,一臉憂色:“我們要不那么說,警察會將這起案子當做一起嚴重的刑事案處置的,比如謀殺,那太恐怖了,倒霉!”
“可是,要是那個沃爾沃司機如實說,她也只能提供口供吧?”他僥幸道,“就看警察到底信任誰的口供了,唉---”
幾句話,楊鉞聽出來其中果有隱情,遂連番追問:“剛才出去的那個女人是什么身份?你們和沃爾沃女司機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這還真不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
“就是……唉,真的是她發(fā)酒瘋而已!哥,你就別再問了?!睏钚∥渫旎ò澹抗饪彰?。
楊鉞哼了聲,道:“你不說,我就不會去查?半天時間,我就能將那個女人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br/>
楊小武沒理會。
這是不是說明對方的身份還可以,不怕他知道?
楊鉞較為滿意。
看看他,無聲一笑,又道:“你和她是一起的,她要是聽你的話對警察說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最后的責任全在你?但是很明顯,定然是她招惹了沃爾沃司機在先,而你為了她才撞上了沃爾沃的。不行,要真是最后只有你一個人擔責,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女人?!?br/>
楊小武頓時急了:“哥,你別去為難她!”
楊鉞立刻問:“你喜歡她?”
“……”楊小武長嘆了口氣,又轉(zhuǎn)過臉去望著天花板,說:“喜歡又怎樣?”
“怎么,她不喜歡你嗎?”
“她……事情很復雜,哥?!?br/>
楊小武說,自己正處于兩難的境地,一面是自己的好哥兒們,一面是自己喜歡的女人,這個女人貌似很喜歡裴振亨。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女人,我本不該喜歡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做出選擇了?!?br/>
“喜歡就上啊,哪有什么該不該的?她和那個裴振亨在一起了嗎?似乎沒有吧,先前我在電梯口碰到他了?!?br/>
“他走了?說什么沒?”楊小武立刻轉(zhuǎn)過臉來問。
楊鉞要笑不笑,“他建議我不要打擾到你們了,可見他似乎與那女人并無瓜葛啊?!?br/>
楊小武又嘆了口氣。
楊鉞問:“為什么一定要做出選擇?”
楊小武說,他哥兒們被人誣陷判刑十二年,硬生生坐了八年牢,他要報仇。但是他喜歡的女人是哥們兒要找的那仇人的幫兇,怎么辦?
“原來你和她接觸目的不純?!?br/>
“一開始的確是別有用心,可是后來……唉---”楊小武長吁短嘆,“振哥要來看我,我是知道的。我故意將滿妙喊到我的房間里來,是想讓振哥發(fā)現(xiàn)我和她的關系,看能不能讓他最后對滿妙手下留情?!?br/>
“我覺得,我這叫背叛。哥,從前有朋友背叛過我,我此后恨對方一輩子,一世絕交,可是我現(xiàn)在自己卻也在干著同樣的事情?!?br/>
“我該怎么辦?哥!”
他反復問,哥,我該怎么辦?
他是第一次這么認真的詢問他的意見。
成年后,楊鉞第一回體味到“兄弟情深”四個字的感動。
“那能不能勸她不要再做人幫兇了?并讓她將功折過?這樣,兄弟和女人,你都保住了?!?br/>
“我勸過她到我的公司來工作的,可是那個死女人搖擺不定,我煩死了!”
“呵,是不是你看上去不是個可以依靠半生的男人,所以她才猶豫的吧?”
“是嗎?”楊小武將自己的下半身看了看,回道:“我那里沒受傷,我一早就給她言明了,讓她放心的啊?!?br/>
楊鉞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
“我看她的年紀似乎比你大?”
“不覺得呀?!?br/>
“那到底大還是不大呢?”
“好像大個三歲左右吧,可是女大三,抱金磚,哥?!?br/>
……
大出楊小武等人的意料,身體狀況恢復得差不多的物競天擇總裁夫人周蕾接受警察問詢時,并沒有對楊小武追究,只暗示警方按照一般追尾事故劃定各方責任即可。
她是這么回答警察的幾個關鍵問題的。
“那個女人嗎?認識,她是我老公公司的財務總監(jiān)。但也就只是點頭之交而已,不是很熟悉。每年我去公司開董事會的時候都會見到她,還有公司舉辦年會,她會過來給我敬酒、拜年什么的?!?br/>
“哦,對方本是好心。因為我的車門沒有關嚴實,她一路追著跟我說。我看她臉色酡紅,眼神兒混亂,以為她是喝醉了酒在撒酒瘋,壓根兒就對她的話沒當真。我開車的機會很少,因為我有專門的司機,所以我對車子情況不太熟悉。它只要不叫喚,我就以為沒問題的,我對有些儀表盤的顯示根本不明白其是什么意思。我雖然拿駕照多年,但是跟個新手女司機其實沒兩樣?!?br/>
“我沒理會她的原因還有一個是怕尷尬,畢竟被我看到她這么一面,以后再見面不是很難為情嗎?她平時清醒的時候是很端莊的。”
“喇叭是沃爾沃司機按的。我懷疑是他的剎車失靈了,他一直猛按喇叭。要是早知道他是在示警,可能就不會撞上了?!?br/>
“警察先生,我看了下現(xiàn)場照片,體積最大的車是牧馬人,可是他的車卻是被撞得最慘的。如果他真心想要害我,我就不可能只是輕微的腦震蕩了。”
因為有了周蕾上述口供,楊小武幸運的逃過了一段牢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