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迷藥迷暈，本就睡得足，即便是入夜已深，聽君和白琴也只是躺著坐著，并無睡意。

    四周封閉黑暗，看不得外面時間，不知過了有多久，也不知幾時天亮的，這暗牢之內(nèi)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前面有一道火把亮光慢慢朝此處移動，白琴微微側(cè)過身，從地上坐起來。

    亮光靠近了，照得牢里牢外通明可見。聽君抬頭看去，站在鐵牢邊的那人，穿著的雖是錦衣華服，可仍見其身材結(jié)實魁梧，和尋常中原人有些許不同，更加之他那垂于鬢邊的發(fā)絲還略帶些黃色，便就讓她愈發(fā)確信了來者的身份。

    “白大小姐？”

    徒單赫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朝她作了揖，“在下涂青，冒犯之處還望見諒。”

    白琴冷冷哼了一聲，看也沒看他一眼。

    徒單赫朝左右使了使神色，那一邊兒的隨從忙上來開了牢門。

    一見他走進來，白琴才冷笑道：“你就是他們的主子？”

    徒單赫笑容不減，低頭看她：“白小姐住的可還習慣？”

    “呵呵，那還多謝閣下的周到‘款待’啊?！卑浊倨ばθ獠恍Φ財D出笑容。

    徒單赫倒是面不改色，手里還裝模作樣拿著把扇子假裝風流地一搖一晃。

    “委屈白小姐在此地再呆上一陣子了，等下午白家拿了贖金來，在下決計會放你走的?！?br/>
    白琴疑惑地看向他：“你找我家要了多少銀子？”

    “不多不多。”徒單赫將那折扇往手里一打，恬不知恥地伸出一根手指來，笑道，“也就區(qū)區(qū)一萬兩?！?br/>
    “一萬兩？！”白琴聞之就站起身，怒道，“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那是自然，依白家小姐的身份，要這點銀兩，也不過分?！彼故穷H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像是覺得這價還開得少了。

    白琴此時已是瞋目切齒，不想這人這般不要臉，她揚掌提氣，作勢要拍過去，不料這徒單赫腳步一轉(zhuǎn)輕輕松松避開來，反而“唰唰唰”連出三招，將她逼得手忙腳亂。

    白琴慣是會使鞭子的，如今武器被繳，近戰(zhàn)功夫又不如人家，幾招之下，被那徒單赫扣上脈搏，手臂酸麻動彈不得。

    “哼，白小姐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蓖絾魏諟惖剿鳖i間，卻是動作言語格外輕浮，只笑道，“您莫要忘了，如今，您可是階下囚。要做什么……那都是我說了算。”

    白琴急得滿臉通紅，偏偏又沒法還手，只能罵道：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有本事殺了我！對個姑娘家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漢？”

    “在下可沒自詡是英雄好漢啊?！蓖絾魏招Φ脽o賴，正將還要往她身上動手，聽君著實是看不下去，飛快上前欲拉白琴回來，不料反被他一手擒住。

    徒單赫本沒在意此人，這會子被她一攪和，仔細朝她身上一瞄，眼神徒然一轉(zhuǎn)。

    “你？你不是跟在秋亦身邊的那個……”

    聽君微微皺眉，并不言語，也沒有搖頭點頭。徒單赫看了她半晌，忽而大笑起來，將手一松。白琴趁機抽身，摸著自己麻木的胳膊狠狠咬牙。

    “有趣有趣，想不到你竟在此。我還正愁沒法子對付那姓秋的……眼下倒有個好玩的主意。”

    白琴一手護著聽君，心知打不過他，可嘴上還硬著：“你、你想干嘛！”

    “嘖嘖……”徒單赫見她這手還能動，似乎有些失望，“白大小姐這功夫雖上不得臺面，不過姑娘家動手動腳，舞刀弄槍的，總歸是太危險了……還是讓我來調(diào)教調(diào)教一下你罷！”他瞇著眼睛，驀地笑容驟減，抬手便往她右肩拍了一掌。

    這一掌雖不重，可白琴始料未及，結(jié)結(jié)實實挨下來，登時口吐鮮血，癱倒在地。聽君嚇得臉色發(fā)白，趕緊去扶她。

    徒單赫將嘴角一勾，拍了拍手上的灰，輕笑道：“姑且讓你在這兒安靜安靜，至于你……”

    他目光移向聽君，眼底里的神色變了又變，正要伸出手指，身后有人小跑而來。

    “主上！”

    那人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徒單赫聽得微微一笑，示意他可以下去。

    “想不到人這么快就來了?！?br/>
    聽君當即一怔，揣測著他口里所提的那個人會是誰。

    徒單赫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她二人身上，只摞下話道：“你們幾個把她倆給我看緊了?！崩^而便大步出了牢門。

    遠遠地聽得那關門的聲音，白琴緊繃的神經(jīng)這才松下來，靠在墻邊坐下，卻連連咳了好幾灘血水，聽君取了絹帕替她擦拭嘴角，發(fā)現(xiàn)她臉頰慘白無色，氣息都有些微弱。

    自己即便不懂武功招術，卻也看得出那一掌傷她極深，若不及時就醫(yī)，只怕會有性命之憂。

    白琴揮了揮手：“你先別碰我……”

    她顫抖地伸出還有氣力的左手來，小心撩起那右手衣袖，只見，袖下半臂雪白的臂膀皆染上烏紫，白琴喃喃出口：“啊……”

    聽君更是驚駭不已，沒料得那人看似尋常的掌中還帶了毒！

    “可惡，這混賬！”白琴狠狠咬著下唇，可又無可奈何。只恨自己技不如人。

    *

    紫薇崗位于揚州以東一處廢棄的廟宇之上，崗內(nèi)常有猛虎餓狼出沒，故而一般路人皆繞道而行，從不往山里深處走。

    但那山崗之中卻有個紫薇山莊，以往只能從茂密樹林里看得其中建筑的一角，這會子不想那歹人竟邀他們于山莊之內(nèi)交易。

    那下山道路陡峭狹窄，此地又荒涼無人，無疑是狼入虎口。

    看樣子，從一開始，這金狗就沒打算讓他們回去。

    躲在房檐之上的白涉風和昔時小心翼翼扳開一片屋瓦，低頭看著里面的情形。

    莊內(nèi)大廳之上，那白老虎皮的毯子正中而橫，前面一人負手而立，廣袖長袍，素色衣衫，風姿如云，一把青絲散在腦后，一支玉簪斜插入髻，正是星眸朗目，面如冠玉。

    “沒想到，秋三少爺還是個守信之人，當真親自前來。”

    聽那屋里傳來此人聲音，秋亦頓時皺起眉，面上陰沉。

    廳堂外，徒單赫快步走來，手里那捏著那把扇子，一面走一面還對他抱拳施禮，笑道：“小可來遲，還望三少爺海涵啊?！?br/>
    秋亦冷笑道：“涂先生這么費盡心思的想要抓我，還不惜得罪白氏鏢局，我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徒單赫不要臉地作揖笑道：“哪里哪里，見笑見笑?！?br/>
    秋亦隨手從身邊那一箱白銀里抽出一疊銀票往地上一扔。

    “這是涂先生要的一萬兩，白家籌不齊這許多白銀，剩下的只能先用銀票充數(shù)。先生，點收吧?！?br/>
    不想徒單赫只往地上那一箱白花花的銀兩里瞄了一眼，便笑道：“若在下忽然改變主意了呢？”

    秋亦雙眉微蹙，戒備地望著他：“你此話何意？”

    “其實，也沒什么?！蓖絾魏招挪阶叩剿?，將那扇子“唰”地一下展開來，笑得春光燦爛，“小可方才才發(fā)現(xiàn)，原來此次我那些不中用的屬下不止請了白小姐一人做客……”

    似乎猜得到他下一句將如何言語，秋亦眉頭越皺越緊，背在背后的手也漸漸拽握成拳。

    聽他接著道：“秋少爺那位不離身的漂亮丫頭，好像……也在我府上呢。”

    秋亦也懶得與他廢話，直截了當問他：“你待如何？”

    “好說好說。”徒單赫收了折扇，湊到他跟前，笑意盈盈，“在下只是心里好奇，早聽聞三少爺從前和這白家小姐有過婚約……今日，就想看看，白家小姐與那位小丫頭，你會先救哪一個?！?br/>
    秋亦突然笑了起來：“你想讓我怎么救？”

    “這個簡單?！蓖絾魏蘸笸艘徊剑昧饲檬稚系恼凵?，指指身后，“正所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三少爺和里頭其中一位姑娘換一換，不知你意下如何？”

    秋亦想也未想便道：“好?！?br/>
    “這么爽快？”徒單赫倒有些驚訝。

    秋亦瞥了他一眼：“以我一命換那丫頭，這些銀兩換白琴?！?br/>
    徒單赫愣了愣，搖頭大笑：“三少爺好像誤會了什么……”他悠悠踱至秋亦身側(cè)，偏過頭來看他：

    “我的意思是，這一萬兩，我不要了。只看少爺一人性命愿意搭救哪一個？”

    房頂上偷偷窺視地白涉風氣得直咬牙，怒道：“這金狗！出爾反爾不說，竟敢這么耍我?guī)熜郑∫皇遣恢狼賰涸谀?，我現(xiàn)在就想殺進去！”

    “誒——白少爺別急，先看看再說?！蔽魰r卻是和那徒單赫一模一樣的神色表情，興致盎然地等著秋亦回答。

    此人既是要了這錢財來，又特意讓他前往，只怕是他這條性命和這箱銀兩都想要私吞，至于白琴，念及白家的勢力，他應當不會輕舉妄動。

    秋亦思及如此，不由冷哼：“怎么，我秋某人的性命，還換不了這兩個女流之輩？”

    “誒，這可不一樣啊。”徒單赫莞爾笑道，“一個是新歡，一個是舊愛，無論是哪一個在三少爺心里的地位都不一樣。在下只是好奇罷了，三少爺，是會救白家小姐呢……還是另外一個？”

    秋亦聽著他這話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皺著眉甩袖道：“讓那丫頭出來?！?br/>
    聞之，屋頂上白涉風就愁眉苦臉道：“這……這怎么行，不是說好的救小琴的么！”

    昔時拍著他肩膀?qū)捨康溃骸澳阋膊幌胂氚仔〗愫颓镆嗟年P系，讓他救，這不是白日做夢嘛。”

    “……”

    屋內(nèi)，徒單赫也未承想秋亦答得這么快，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三少爺……就不再多想想？”

    秋亦冷眼看了看他，一言不發(fā)。

    發(fā)覺是有些自討沒趣，徒單赫也只好回頭吩咐道：

    “還不快去把秋少爺?shù)馁N身丫頭帶上來?！?br/>
    “是?！?br/>
    *

    牢房里，白琴捂著右臂，靠在聽君肩上，呼吸一陣一陣的，聽著甚是艱難。

    她摸了摸她額頭，手上濕意冰涼，竟都是冷汗，聽君心下著急，眼見那臂膀上的烏青漸漸向別處擴散去，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白琴平日里雖常?？诔隹裱?，說話也咄咄逼人，但見她遇上危險時倒也不忘護自己性命，想來這個姑娘和秋亦一般，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不善于言表情感的人。

    大約是疼得很了，白琴只咬著下唇，拿手緊緊抱著她，身上微顫。聽君看其如此，心中不由一軟，倒是有些同情起她來。

    不遠處，鐵門打開的聲音清脆入耳，聽君和白琴皆警惕地抬眼望前方看去，腳步漸漸臨近，那門口舉著火把站著的卻不是徒單赫，只是兩個體魄健壯的男子。

    因念著白琴身體不適，聽君忙將她掩在陰影之處，兩人只往角落里縮。

    男子低頭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二人臉貌，沉默半晌后，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漢文道：

    “你們哪一個是秋亦的丫頭？你家少爺要救你出去?！?br/>
    聞之聽君不由向白琴看去，恰巧她也抬起頭來望著自己，一雙水眸隱隱蘊光，嘴唇早是煞白干裂，頭發(fā)凌亂，狼狽不堪，全然沒有往日半分戾氣。

    生死之間，還談什么小姐，什么丫頭，總歸只是一條性命而已。

    這一瞬，她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白琴若是死了，白家老爺和白涉風尚會為此傷心難過；而自己若是死了，又會有誰來傷心，誰來難過？

    昔時雖愛討討嘴上的便宜，可說到底不缺如花美眷，少她一個不疼不癢，就是有上一段時間的悲哀，過了仍舊好吃好喝。

    而秋亦……

    聽君忽然搖頭澀然一笑。

    像他這么心高氣傲的人，怎么會為了自己動容？

    想來活在這世間十余載，到頭來連一個肯在自己墳頭落淚的人都沒有。

    她愈發(fā)覺得心里糾緊，等再舉目去看白琴時，她只把頭偏了過去，一聲不吭，那搭在外面的右手泛著可怖的青色。

    秋亦和她素來不和，斷然是不愿救她的，但她這胳膊倘使再不醫(yī)治，恐怕當真就廢了。

    聽君沒再多想，撥開地上的干草，輕輕扯了扯她衣擺，白琴莫名地回頭，只見她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你去。

    被那迷藥迷暈，本就睡得足，即便是入夜已深，聽君和白琴也只是躺著坐著，并無睡意。

    四周封閉黑暗，看不得外面時間，不知過了有多久，也不知幾時天亮的，這暗牢之內(nèi)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前面有一道火把亮光慢慢朝此處移動，白琴微微側(cè)過身，從地上坐起來。

    亮光靠近了，照得牢里牢外通明可見。聽君抬頭看去，站在鐵牢邊的那人，穿著的雖是錦衣華服，可仍見其身材結(jié)實魁梧，和尋常中原人有些許不同，更加之他那垂于鬢邊的發(fā)絲還略帶些黃色，便就讓她愈發(fā)確信了來者的身份。

    “白大小姐？”

    徒單赫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朝她作了揖，“在下涂青，冒犯之處還望見諒?！?br/>
    白琴冷冷哼了一聲，看也沒看他一眼。

    徒單赫朝左右使了使神色，那一邊兒的隨從忙上來開了牢門。

    一見他走進來，白琴才冷笑道：“你就是他們的主子？”

    徒單赫笑容不減，低頭看她：“白小姐住的可還習慣？”

    “呵呵，那還多謝閣下的周到‘款待’啊。”白琴皮笑肉不笑地擠出笑容。

    徒單赫倒是面不改色，手里還裝模作樣拿著把扇子假裝風流地一搖一晃。

    “委屈白小姐在此地再呆上一陣子了，等下午白家拿了贖金來，在下決計會放你走的。”

    白琴疑惑地看向他：“你找我家要了多少銀子？”

    “不多不多。”徒單赫將那折扇往手里一打，恬不知恥地伸出一根手指來，笑道，“也就區(qū)區(qū)一萬兩。”

    “一萬兩？！”白琴聞之就站起身，怒道，“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那是自然，依白家小姐的身份，要這點銀兩，也不過分?！彼故穷H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像是覺得這價還開得少了。

    白琴此時已是瞋目切齒，不想這人這般不要臉，她揚掌提氣，作勢要拍過去，不料這徒單赫腳步一轉(zhuǎn)輕輕松松避開來，反而“唰唰唰”連出三招，將她逼得手忙腳亂。

    白琴慣是會使鞭子的，如今武器被繳，近戰(zhàn)功夫又不如人家，幾招之下，被那徒單赫扣上脈搏，手臂酸麻動彈不得。

    “哼，白小姐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徒單赫湊到她脖頸間，卻是動作言語格外輕浮，只笑道，“您莫要忘了，如今，您可是階下囚。要做什么……那都是我說了算?！?br/>
    白琴急得滿臉通紅，偏偏又沒法還手，只能罵道：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有本事殺了我！對個姑娘家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漢？”

    “在下可沒自詡是英雄好漢啊?！蓖絾魏招Φ脽o賴，正將還要往她身上動手，聽君著實是看不下去，飛快上前欲拉白琴回來，不料反被他一手擒住。

    徒單赫本沒在意此人，這會子被她一攪和，仔細朝她身上一瞄，眼神徒然一轉(zhuǎn)。

    “你？你不是跟在秋亦身邊的那個……”

    聽君微微皺眉，并不言語，也沒有搖頭點頭。徒單赫看了她半晌，忽而大笑起來，將手一松。白琴趁機抽身，摸著自己麻木的胳膊狠狠咬牙。

    “有趣有趣，想不到你竟在此。我還正愁沒法子對付那姓秋的……眼下倒有個好玩的主意?！?br/>
    白琴一手護著聽君，心知打不過他，可嘴上還硬著：“你、你想干嘛！”

    “嘖嘖……”徒單赫見她這手還能動，似乎有些失望，“白大小姐這功夫雖上不得臺面，不過姑娘家動手動腳，舞刀弄槍的，總歸是太危險了……還是讓我來調(diào)教調(diào)教一下你罷！”他瞇著眼睛，驀地笑容驟減，抬手便往她右肩拍了一掌。

    這一掌雖不重，可白琴始料未及，結(jié)結(jié)實實挨下來，登時口吐鮮血，癱倒在地。聽君嚇得臉色發(fā)白，趕緊去扶她。

    徒單赫將嘴角一勾，拍了拍手上的灰，輕笑道：“姑且讓你在這兒安靜安靜，至于你……”

    他目光移向聽君，眼底里的神色變了又變，正要伸出手指，身后有人小跑而來。

    “主上！”

    那人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徒單赫聽得微微一笑，示意他可以下去。

    “想不到人這么快就來了。”

    聽君當即一怔，揣測著他口里所提的那個人會是誰。

    徒單赫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她二人身上，只摞下話道：“你們幾個把她倆給我看緊了?！崩^而便大步出了牢門。

    遠遠地聽得那關門的聲音，白琴緊繃的神經(jīng)這才松下來，靠在墻邊坐下，卻連連咳了好幾灘血水，聽君取了絹帕替她擦拭嘴角，發(fā)現(xiàn)她臉頰慘白無色，氣息都有些微弱。

    自己即便不懂武功招術，卻也看得出那一掌傷她極深，若不及時就醫(yī)，只怕會有性命之憂。

    白琴揮了揮手：“你先別碰我……”

    她顫抖地伸出還有氣力的左手來，小心撩起那右手衣袖，只見，袖下半臂雪白的臂膀皆染上烏紫，白琴喃喃出口：“啊……”

    聽君更是驚駭不已，沒料得那人看似尋常的掌中還帶了毒！

    “可惡，這混賬！”白琴狠狠咬著下唇，可又無可奈何。只恨自己技不如人。

    *

    紫薇崗位于揚州以東一處廢棄的廟宇之上，崗內(nèi)常有猛虎餓狼出沒，故而一般路人皆繞道而行，從不往山里深處走。

    但那山崗之中卻有個紫薇山莊，以往只能從茂密樹林里看得其中建筑的一角，這會子不想那歹人竟邀他們于山莊之內(nèi)交易。

    那下山道路陡峭狹窄，此地又荒涼無人，無疑是狼入虎口。

    看樣子，從一開始，這金狗就沒打算讓他們回去。

    躲在房檐之上的白涉風和昔時小心翼翼扳開一片屋瓦，低頭看著里面的情形。

    莊內(nèi)大廳之上，那白老虎皮的毯子正中而橫，前面一人負手而立，廣袖長袍，素色衣衫，風姿如云，一把青絲散在腦后，一支玉簪斜插入髻，正是星眸朗目，面如冠玉。

    “沒想到，秋三少爺還是個守信之人，當真親自前來?！?br/>
    聽那屋里傳來此人聲音，秋亦頓時皺起眉，面上陰沉。

    廳堂外，徒單赫快步走來，手里那捏著那把扇子，一面走一面還對他抱拳施禮，笑道：“小可來遲，還望三少爺海涵啊?！?br/>
    秋亦冷笑道：“涂先生這么費盡心思的想要抓我，還不惜得罪白氏鏢局，我倒有些過意不去了?！?br/>
    徒單赫不要臉地作揖笑道：“哪里哪里，見笑見笑?！?br/>
    秋亦隨手從身邊那一箱白銀里抽出一疊銀票往地上一扔。

    “這是涂先生要的一萬兩，白家籌不齊這許多白銀，剩下的只能先用銀票充數(shù)。先生，點收吧?！?br/>
    不想徒單赫只往地上那一箱白花花的銀兩里瞄了一眼，便笑道：“若在下忽然改變主意了呢？”

    秋亦雙眉微蹙，戒備地望著他：“你此話何意？”

    “其實，也沒什么?！蓖絾魏招挪阶叩剿埃瑢⒛巧茸印班А钡匾幌抡归_來，笑得春光燦爛，“小可方才才發(fā)現(xiàn)，原來此次我那些不中用的屬下不止請了白小姐一人做客……”

    似乎猜得到他下一句將如何言語，秋亦眉頭越皺越緊，背在背后的手也漸漸拽握成拳。

    聽他接著道：“秋少爺那位不離身的漂亮丫頭，好像……也在我府上呢?！?br/>
    秋亦也懶得與他廢話，直截了當問他：“你待如何？”

    “好說好說?！蓖絾魏帐樟苏凵龋瑴惖剿?，笑意盈盈，“在下只是心里好奇，早聽聞三少爺從前和這白家小姐有過婚約……今日，就想看看，白家小姐與那位小丫頭，你會先救哪一個?！?br/>
    秋亦突然笑了起來：“你想讓我怎么救？”

    “這個簡單?！蓖絾魏蘸笸艘徊?，敲了敲手上的折扇，指指身后，“正所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三少爺和里頭其中一位姑娘換一換，不知你意下如何？”

    秋亦想也未想便道：“好?！?br/>
    “這么爽快？”徒單赫倒有些驚訝。

    秋亦瞥了他一眼：“以我一命換那丫頭，這些銀兩換白琴?！?br/>
    徒單赫愣了愣，搖頭大笑：“三少爺好像誤會了什么……”他悠悠踱至秋亦身側(cè)，偏過頭來看他：

    “我的意思是，這一萬兩，我不要了。只看少爺一人性命愿意搭救哪一個？”

    房頂上偷偷窺視地白涉風氣得直咬牙，怒道：“這金狗！出爾反爾不說，竟敢這么耍我?guī)熜?！要不是不知道琴兒在哪，我現(xiàn)在就想殺進去！”

    “誒——白少爺別急，先看看再說。”昔時卻是和那徒單赫一模一樣的神色表情，興致盎然地等著秋亦回答。

    此人既是要了這錢財來，又特意讓他前往，只怕是他這條性命和這箱銀兩都想要私吞，至于白琴，念及白家的勢力，他應當不會輕舉妄動。

    秋亦思及如此，不由冷哼：“怎么，我秋某人的性命，還換不了這兩個女流之輩？”

    “誒，這可不一樣啊。”徒單赫莞爾笑道，“一個是新歡，一個是舊愛，無論是哪一個在三少爺心里的地位都不一樣。在下只是好奇罷了，三少爺，是會救白家小姐呢……還是另外一個？”

    秋亦聽著他這話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皺著眉甩袖道：“讓那丫頭出來。”

    聞之，屋頂上白涉風就愁眉苦臉道：“這……這怎么行，不是說好的救小琴的么！”

    昔時拍著他肩膀?qū)捨康溃骸澳阋膊幌胂氚仔〗愫颓镆嗟年P系，讓他救，這不是白日做夢嘛。”

    “……”

    屋內(nèi)，徒單赫也未承想秋亦答得這么快，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三少爺……就不再多想想？”

    秋亦冷眼看了看他，一言不發(fā)。

    發(fā)覺是有些自討沒趣，徒單赫也只好回頭吩咐道：

    “還不快去把秋少爺?shù)馁N身丫頭帶上來。”

    “是?！?br/>
    *

    牢房里，白琴捂著右臂，靠在聽君肩上，呼吸一陣一陣的，聽著甚是艱難。

    她摸了摸她額頭，手上濕意冰涼，竟都是冷汗，聽君心下著急，眼見那臂膀上的烏青漸漸向別處擴散去，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白琴平日里雖常常口出狂言，說話也咄咄逼人，但見她遇上危險時倒也不忘護自己性命，想來這個姑娘和秋亦一般，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不善于言表情感的人。

    大約是疼得很了，白琴只咬著下唇，拿手緊緊抱著她，身上微顫。聽君看其如此，心中不由一軟，倒是有些同情起她來。

    不遠處，鐵門打開的聲音清脆入耳，聽君和白琴皆警惕地抬眼望前方看去，腳步漸漸臨近，那門口舉著火把站著的卻不是徒單赫，只是兩個體魄健壯的男子。

    因念著白琴身體不適，聽君忙將她掩在陰影之處，兩人只往角落里縮。

    男子低頭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二人臉貌，沉默半晌后，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漢文道：

    “你們哪一個是秋亦的丫頭？你家少爺要救你出去?！?br/>
    聞之聽君不由向白琴看去，恰巧她也抬起頭來望著自己，一雙水眸隱隱蘊光，嘴唇早是煞白干裂，頭發(fā)凌亂，狼狽不堪，全然沒有往日半分戾氣。

    生死之間，還談什么小姐，什么丫頭，總歸只是一條性命而已。

    這一瞬，她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白琴若是死了，白家老爺和白涉風尚會為此傷心難過；而自己若是死了，又會有誰來傷心，誰來難過？

    昔時雖愛討討嘴上的便宜，可說到底不缺如花美眷，少她一個不疼不癢，就是有上一段時間的悲哀，過了仍舊好吃好喝。

    而秋亦……

    聽君忽然搖頭澀然一笑。

    像他這么心高氣傲的人，怎么會為了自己動容？

    想來活在這世間十余載，到頭來連一個肯在自己墳頭落淚的人都沒有。

    她愈發(fā)覺得心里糾緊，等再舉目去看白琴時，她只把頭偏了過去，一聲不吭，那搭在外面的右手泛著可怖的青色。

    秋亦和她素來不和，斷然是不愿救她的，但她這胳膊倘使再不醫(yī)治，恐怕當真就廢了。

    聽君沒再多想，撥開地上的干草，輕輕扯了扯她衣擺，白琴莫名地回頭，只見她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