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人寐。一片靜謐祥和中,那雪白的天使緩緩自夜空飄落。
街燈已經燃起來了,方形玻璃罩子里,清油燈的光在寒風中顯得更孤寂,燈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幾個行人匆忙地走著,留了一些腳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
路邊的樹木,綴滿銀花;建筑物瓊樓玉宇似的閃著耀眼的銀輝;落光了葉子的柳樹上掛滿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兒……沒想到短短的一夜之間,原本印象中陰森恐怖的醫(yī)院,如今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另一番美麗景象。
前幾天的宿雪還沒消融,映著月光,白皚皚的照得醫(yī)院前那片廣場如同白晝一般,夜來的朔風又把這滿地的殘雪吹凍了,四人踏上去只是簌簌地作響。
四人才停留在醫(yī)院門口一會兒時間,頭發(fā)已經被染作了銀白色。寒風帶來的冷意讓母親微微縮著身子躲著劉黎背后,他探著頭看向背路燈照射到飄舞的雪花。
劉巧注意到了燈下有一長椅,急忙跑了過去用手把上面的雪掃開。她的手很暖和,一接觸雪,雪就化作了水。一直清得干干凈凈,她的雙手已經被凍得通紅。沒有在意蹦蹦跳跳的跑著過來回到母親身邊。
母親的病把她的身子拖成了這副樣子,稍微走遠一點就覺得很累。大家在椅子上一坐下來就能聽到她的喘氣的聲音,劉黎很心疼她。便對她道:“我們就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回去。然后睡一覺起來檢查之后我們再說什么時候回去?!?br/>
母親嗯嗯的兩聲,她沒有在意椅子帶來的冰冷。把腦袋仰著,看著這漫天的飛雪。
可以很清楚的透過燈光看見緩慢飄落的雪,每一朵小雪花都是一個小圖案,它們既有共同之處又各具風姿,有的像明亮的星星,有的像細細的縫衣針,有的像飛舞的柳絮,有的像六邊形的花瓣,又像展開的六把扇子……真是千姿百態(tài)美不勝收。世界上沒有一個相同的雪花……
她用手接住一片輕輕的放在嘴里,雪剛一碰到她的唇就融合了,冰冷的濕潤著她的嘴唇。
“好美??!”劉巧拉著母親的衣角,腦袋靠在她的身上。
母親微笑著,她的微笑讓人不覺得身處在冰天雪地里,而是像春天到來了,給人很溫暖的感覺。
“是很美,冬天的冰雪世界終究會消散。春天即將來臨,那時世界會成為花的海洋。然后啊~又是秋天了,樹木的葉子都會變成黃色,都會掉落在地上。然后又是冬天,萬物枯寂,生命在慢慢流逝然后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每一個季節(jié)的有各自的美麗,都有自的生命?!?br/>
劉巧問:“那媽媽,春夏秋冬代表了什么?”
母親道:“我只知道它們象征著生老病死,死亡會迎來新生,新生會帶走死亡。”
劉巧不懂這是什么意思,她也接住一片雪花學著母親的樣子放進嘴里。
她道:“那是不是沒有新生就不會有死亡?”
母親想了想說:“是這樣的,或許也不是吧!”
劉黎卻是聽懂了其中之意思,在旁邊沉默不語。生老病死相印著四個季節(jié),母親不是最向往的冬季嗎?不過也沒有想那么多,春天來了,她如這樣般的復蘇。
他沒有注意到母親的臉上出現了幾絲痛苦之色,但只是轉瞬即逝被她深深的壓制下去了。
她展開她的手臂,從背后似抱住兩兄妹一樣把手指輕輕的放在了父親肩上。
她的目光不再看向雪,不再看那黑暗的天空。而是目光所及的這三人,仿佛這一眼能從他們身上看見自己的一生。
他們就這樣坐了許久,劉黎始終陪著母親聊天。父親在一旁沉默,偶爾轉頭一看,自己的嘴角帶著幾份興奮的微笑。
劉巧卻是閑不住,跑到前面空地不一會兒就堆起了一個雪人。有腿這么高,只不過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大體的形態(tài)結構。
她樂著指著這個雪人道:“媽媽快看!這個是你!”
三人皆樂,母親道:“那你的,爸爸和哥哥呢?”
劉巧一想,急忙把腦袋上的雪扒下:“我馬上就做!”
接著她在母親那個雪人的旁邊又堆了三個很小的雪人。只有拳頭這么大點,也就是簡單的用兩個圓球上下捏在一起就是一個人了。
劉黎樂了樂:“妹妹,為什么媽媽的這么大而我們的這么小呢?”
劉巧撓了撓頭發(fā),也不管手是不是臟的。
“因為……因為這里沒雪了,那邊好遠才有,我都跑累了。嘿嘿~”
她堆雪人的周圍都被她用手刮了個干凈,她的手又臟又紅,劉黎趕緊給她擦了然后把她的手放進自己兜里捂著。
“笨蛋,你看看這么冷就別去搞了嘛!一會兒手指凍壞了就不能用了,知道吧!”劉黎嚇她道。
劉巧白眼一翻:“你才是笨蛋呢!手指凍壞了放進溫水里面泡一會兒又可以用了,你還以為我不知道呢。哼,笨哥哥……”
劉黎苦笑,以前她都不會這樣說話的,看來還是不能與劉雨蝶待久了,不然以后天還不得翻過來啊。
母親很寵溺的摸了一下劉巧的小腦袋,對著劉黎說道:“兒子,我有些累了,你背我回去吧。”
劉黎點頭:“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就讓醫(yī)生過來給你檢查身體。”
他把劉巧的手從自己衣兜里拿出來,走到母親身前彎腰。母親笑著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劉黎知道母親生了病,體重是一定會減輕的,可實在沒有想到背在身上這體重輕到出乎他的意料。他都得輕輕地,以這副虛弱的身體,生怕不小心弄到她。劉巧在旁邊,父親背著手在后面走。
“媽,回去我多給你買點補品好好的把身體補回來?!?br/>
母親微笑:“花那個錢做什么,得把錢存著娶白染回家呢?到時候如果沒有錢誰要你?”
劉黎不樂意了:“媳婦兒是是另外一回事,你的身體當然得放在第一位了。大不了我不娶媳婦兒了就是?!?br/>
“瞎說!”母親說著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后安詳的把自己腦袋靠在其背上,她的神色很是疲憊。眼皮微張,見狀就要閉上了一樣。
劉巧在旁邊樂著也跟著拍了一下劉黎的腿:“就是,哥哥瞎說?!?br/>
母親聲音漸漸地小了:“我好累?。鹤?,到家了,你叫我一聲好嗎?”
“媽,別睡,馬上就回去了,在病房里我給你開空調回暖和一些?!眲⒗枵f,見母親沒有理會自己他又喊了幾聲。
“媽?”
“媽!”
劉巧仰著腦袋問:“哥哥,媽媽怎么了?”
劉黎停留在了原地,他扭頭喊了句爸。
父親感覺上前見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淺笑。他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叫著她的名字。還是沒有了反應,他顫抖的伸出手指放到她的鼻子下面。
“一秒,五秒,十秒……”
父親縮回了手指,他哽咽道:“你媽她……她睡著了,她走向了冬天?!?br/>
她走向了冬天,劉巧沒有明白,可她又看不到母親的樣子,還只是以為母親睡著了。只是不明白為何父親的哽咽漸漸變成了抽泣,然后是放出了聲音的大哭,如一個小孩子一樣,可明明自己才是小孩子。
她把腦袋看向劉黎,哥哥的表情僵硬,沒有如父親那樣的哭。他的身子一動不動,像她與伙伴們玩的一二三木頭人那樣被定住了。
劉黎的目光中有些不知所措,且不信。他怎么能相信母親就這樣離開了,她走向了冬天……
“回光返照”只是一種民間流傳的說法,現代醫(yī)學對此沒有確切的定義和解釋。即使存在該現象,也是極為罕見的,
極少數沒有急性嚴重疾病、壽終正寢的老年人,在臨終前確實會有一段比較清醒的時期,
有時候人會突然神智清醒,食欲好轉,這樣戲劇性的情況。
他的母親病重這么多年早就已經是油盡燈枯到了瀕臨死亡的時刻,可是卻突然好轉可以下地走路。從各方面來看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這任誰都會懷疑。父親在母親起來之后就與劉黎說過這個情況,可劉黎不相信。他相信的是母親真的好了,而不是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時刻。
他沒有流下一滴眼淚,背好母親往醫(yī)院里面走。
父親一邊哭著一邊在后面扶著母親,劉巧似乎是看懂了一些什么。她也哭著叫媽媽,劉黎似乎是聽不見二人哭叫一般,把母親放回了床上。幫她蓋上被子,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然后在她的額頭輕輕地吻了一下。
“晚安,我親愛的媽媽?!?br/>
他走出了病房,在走廊的盡頭,角落里一個蹲在陰暗處雙目無神的看著墻。
父親打了電話給劉雨蝶和白染,她二人趕來時已經是早上五點了。
雖然這時天還沒亮,但也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
她們跑到醫(yī)院太平間里,不一會兒就傳來了陣陣哭聲。
中午,四人回到病房里開始收拾母親的衣物以及一些其他的東西。
白染紅著眼睛問道:“爸,劉黎呢?”
父親搖頭不語,雨蝶聲音沙啞的道:“我一直都沒看見他?!?br/>
“我去找找?!卑兹菊f完出來了,她走到走廊盡頭正要下樓時卻看見了那角落里有一個人。
這人渾身冰冷,眼神無光,眼球里面全都是紅色的血絲。仿佛他的那個動作是被定住的一樣,連眼皮也不曾眨一下。如果沒有注意那里,恐怕自己就要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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