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在微暗夜幕中的君宅并沒有看起來那般安寧。
君羿清楚地知道,這棟富貴華麗的歐式建筑里染過不止兩代人的鮮血?;叵氲浇裉炜ㄎ髡f的話,君羿心中就忍不住冷笑。
老頭子信不過他,居然選擇與狼謀皮!
不是不知道卡西和老頭子的關(guān)系,而是,他實在想不通,老頭子那么多疑的一個人居然寧愿相信一個外人,也不肯真的將君氏交付于他。這真是一件怪事。
君羿停好車,無視傭人恭敬的神色,大步邁進了大門。
果然,飯桌上已經(jīng)坐齊了人。
君錚的第三任夫人呂雁見到姍姍來遲的君羿,露出一副刻薄臉色,聲音微尖,“喲!我們的君氏少總裁如今越來越大面子了。連回家吃個飯的時間都要預(yù)約?!?br/>
君錚淡淡瞥她一眼,并沒有阻止的意思。
“是啊,老四,是不是覺得自己坐上總裁的位置就能把爸爸也不放在眼里了?”君錚的大兒子君訣不忘補上一句。
“可不是么,如今每間報社都說老四在君氏坐大,哪里還有爸爸的位置?”二兒子君厲笑了笑,語氣毫不掩飾嘲諷。
其實君羿并不是君錚最小的兒子,九年前,呂雁便為君錚生下君桐。
君羿似是早已習(xí)慣,面色并無半點轉(zhuǎn)壞跡象,依然是風淡云輕的微笑悠然,坐在那唯一的空位上,輕巧反問:“兩位兄長是因為爸爸將君氏交給我而不滿嗎?”
君訣和君厲自知能力不足君羿,卻從未在明面上承認過。他們是君錚將君氏做到鼎盛期出生的孩子,一出生便受盡萬千寵愛,性格并沒有君錚那么決斷,甚至還比不上一般的富家公子。君訣好賭,君厲好色,都不是可以撐起偌大一個君氏的人。
君錚正是看出這一點,才將君氏繼承人的位置留給年紀最小他最不喜歡卻最具氣度和領(lǐng)導(dǎo)才華的君羿。事實證明,君羿的確是個優(yōu)秀的繼承人。
雖然如此,君錚卻仍是不喜心愛的兩個兒子被小兒子羞辱,當下轉(zhuǎn)開話題,“君羿,下次早點?!?br/>
君羿微垂眸子,掩掉眼底那一點諷刺,微笑應(yīng)和:“好?!?br/>
飯桌上,君錚狀似無意地提起:“君羿,你也不小了,什么時候把和子棠的婚事辦了?”
婚事。
君羿一聽到這個詞便想起顏非梵,想到她今天中午的那個梨花微笑,臉上就不由有淡淡的失神和眷戀,卻只有一瞬,沒讓任何人注意到。
“是啊小四,你把陸家姑娘也耽誤得夠久了?!眳窝阏f這話時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她是厭極了君羿的這場婚事。如果婚事成了,那君羿的地位可謂如日中天,她的孩子君桐也許就很難坐上君氏總裁的位置。哪怕君錚一再表示,等君桐一滿十六,就叫君羿將總裁之位讓出來??墒瞧吣甑臅r間足夠發(fā)生太多變故,她并不安心。
可現(xiàn)在,她還沒有能力阻止。
呂雁是個明事理的女人,她并不似表面那般尖酸刻薄。相反,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不然不會年紀輕輕就被一代傳奇君錚看中,一舉成為君氏的總裁夫人。
君羿的目光離開餐桌上的飯菜,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揚了揚濃黑的眉,“耽誤?”
如果陸子棠也知道雙方家主對他們婚姻的期待,卻依然罔顧規(guī)矩不斷尋艷獵奇,過極其糜爛的私生活--這樣的生活也算耽誤的話,那君羿對他這位繼母真是無語了。
他不是不知道呂雁的心思,而是確定她掀不起什么風浪,才沒有將她完全打壓。
“不管怎么說,陸家姑娘也到了結(jié)婚的年紀,小四,你就收收心吧,早點定了婚期也好給人家一個交代?!眳窝憷^續(xù)笑著,兀自說道。
君羿微笑,“我憑什么要別人用爛的東西?還是一雙大哥穿過的破鞋。”
君訣聞言渾身一僵,他和陸子棠的交往并沒有公開,然而君羿還是知道了,甚至還在爸爸面前提起。事實上,和陸子棠交往他并不后悔。陸子棠是個尤物,進退有度,或優(yōu)雅或妖嬈,交往時他一直輕松愉快??纱藭r他有點擔心,畢竟陸子棠和君羿的婚事,爸爸是不可能改變的。所以面上還是強壓恐慌,微微有些不穩(wěn)地喊:“你別亂說!”
“大哥知道我是不是亂說?!本嗄闷鹨槐t酒,淺啜一口,似乎很滿意。
“你!”君訣氣急,啪一聲砸了筷子,“老四,你明明就是含血噴人!”
“是嗎?”君羿笑容邪魅,目光似笑非笑,卻無端生出一種絲毫不低于君老的氣勢,甚至讓君厲一時也無法為大哥辯駁什么。
幾個月前他就知道君訣和陸子棠交往的事情。不知道皓辰就是他兒子時,他對自己的婚事的確沒有什么要求,但和陸子棠那么放蕩的女人結(jié)婚他卻是不喜的。不過,一直懶得提。君老給他訂婚約,本就與他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如今卻是知道了皓辰的存在,也知道他也許曾經(jīng)深愛過顏非梵那個心性惡劣的女人,所以,他若結(jié)婚,對象只會是顏非梵。
將君訣和陸子棠的關(guān)系挑明,只為動搖君老的決心。
“夠了!”君老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怒氣入眉,神色冷酷,“君羿,讓你回家吃飯不是讓你批斗誰。婚禮前,我希望你能和子棠生活一段時間,她是個不錯的女孩,你應(yīng)當接受?!?br/>
君羿沉默。
眾人卻習(xí)慣性地一致將這種姿態(tài)當做默許。長大了又怎樣?還不是一切都得聽老爺子的?
雖然猜到君老不會馬上放棄這個決定,可君羿心中卻冷笑起來:他們憑什么還以為他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
狼就是狼,不可能裝了羊就一直是羊。
他絕不會再讓君老左右自己的生活。當君錚眼睜睜看著媽媽被君訣兄弟推打的時候,他就失去了那個資格。
從君宅出來,君羿將蘭博的速度開到極限,幾秒便消失在保安眼中。
五彩的夜色中,煩躁的心情讓他沒有注意周圍的景象,所以停車后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來到臨江公寓,他愣住了。
呆呆地趴在安全盤上,君羿控制不住回憶的方向,讓十一歲那年的過往再次腐蝕自己的內(nèi)心。
如果他沒有……那媽媽就不會……
知道那一年事情的人幾乎都被君老處理干凈,他如今就算想要報仇,也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他恨君老,恨君宅的每一個人。
接管君氏,不就是為了報仇么?
君羿的回憶是被車窗外面的響動打斷的。他抬起頭,看見墨色的窗膜外有一張燦爛可愛的笑臉。肉乎乎、粉嫩可愛,卻像極了他的小時候。
“阿辰,這么晚怎么下來了?”君羿直接開門。
阿辰伸出自己的手,保持優(yōu)雅的笑,答道:“在陽臺晾衣服的時候看到爹地的車了?!?br/>
君羿不由笑了笑,微彎腰,牽住他軟綿綿的小手,抱起來,撇了撇嘴,“你們媽咪怎么這么懶?”
“才沒有。媽咪做什么都是為了增加我們的魅力值。”阿辰很認真地反駁,隨即拋給君羿一個鄙視的眼神,“要是爹地有我一半能干,早就娶到媽咪了?!?br/>
君羿一噎。雖然阿辰講的沒錯,可他一個大男人怎么可以做那些?所以君羿就厚著臉皮,無恥地笑道:“爹地怎么能搶阿辰的飯碗?”
阿辰很鄙視君羿的只說不做,當即不繼續(xù)這個話題,問:“爹地吃飯了嗎?”
想到剛才在君宅并沒有吃到什么,君羿便說:“還沒?!?br/>
“真好。”阿辰笑瞇瞇的,“阿皓給你留了飯。”
聽到這句話,君羿積郁了一晚上的壞心情才算全部消失。抱著阿辰的手臂緊了緊,他覺得心里柔柔的,暖暖的。這種陌生而舒服的感覺,君羿很享受。
可面上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不是說不回來了么。”
回來。
阿辰默默重復(fù)這兩個字,很是開心爹地把這個家也當成了自己的歸屬地,于是臉上的笑容也更優(yōu)雅了,聲音也軟軟甜甜的。
“我們天天都給爹地留了飯的。”
君羿忍不住親了親顏辰的小臉蛋,心里恍然,真軟,難怪小非梵喜歡親,“真有心?!?br/>
“嗯,就算爹地不來,明天早上我們也會順路拿給門衛(wèi)大叔的大黃吃?!?br/>
“……”
進了門,君羿只看見阿皓剛從廚房里拿出熱好的飯菜,卻沒看見那個古古怪怪又可惡至極的女人,脫口問道:“你們媽咪呢?”
“媽咪在洗澡。”阿皓也笑著,擺好飯菜,搖搖筷子,“爹地到廚房洗了手就可以吃了?!?br/>
洗了手,君羿一邊吃飯一邊和皓辰聊天。皓辰說著在學(xué)校的趣事,君羿也時不時笑問些細節(jié),對他們的行為或夸或損。
很溫馨,很安寧。
這是顏非梵擦著頭發(fā)從浴室出來時看到這一幕時的感覺。這樣的君羿是她在君氏從未見過的,哪怕是跟她--皓辰的媽咪,在一起,他也不會露出這么柔情的一面。這樣的君羿,讓人移不開目光。
身為鴻門暗主的君羿聽力非同常人,哪怕顏非梵擰動門把的聲音極小,他也還是聽到了。所以,顏非梵一從浴室出來,他就循音望了過去。
濕漉漉的卷發(fā)大部分都散落胸前,將寬松的睡衣浸得半透明,貼出誘人的曲線。右手高抬起擦著頭發(fā),細小白皙的手臂便完全裸露出來。她臉上還帶著微微的濕氣,透著健康好看的紅暈,面部表情是柔和。眼睛看著他們,目光有點亮。
然而君羿還注意到,她似乎是下意識地微轉(zhuǎn)左手食指,右手動了動。
腦海中一閃而過某些東西,君羿驀地有些心疼,卻不清楚為何。
皓辰看到穿睡衣的媽咪,齊齊低下了頭,交換相同的眼色:爹地,你有眼福了。
“來了?!鳖伔氰笙乳_口。
顏非梵的主動讓君羿的好心情更好,他揚唇,笑如千樹萬樹開的桃花,閃了另外三人的眼。
皓辰看呆了,顏非梵也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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