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司繁帶著隨從連日趕回苑川，身上的酒氣連風(fēng)雪都壓不住。
不過他臉上并無多少醉意，雙眼異常清醒。
“皇帝這是釜底抽薪之計(jì)也，可憐涼州諸部皆入其彀中而不自知！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奈何中土英雄如此之多？”乞伏司繁仿佛對著風(fēng)雪自言自語。
方才在酒宴上的忠厚老實(shí)全都一掃而空。
旁邊一騎上前，被寒風(fēng)吹開斗篷，露出一張俊朗的臉，“皇帝奇計(jì)百出，難怪十?dāng)?shù)年間便能掃平諸國，定鼎北土，如今關(guān)中有王猛，秦州有薛強(qiáng)，西域有慕容垂，苑川無能為也，不如順勢西進(jìn)，如羈鳥脫籠，可縱翅高飛也！”
雖說是乞伏司繁的女婿，但慕容楷在鮮卑諸部中的地位并不高。
鼓動慕容垂作亂失敗，更是讓他在乞伏司繁面前失去了說話的底氣。
“可惜，苑川、勇士川乃龍躍之地，我家經(jīng)營幾十年，卻要舍棄……”乞伏司繁呵出一串白氣。
慕容楷小心翼翼道：“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如今借梁國之勢西進(jìn)，可進(jìn)一步整合諸部，一旦時機(jī)到來，大事可成也?！?br/>
盟主不是族主，部落中的大小事都要跟其他豪酋商議，只有這些豪酋都點(diǎn)頭了才能施行。
這也是涼州大亂時，乞伏司繁不敢輕易起兵叛亂的原因之一。
風(fēng)雪漸小，寒意更甚。
乞伏司繁長嘆一聲，“唯有如此了，今后你我翁婿齊心，共謀大事?！?br/>
都已經(jīng)殺白馬歃血而盟了，西征已成定局，誰敢不去，以后別想在秦涼混下去。
乞伏司繁雖然不怕“神人共棄、子孫不得繁衍”等毒誓，卻擔(dān)心與其他部族離心離德。
沒有其他部族的支持，乞伏部不過是涼州諸部的一個小小水花而已。
大勢已成，乞伏部若是拒絕，今后更沒有好日子過。
一想起屁股后面虎視眈眈的王猛，乞伏司繁就腿肚子打哆嗦，死在這位狠人手上的涼州諸部，尸骨堆積如山，涼州官道兩側(cè)，至今都還有累累頭骨堆積而成的京觀。
如果當(dāng)初沒先一步投奔慕容垂，只怕苑川、勇士川的鮮卑諸部早被王猛收拾了。
“小婿得大人收留，方有容身之地，此生之志，便是助大人成就大事，如違此心，死無葬身之地也！”慕容楷當(dāng)即拍著胸脯道。
“哈哈哈，好，不愧是慕容家的子弟！”乞伏司繁斜了一眼慕容楷，見他一臉誠懇不似作偽，大笑起來。
不過這句話正好戳中了慕容楷心中的傷痛。
慕容家當(dāng)年是何等風(fēng)光？鮮卑是何等英雄？
慕容恪雄姿英發(fā)，兩千騎大破羯趙，滅扶余，敗高句麗，滅冉魏，與梁國爭雄。
如今他的兒子卻寄人籬下，任人驅(qū)使，還要強(qiáng)顏歡笑，惶惶不可終日，慕容楷心中一陣悲涼……
姑臧。
苦熬了一個寒冬，終于等來冰雪消融，李躍開始準(zhǔn)備回返洛陽。
不過臨走之前，還有最后一件事沒做，拜祭鳴沙山的佛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佛窟修的極為精美，佛像面相仁慈，又帶著幾分威嚴(yán)，窟內(nèi)壁畫上，日月、飛天、佛陀無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大和尚有大才，留在敦煌可惜了，不如隨朕回返洛陽還俗為官如何？”李躍心生佩服。
整座佛窟都是他親手設(shè)計(jì)、規(guī)劃統(tǒng)籌，才能在這么短時間內(nèi)完成。
見微知著，這種能力用在治理上，必能造福一方。
李躍對有才能之人趨之若鶩，多多益善。
“小僧年少時，一心一意想著做官，如今終于得償夙愿，為報(bào)答陛下之厚恩，小僧必在治內(nèi)弘揚(yáng)佛法，教化萬民，陛下以為如何？”樂尊反將了李躍一軍，直接把天聊死了。
“哈哈哈，大和尚果然高人也?！崩钴S知道他心意，也就不再勸了。
樂尊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小僧倒是有一人推薦，不知陛下敢不敢用?！?br/>
“還有朕不敢用之人？”李躍好奇起來。
能得樂尊推薦之人，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帶他來覲見陛下?！睒纷鸪砗髲娜说馈?br/>
過不多時，一個身材瘦弱走路都不穩(wěn)的人被帶了過來，年紀(jì)不大，二十幾歲的樣子，看長相就知道不是中原人，一頭的發(fā)茬子，應(yīng)該是個僧人。
“此人精通佛法，陛下欲整肅沙門，使之為朝廷所用，非此人不可?！睒纷疣嵵仄涫?。
李躍上下打量這人，實(shí)在看不出這人有這么大的本事。
“你叫什么名字？”李躍擔(dān)心他聽不懂，想要別人翻譯一下。
不過他卻抬起頭淡淡道：“鳩摩羅什。”
“鳩摩羅什？”李躍隱隱聽過這個名字，天龍八部中的鳩摩智，就是根據(jù)這個人的名字改的，在沙門有非常重要地位。
樂尊雙手合十，“此人乃天竺望族，七歲出家，初學(xué)小乘，后到罽賓、沙勒，遇到莎車國大乘名僧，改學(xué)大乘，博讀大小乘經(jīng)論，年紀(jì)雖輕，早已名聞西域諸國，為呂將軍所擒，送至此地，此人歸大梁，則西域人心亦歸大梁，小僧與之相比，如腐螢之比皓月也。”
出家人不打誑語，樂尊有什么說什么，絕不會妄語，也沒這個必要。
“大和尚言重了，小僧不通世務(wù)，只通佛法而已，陛下既已平定西域，只需寬仁戒殺，西域人心自歸大梁?！?br/>
鳩摩羅什一口純正的涼州腔，聲音和緩，令人如沐春風(fēng)。
西域的表面框架搭建起來了，內(nèi)核卻沒有。
正差沙門這條紐帶。
波斯人殺入天竺，精通佛法的天竺人心甘情愿的成為下種姓，說明佛法還是有很多可取之處的。
波斯人的這一套，以后可以用到河中、草原，乃至其他被征服的土地。
“大善，朕就在姑臧興建大興寺，以奉佛法，翻譯佛經(jīng)，安撫西域萬民。”李躍想將姑臧打造成西域佛門的圣地，加強(qiáng)對西域控制。
中土就算了，不提倡，不鼓勵，冷處理。
“陛下弘揚(yáng)佛法，大梁必將國祚綿長。”鳩摩羅什目光落在李躍臉上，深邃而干凈。
“借閣下之吉言?！?br/>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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