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
“你們這同學她姑懂人事兒不懂?”
普外科一分區(qū)門口,腦外科護士小常揚著聲兒說道,還待繼續(xù)往下說,嘴巴卻被陳曦遞過來的帶耶絲的‘SEE’巧克力糖塞住。
“別生氣別上火兒?!标愱刈鲃萁o她拍背,笑嘻嘻地道,“那人就不是正常人?!?br/>
椰絲巧克力在嘴里甜絲絲的化開,這正是小常最喜歡的口味,卻依然壓不住她滿腔的怒火,“收她進來本來就是關系人情兒,普外管我們借個床,我們就提供個地兒,她怎么著關我們什么事兒啊?叫人叫得比我們自己科的病人還勤。那要真是要緊事兒也就罷了,連床頭燈燈泡蹩了也按好幾次鈴!”
“要說她還真就該住腦科?!标愱卦俳o她遞上一塊巧克力,跟著她一起憤慨,“這分明腦子里的毛病比肚子里大嘛,該好好跟你們科查查!”
“那倒也是?!毙〕B犞鴺妨?,在盒子里挑帶椰絲的巧克力,“不過看來他們這腦病還傳染性的。你同學她姑父更重!我靠,那哪兒是病人家屬啊,純粹中央首長視察的架勢。上來就先不滿,說我愛人是膽囊的手術,怎么安排在腦外科啊?這不利于護理不合乎規(guī)范啊!媽的,為啥在這兒,您是裝糊涂還是真不知道?看李波面兒上,我們懶怠理他,他還來勁了,視察一圈兒之后給我們提一張單子的意見,其中一條兒,說我們給病人的點滴沒有連接護士臺的自動計時器,西方國家都有!這點非常不科學!真新鮮,我們還希望改進裝備呢,那省我們多少事兒,就跟不用花錢似的。抱怨儀器不先進也是他們,抱怨醫(yī)療費用高也是他們!”
“消消氣兒。她明后天也就手術,再過兩天就出院,咱一起結束噩夢。”陳曦摟著小常肩膀道,“你愛吃椰絲的巧克力我宿舍還一整盒兒沒動呢,明兒給你拿來?!?br/>
“切,怕長胖就拿你男朋友給你的豬飼料毒害我呀你?”小常翻了陳曦一眼。
“人跟人不一樣啊?!标愱匦ξ氐?,“你這身材,吃大象飼料也不怕,全長該長的地方。不像我,一放縱就走型,真命苦?!?br/>
這馬屁拍到了小常心里,她忍不住翹起來嘴角兒,方才從腦外科直沖過來準備找普外的人吵架的沖天的怒氣算是消了一大半,“也多虧她就一膽結石,手術簡單恢復快,鉻影人也就這三五天的事兒?!?br/>
“唉,可不么?!标愱貒@了口氣,“她住個院,快把萌萌折騰死了。我們本來中午都嫌回去打飯麻煩,湊合吃醫(yī)院食堂。她倒好,明明有病號飯,天天讓萌萌回學二食堂給她打小炒,還要湯。住院2天讓萌萌來回給她到家取了3回東西?!?br/>
“那是她們家人她活該。我看她家腦病她也傳上了點兒,要不,又不是親爹親媽,干嘛趕著當奴才。整天就是副楚楚可憐的小樣兒,事兒還不都她自己找的?”小常酸溜溜地哼了一聲,“我瞧她其實長得也一般,尤其身材就是一平板。就她做出來那種那種弱者樣兒,讓男的喜歡。”
陳曦沒有接碴卻也沒有替葉春萌反擊,只是心里好笑,懷著刻薄的心思偷偷地瞥了眼小常那張跟曲線玲瓏的身段兒極端不協(xié)調的,肆虐著青春痘的大餅臉,暗自感嘆女人的嫉妒實在是無處不在,并且迅速在心里搜索各種蛛絲馬跡----對李波有好感的護士不少,她以前倒是不知道還包括小常;再或者,腦外的哪位帥哥在這倆天跟萌萌獻殷勤了,給她招怨?
陳曦心里轉著這些心思,臉上卻甜蜜蜜地沖小常笑著,咬著耳朵偷偷問她到底木瓜奶管用不管,她究竟是不是喝木瓜奶長大才有這么好身材,倆人嘻嘻哈哈地打鬧了一會兒之后,小常算是徹底平了火兒,放棄了跟普外一病區(qū)的人好好算賬的念頭,拿著陳曦塞的巧克力回腦外科去了。陳曦長長地呼了口氣,慶幸今天恰好自己值病房班及時攔住了小常,沒讓她鬧到普外的護士臺去,否則葉春萌后三個月的日子就真是沒法過了。
自從葉春萌的姑媽折騰進醫(yī)院,死活不肯信任這方面手術最出色的韋天舒,已經成為大家當作最大笑話的談資,而每每提起,總是會在‘那個病人’后面跟上,‘葉春萌她們家的’;再后來她認準周明,5000塊的紅包在手術前死命地塞了一次又一次,大有一副周明不接她不敢上手術臺的架勢,最終周明接下了,交給葉春萌,讓她等手術完再還給她姑姑,否則她大概不能放心上手術臺。葉春萌從周明手里接過信封時候,陳曦都不忍心看一眼她。陳曦不知道葉春萌會不會覺得這是周明故意惡心她,根據葉春萌以往對周明的成見,這種想法大有可能,然而,如今因為姑姑,她卻再也不能痛斥周明,陳曦以一貫的小人之心揣測,單單就是心里想罵一個自己不待見的人而沒法痛快淋漓的罵,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憋屈的事兒,就光這個,便足以讓葉春萌郁悶得胸口疼了。
況且,遠不止于此。
最明白就里的病人其實知道,做手術這事兒,賄賂不賄賂主刀大夫,其實根本對手術質量并沒任何影響,不管多少錢的紅包,就算大夫真的收了,起到的作用頂多是術后換藥的那個人,由學生住院醫(yī)生的級別提升到主刀大夫親自動手,且能多看見主刀大夫幾個笑容。然而跟護士搞好關系,可是住院階段是否舒服的關鍵,雖然想著去給護士送紅包的病人幾乎沒有,但是表示尊重感謝的花籃果籃,對待護士比對待醫(yī)生還要更熱情謙恭的笑容,卻是一定需要的。偏偏葉春萌的姑姑眼里,似乎只有主刀大夫周明一人,李波和劉志光兩個直接管她的大夫也還就罷了,對護士,可就全是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比一般人家對待保姆又還多了三分懷疑的目光,短短4天已經讓管她的護士怨聲載道,只不過她是‘后門’進來的病人,這怨氣,也就是都沖著葉春萌而去了,連葉春萌自己掏錢買了兩箱水果兩個果籃低聲下氣地送去時候,人家都冷冷地說一句‘不敢’,丟在旁邊,碰都不碰。原本護士和實習學生就不是‘一家’,遠遠沒有帶教老師和實習醫(yī)學生,老護士和新護士的那種親切,如今,葉春萌可就已經是全病區(qū)護士最不待見的‘公敵人物’了。
陳曦在心里暗暗嘆氣,在心里替葉春萌祈禱,甚至為了葉春萌,乃至自己耳根子的清靜,也捎帶不情不愿地替葉姑姑禱告了一下,只希望她趕緊安生地做了手術,趕緊出院才好。
陳曦快步地往辦公室走,經過6病房,聽見里面有說話聲,回頭看了一眼,劉志光坐在十九床那個胃癌末期的老頭床邊,手里拿著個三寸長的橋的模型,眼睛瞧著床上的老頭,臉上帶著傾聽的表情。
陳曦聽不見老頭說話的聲音,但是幾乎可以肯定他說話的內容。
“這模型,是我52年評上全國青年勞模,我們總工程師親自送給我的。這是他老年輕時候在國外得的獎品,你看那底座的洋文,那是他老的洋名兒。他老說我干勁足,又聰明,小時候沒趕上念書,新社會了,得多學習,多學習,有知識才能更好地建設國家……”
陳曦還知道,接下來,老頭一定會抹眼淚地追憶那位留德回國,卻在文革中含恨而終的建筑專家,老頭兒一定會講得嚎啕痛哭,然后拍著一只裝滿了年代久遠的獎品和學歷證書的袋子,說我信他說的話,我自學,我后來還考試,我一個幾代人都大字不認識幾籮筐的工人家的孩子,我當了技術工人,高級技師,我得了好些榮譽。
老頭兒接著會說起來他溫柔善良的妻子。老頭會說,我不怕死,死了就見著她了,她走了二十多年,我把兒子拉扯大了,可沒給他找后媽。他念了大學,念了研究生,現(xiàn)在是單位的骨干。孩子孝順,我發(fā)現(xiàn)了這個病,他可急壞啦,到處找專家,找法子,可就是他工作忙,不能老陪著我。我知道工作重要啊,他是骨干,他跟我這兒坐一會兒,就好幾個電話找他。我知道工作重要??墒俏乙灿悬c兒寂寞。見著我媳婦就好了,咱們見了面兒,做伴兒,說話。
這一切,老頭兒不知道已經嘮叨過多少遍。
跟每一個肯聽他說話的醫(yī)生護士護工都或多或少地說過。
但是最多的,是跟劉志光說,一遍兩遍三遍,同樣的內容,劉志光永遠凝神靜聽,表情肅穆,經常陪著他落淚。
有時候劉志光跟門診,或者在下面急診值班,一兩天沒看見他,老頭兒一定會四處問,“小劉大夫今天不上班兒???”
劉志光不在時候,惦記小劉大夫的,可不只十九床。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劉志光已經成了一病區(qū)最受病人歡迎,最被病人信任的大夫。
就在幾天前,陳曦被15床那個因為肝硬化失去蛋白質代謝功能,因此時常出現(xiàn)精神癥狀的老人的‘犯神經’折磨得崩潰,已經放棄了在這種‘異常狀況’下給他做檢查,準備丟給上級處理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老頭,卻肯聽劉志光說話,能夠被他安撫,能夠跟他配合。
5床那個對兒女女婿媳婦醫(yī)生護士都看不順眼,整日哭哭啼啼或者罵罵咧咧的老太太,有天嫌女兒來晚了半小時,跟女兒嘔氣,不吃飯,讓女兒滾出去,誰都勸不了她,偏就劉志光來了,她竟然肯聽劉志光說話,拉著他的手哭訴了好一陣之后,不知道劉志光到底怎么勸慰的,老太太總算是抽噎著吃了飯,之后,女兒再進來,沒言聲兒地往邊兒上挪了挪,示意女兒坐在身邊。
13床的肝血管瘤患者,一個不想讓家人砸鍋賣鐵外帶借錢給他治病的郊縣農民,家人不在的功夫就想溜走甚至自殺,不曉得劉志光那個晚上跟他4個多小時的聊天究竟起了多大作用,只是之后所有主治甚至主任跟他交代的病情,他都要去問問劉志光是不是真的這樣,然后才踏實。到手術前,他問了好幾遍,小劉大夫你會跟著我進手術室吧?待到手術成功,臨到康復出院,給主刀的李宗德又鞠躬又道謝,對劉志光,卻是緊緊地握著手淚水橫流,半晌說出一句,小兄弟,我忘不了你。
7床那個事兒特多,什么都保持警惕保持懷疑的阿姨,某次護士給她扎點滴時候一下沒扎準血管扎了三次流了血,她堅持地認為小姑娘是報復頭天晚上她對于護士和醫(yī)生在病房時間太少,解釋病情不徹底不耐心的投訴;護士長和主治醫(yī)生都解釋了,告訴她這可以說是年輕護士技術還不精湛,且阿姨體胖找血管難度確實大,然后越緊張越難,但絕對不是存心報復,她卻不肯相信,然差不多的話,后來被劉志光說出來----還帶著他慣常的結巴,那阿姨雖然還對護士非常不滿,火卻是漸漸消了。
那阿姨還說了句讓陳曦幾乎噴血的話,如果醫(yī)生都像小劉大夫你這樣,就好了。
可是,便算是陳曦把全身鮮血都噴光,也改變不了病人和家屬對劉志光的信任。甚至連‘周大夫的手術做得特別精致’,‘李主任是全國在這方面最出色的專家之一’,都不止一個病人,要跟劉志光證實了之后,才心里倍覺踏實。
對于劉志光的受歡迎,葉春萌很替他開心,感嘆說用心做事還是有回報的,病人看見了他的努力,他的用心。
陳曦不能認同,說光用心有什么用,他現(xiàn)在雖然診斷操作基本功都有提高,但還是咱們同學里最差的,真正稍微急一點,病人多一點的情況,老師根本讓他靠邊站不要礙事。他跟病人關系好,那是他正經事做不了,就越發(fā)有工夫管閑事。
可是,就算他‘正經事’做不好,他也在努力,‘正經事’暫時還做不好的時候,他做了力所能及,能幫到別人的‘閑事’,錯在哪兒了?他是笨點兒,慢點兒,可是也沒真的惹到你??!陳曦你平時也不是小氣的人,你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他呢?
陳曦每當提起劉志光時候那種說不出的討厭,讓葉春萌真的有點困惑。
對于葉春萌認真的困惑,陳曦嬉皮笑臉地歸之于嫉妒,她對劉志光的嫉妒,嫉妒他搞得定自己手足無措的病人。對于這個理由,葉春萌當然不信,認為這是陳曦的胡扯。陳曦對劉志光,只有都市聰明姑娘對小縣城笨拙傻小子的歧視,跟嫉妒,哪里扯得上半點關系?
然而把小白菜從菜市場抱回來的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里還在激動地談論這件事的時候,陳曦把大衣手套帽子穿戴齊全,在4級風里,啃著羊肉串繞著校園溜達。她的腦子里,竟然一直在想自己最討厭最看不上的劉志光。
為什么那么容不下他?她看不上的,看不起的人,其實不少,那些比劉志光討厭,可憎不知多少倍的人,她也不過撇撇嘴,連談論,都懶怠談論,對劉志光,卻經常提起來,就氣急敗壞,卻還經常不斷地提起來。
不斷地想用各種理由證明,這個軸到讓人發(fā)狂,笨到讓人沮喪的人有多么討厭。
為什么呢?難道真是嫉妒?
只有嫉妒一個人的時候,才會真正不厭其煩地詆毀他,而不是忽視。
嫉妒劉志光?嫉妒什么?
那天陳曦在冷風里走著,眼前始終晃著劉志光笨拙地給小白菜做人工呼吸心肺復蘇的樣子。笨拙,不標準,如果那是一個模擬急救考試,恐怕他還是得到不及格的分數(shù)。然而任何一次手術,急診,都是‘觀摩’或者作后備的后備的他,最不符合一個醫(yī)生的要求的他,居然是第一個幫這孩子呼吸,幫助他的心臟跳動的醫(yī)生。他做得那么堅定,那么理所當然。就像他在任何時候都帶著一卷線,在所有人的偷笑中,隨時隨地地練習打結一樣理所當然,就像他做不了‘正經事’時候,管病人的‘閑事’一樣理所當然。
他就是總能在被不喜歡他的人嘲笑,在關心他的人嘆氣的時候,依然那么理所當然地,做著自己認為‘應該去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