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是狼人。

    雖然還不曾親眼見到，但光是聽見從四周傳來的，因巨狼的游蕩而摩挲樹葉的聲音，就足以令在場的兩個人心臟砰砰亂跳。

    仿佛北歐神話里的魔狼，擁有著魔術師的智慧和叢林的敏銳直覺，這等可怕的野獸，正在暗處搖搖緊盯著他們，隨時隨刻都做好了獵殺的準備。

    而衛(wèi)宮弦見和瑪奇里兩個人，由于事先沒有做好絲毫的準備，他們只能呆在原地保持屏聲斂氣，以搏得一線生機。

    該死……不是說對方呆在康沃爾的森林里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瑪奇里小聲地嘀咕一句。狼人的突然出現(xiàn)打斷了他的計劃，以至于現(xiàn)在他是如此的被動。在完成了獵人到獵物的轉(zhuǎn)變，瑪奇里漸漸感受到了一種不受掌控的憤怒和恐懼。一直以來，不管遇到什么敵人，他都能憑借自己周密的計劃來達到目的，但如今突如其來的一切毫不客氣地證明了“計劃不如變化”這一真理。

    看來自己實在是太依賴于自己的智慧了。

    瑪奇里內(nèi)心這樣苦笑道。

    但終究，瑪奇里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雖然依舊懷著畏懼之心，但他沒有喪失最基本的戰(zhàn)斗力。沒有什么能比蟲魔術更令他相信自己的了，即便叢林是對方的主場，他也未嘗沒有一戰(zhàn)的想法。他堅信，即便是狼人，在面對無窮無盡的蟲海，也會吃虧。

    然而與他懷著同樣目的而來的衛(wèi)宮弦見，卻只能抱著頭躲在小樹叢里痛哭。

    衛(wèi)宮弦見這次是真真正正地感到了后悔。

    就像是被怪物用一張大嘴咬碎，衛(wèi)宮弦見感覺到自己的生活被徹徹底底地扭曲。

    離開了優(yōu)渥的生活，離開了導師和同學，褪去了時計塔的光環(huán)。這個魔術世界，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千倍萬倍。像他這樣天分的人，在上千年的歷史里，不知早夭過多少。若是一直抱著幼稚而天真的想法，那么只會成為那滔滔江河底下埋葬的一員白骨。

    這次的經(jīng)歷，就完美地為魔術重新做了一個詮釋。

    狼人就在自己的附近。說不定就在自己的身邊，說不定嘴巴就放在自己頭上，就等著咬合地那一刻。

    越發(fā)這樣想著，衛(wèi)宮弦見就只能覺得恐懼，身子被這種懼怕感所籠罩，完完全全動不了。

    喪失了戰(zhàn)力了啊……

    瑪奇里看著衛(wèi)宮弦見，冷冷地一笑。

    沒有誰比他更知曉魔術的黑暗。也正因如此，他對所謂的魔術名校時計塔，以及那些奪得時計塔王冠位的優(yōu)秀生員一直持著不屑的態(tài)度。沒有經(jīng)歷過實戰(zhàn)，沒有體會過魔術真正的陰暗面，僅僅只是呆在大英博物館里，享受著早已準備好的飯菜，然后悠閑地享受一個下午——這樣的魔術師，完全就是被摘取了爪牙的野獸，放在籠子里好吃好喝供著，看起來很美，但到了出籠的那一刻，即使是比他身軀小多了的小蟲子，也會畏懼。

    但這都是來自那位可怕的“院長”的指示，即使身為三原色的瑪奇里，也無力改變。

    瑪奇里自然不止一次懷疑過他的指令。那個呆在魔術協(xié)會的最神秘處，一直閉門不出的最強大的男人，用這種如同圈養(yǎng)一樣的方式對待那些優(yōu)秀的生源，完全看不出半點利于魔術未來的地方。

    在瑪奇里看來，像維爾克拉克這種為了追求力量而走上非人之路的叛逆魔術師，反倒是符合他心目中的魔術世界。

    因為他本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他又與維爾克拉克有著不同之處。他雖然委身于黑暗，極力追求那些強大的力量，但他的本質(zhì)卻是無可玷污之白。他一心向善，追求力量也只是為了更好地施行善行。而像是維爾克拉克這樣的，追求力量倒不是罪，他的罪過就在于他沒有立場。無論是為了“善”而殺人，還是為了“惡”而殺人，他們本身都是有著立場的。但像是維爾克拉克，他的殺人也好，追求力量也罷，全都是為了自己存活。他會殺好人，也會殺壞人，他什么人都會殺，只要他們阻擋了他的路——這樣的人，若是弱小時倒也沒什么，但一旦有了力量，那就會成為最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

    他可能會成為救世主，也可能會成為滅世的惡魔。這兩種不同的分支已經(jīng)不是人力所能操控，而是他今后的經(jīng)歷所決定的。

    這樣的結(jié)果，這樣的人，自然不是瑪奇里所想要的。

    他更想要的，是個一定善的人，而不是可能善的人。

    既然確定了對方潛在的威脅性，瑪奇里自然不會放任他的成長。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接的任務，封印指定者也不是以往那些惡貫滿盈的人。

    瑪奇里吹了口哨子。

    頓時，無數(shù)的飛蟲從潛伏的樹葉底下出來，扇著一對小翅膀“嗡嗡”地開始聚在一起。

    同時，地面的各種甲蟲和蠕蟲，也從土里鉆出來。

    通過蟲之眼，瑪奇里能夠看到狼人停了下來，無數(shù)的蟲子已經(jīng)把它圍得水泄不通，只等著他施發(fā)攻擊號令的那一刻。

    “蟲魔術？”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是來自被圍住的狼人，一個則是被黯淡的火焰所包圍著的狼狽的男人。

    “你的幫手？”

    狼人紅著雙眼，看著男人道。

    “如果是倒好了?！?br/>
    男人苦笑道。他本來穿著一身高貴的西裝，但在不斷地逃亡中已經(jīng)成了烏黑的抹布。本來修整好的頭發(fā)和胡子也邋遢地批了下來，像是古羅馬人。

    “能號召蟲子的魔術，應該就是大名鼎鼎地蟲魔術了。如果我沒有猜錯，您就是魔術協(xié)會給予青之稱號的魔術師，瑪奇里·佐爾根大人？”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男人似乎也極力保持著優(yōu)雅。他先是整了整頭發(fā)、衣服，然后用著古典的德語對著瑪奇里道。

    瑪奇里有些不快。

    對方看上去應該是名門出來的魔術師，舉手投足都帶著優(yōu)雅的風范。雖然同樣是出身名門，但瑪奇里的性格更偏向于自我，而且他的優(yōu)雅是深深刻入骨髓中的，即使做些豪放的舉動，憑借佐爾根家族優(yōu)良的基因，也有種別樣的魅力。是以，魔術協(xié)會對他著迷的女魔術師可不在少數(shù)。

    但那個男人，他的優(yōu)雅則更多的是流露于表面，他對任何人都客氣，因為那是出于禮貌。他比任何人都從容，因為這是他恪守的貴族守則。這樣的人正是瑪奇里所不喜的。

    更何況從那生硬的德語來看，應該是才學沒幾年。只不過為了優(yōu)雅的風范，而故意這樣說的。

    “不必客氣了。我就是瑪奇里。你又是哪位？”

    瑪奇里用英語道。

    “啊啊，我竟忘了自我介紹，正是不好意思。我名叫作遠坂永人，來自遠東之地。目前是遠坂家的家主，冬木市靈脈的管理者。我雖然只是魔術協(xié)會邊緣的一員，但也曾聽過大人您的大名。我的老師，寶石翁基修亞·澤爾里奇·修拜因奧古曾多次向在下提到過您?！?br/>
    遠坂永人也用英語回復道。

    瑪奇里皺起了眉頭。

    對方的老師，竟然是那位魔道元帥。

    在魔術協(xié)會的人都知道，那位掌握著第二魔法的魔法使，擁有著不輸于死徒之祖“朱月”和魔術協(xié)會那位“院長”力量的老頭，曾向魔術協(xié)會允諾招收三個弟子。

    但一直以來，凡是成為他弟子的人，似乎都像是受到詛咒一般，從沒一個能活著出師。不管是來自擁有上千年歷史的魔道名門子弟，還是曾經(jīng)得到三原色稱號的魔術逸才，都沒能擺脫這個厄運。由此，魔術世界還產(chǎn)生了一個真理：成為澤爾里奇的弟子，等同于成為廢人。

    但這個真理就在幾年前被打破。

    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時候，那位魔道元帥據(jù)說出了一趟遠門，到了一個魔術還未觸及的小島。在那里，他收了一個徒弟，并且將當?shù)氐撵`脈委任給那個徒弟。

    這個消息自然是引發(fā)了魔術世界一個大浪潮。

    在無數(shù)次經(jīng)歷失敗后，沒人再敢拜澤爾里奇為老師，甚至在他們看來，沒人有資格有能力成為他的弟子。但僅僅是一趟遠門，澤爾里奇便收了一個弟子，而且對方據(jù)說還活的好好的。

    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由此，魔術協(xié)會的人們紛紛展開猜測，其中引起最大反響的，便是有人認為，那個弟子一定是具備著超乎時計塔所有人的資質(zhì)。

    這個猜測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甚至有段時間甚囂塵上。就連那些深居簡出的老怪物，包括一直閉門的院長，也派了輔佐巴瑟梅羅過來詢問。

    但這不過是場鬧劇。

    澤爾里奇被逼著無奈，只好告訴了實情。原來那個弟子不過是出于善念，在他旅途中替他付了住宿的費用。以此作為報答，而幫那個少年指點了一下。也就是說，澤爾里奇當時并不是以魔法使的身份，甚至不是魔術師的身份收的弟子，僅僅只是“教了一點”的程度，類似于平凡的門生。如果非要比喻的話，大概就類似于講堂上的老師與大禮堂中某一個學生這樣的關系。

    雖然并沒有親自教導多少，但即便是這樣，遠坂永人可是的的確確接受到了澤爾里奇在寶石魔術上的研究，哪怕是自學成才，也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傳人。

    也就是說，“遠坂永人是澤爾里奇的弟子”這個身份，是沒有任何的疑問的。

    也正因如此，明明跟敵對的圣堂教會有著扯不斷的關系，但在魔術協(xié)會也依舊吃得開，冬木市的靈脈也因為這個身份而輕易地收入囊中，而不是成為別的豪門大戶的盤中餐。

    那么，那個曾經(jīng)轟動一時的澤爾里奇的弟子，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瑪奇里打量了對方幾眼，嘴角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個男人的天資，真的算不上好，但不過運氣似乎好了些，竟然由于一個善念，而敲開了魔術世界的大門。更是因為其師傅的身份，而成為魔術協(xié)會極其受歡迎的一員。

    貌似相比之下，明明具備著天賦的瑪奇里，前半生在囚禁和敵視中度過，后半生又為魔術協(xié)會賣命，兩人的際遇真可謂是天差地別。

    “哈哈，原來是那位大妖術師和那個澤爾里奇的弟子么！我可真是幸運啊……能補充很多的魔力了！”

    名叫維爾克拉克的狼人笑了起來。

    腥臭的口涎留在了地上，狼人的前爪開始不住地刨著地面，巨大的頭顱仰天長笑，猩紅的眼眸中映著兩人的影子。

    “你認為你能戰(zhàn)勝我？”

    瑪奇里像是聽到了好聽的笑話，禁不住笑了起來。

    “為什么不能？你的蟲子，可都是普普通通的蟲子。光是想要撕開我的皮毛，就得還一會兒功夫！而以我的速度，足以在它們把我覆蓋前咬死你們?！?br/>
    沒有任何的夸張，狼人只是在復述著事實。

    瑪奇里的眉頭皺了起來。的確，自從上一次的戰(zhàn)斗之后，自己所飼養(yǎng)的刻印蟲和淫蟲等等，數(shù)量都已經(jīng)降低到了他所不能承受的界點。雖然蟲子的繁殖率非常之高，但不到那個時候，瑪奇里還是不想肆意將自己辛苦培養(yǎng)的蟲子們用光。所以這次，他盡可能地動用了普通的蟲子。但這對于一個狼人，哪怕是魔術師，都是極其有困難的。

    只能靠數(shù)量，但這瑪奇里自己也沒多大的把握。

    只能這樣了。

    瑪奇里冷笑一聲，正欲發(fā)出號令——

    然后，就被一個清脆的聲音所打斷。

    “這里，怎么那么多的蟲子？”

    瑪奇里猛地回頭，看到一個身影。

    渾身素白，神情冰冷而高貴的嬌弱少女，站在離自己的不遠處，靜靜地掃視過蟲海。仿佛是冰雪塑造的人兒，也仿佛是來自天界的純潔天使，她身上沒有半點被塵世沾染的痕跡，只有一片空靈和純凈。

    此時此刻，無盡的漆黑的蟲海，臨近日暮的橙色余光，以及那悄然獨立的冰雪少女。此情此景，深深地印在了瑪奇里的腦海里。

    ——他今后，也永遠不曾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