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呆在原地，看著幼年的她冒著雨跑到宮殿外，呼喚著里面的人。她在腦袋中檢拾回憶，卻沒有找到于這一段有關(guān)的記憶。
“父皇！父皇！”她拍了兩下宮門，笑著道。
“是清漪啊，進來吧?！遍T內(nèi)聲音想起，帶著三公主記憶中的溫和嗓音，自從母妃死后，這樣的溫和她就再也沒在父皇身上找到了。
門被兩位內(nèi)侍拉開，隨著飄出屋外的一陣暖風，越王的身影在宮殿內(nèi)出現(xiàn)，同時出現(xiàn)的，還有正站在身邊的董鱗。
“舅舅也在啊?！庇啄甑娜餍α诵Γα怂︻^發(fā)上的水珠，跨過了門檻。
黃皆拉起身邊發(fā)呆女童的手，跟在身后一同進入。
里頭的人并未發(fā)現(xiàn)兩人，這兩人對他們而言似乎只是空氣罷了。
“清漪，這么大的雨，還跑過來干嘛？”越王語氣帶著責怪與心疼，故作生氣道，“也不怕受寒，明天又要躺在榻上起不來了。”
“我想父皇了啊?！比魅魺o其事道，“父皇您都好久沒來找我和我娘了，我當然要來找您啊。”
“最近國事太多了，倒是把你們冷落了?！痹酵跖牧讼履X門，語帶自責道。
“娘也是這么說的?！?br/>
“你娘也在怪孤？”
“才沒有呢，我娘說了，父皇忙于國事，讓我不要去打擾您。”
“那你怎么不聽你娘的話？”、
“我想您了嘛，都說了?！?br/>
“你啊你?！痹酵鯚o奈道，臉上掛上了一抹笑容，見她站在遠處身上濕淋淋得，趕緊擺手招呼她過來，“別站那了，這兒暖和，過來吧?！?br/>
“好?！叭髅Σ坏c頭，蹦跳著跑到父皇身邊坐下，看向一邊的董鱗，”舅舅，你也好久沒來找清漪了?！?br/>
“你舅舅事情也多，哪有空總?cè)ズ髮m啊?！痹酵醮[回道。
董鱗溫和地看了眼三公主，低下頭躬身行禮，道：“王上，那我便先離開了?！?br/>
“行了，那你就先退下吧?！痹酵趺鳚耩さ陌l(fā)絲，隨意道。
“謝王上?！倍[轉(zhuǎn)身，躬身離開。
離開的腳步很慢，微抬起的腦袋足以讓兩人看清他的臉色：他的臉色凄苦，嘴唇輕動。
黃皆看清了他說的話，只有三個字“對不起?！?br/>
隨著他這副莫名舉動，身后三公主面色一變，活潑的笑意完消失，輕聲道:“父皇，我跟你說個秘密?！?br/>
“攝魂術(shù)!”身邊變成女童的三公主咬著牙，渾身顫抖，死死盯著經(jīng)過身邊的董鱗。
“哦，什么秘密?。俊痹酵鮽?cè)耳笑道。
不過這笑容沒維持多久，隨著一聲雷光滑過窗面，越王的面孔陡然變得蒼白，他猛一推湊到他耳邊敘說秘密的三公主，也不管那三公主被推到一邊，腦袋磕在座沿磕破了血，暈在一旁，暴怒地指著董鱗將要離開的背影。
“董鱗，你給孤站?。 ?br/>
董鱗收起臉上的凄苦，回身迎接向暴怒的越王，行禮等待他說話。
“清漪說，她不是我的女兒，是你的女兒，此可當真！”
此話一出，黃皆身邊突然沒了動靜，他側(cè)看去，發(fā)覺三公主瞪著眼睛，臉上沒有了任何血色，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王上，您不是早就懷疑了么。”董鱗語氣平淡，直接承認了此事。
“我無父無母，又何來的姐妹兄弟。如果您當時調(diào)查我的時候細細查探，再三確認，這個結(jié)論并不難作出。既然貴妃不是我的姐妹，那為何清漪不會是我的女兒呢？”
“我殺了你！”越王抽出一旁的長劍，疾步而來，劍鋒砍向董鱗脖頸，懸停在一寸處。
“王上?！倍[抬頭直面越王的憤怒，“你殺不了我，你也不會殺我?！?br/>
他的兩指捏住脖子旁的劍鋒，慢慢將它往一旁挪去。
外頭的雨好像吹進了宮殿之內(nèi)，在兩人身上沾上雨點，也奪去了宮殿內(nèi)仆侍的生命。
腦袋接二連三地磕在地上，他們還未開口饒命生命便戛然而止。
“武威軍已被我所控，朝中也被我收了大半黨羽，我若死了，南越就要亂了?！彼従徴f著，越王的怒火隨著他一個個吐出的字句慢慢平息下去，沮喪隨之而來。
“為何是今天，你為何要讓清漪親自來告訴我。”眼淚從越王眼眶內(nèi)流下，他的背佝僂下去，似乎是被身上的衣袍壓彎了腰。這時的他，不像個帝王，更像個人生的失敗者。
“因為我的修煉出了岔子，心魔已生，若還想長生必要斬斷其根源?！?br/>
“就......就為了這個？”越王緩緩蹲坐到地上，仰視著董鱗平靜的面色，“你們修行者，都要這么無情無義么？”
這時暈眩過去的三公主醒了過來，她面色蒼白，雙目無神，一步一步僵硬著走到董鱗身邊，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蹲著的這位可憐男人。
越王看見她額頭的傷口，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忍與心疼，抬起顫抖的手掌想要去撫摸她的面孔，指尖觸到面孔時卻停住了。董鱗摸著站在身邊的三公主的頭發(fā)，問道：“清漪，你面前是誰？”
“南越國王陛下?！比髡Z氣里沒有絲毫感情。
“他是你的父親么？”
“不是。”
聽到三公主斷然的話語，越王終于握不穩(wěn)手中劍，頹然向后跌坐在地。
“清漪乖，去找你母妃吧?！?br/>
“是?！比鲬艘痪洌D(zhuǎn)身踏過這宮殿流淌而來的血離開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雨色中，越王臉色灰敗，無神地看著前方，道：“你今日想要殺了我么？”
“不想?！?br/>
似乎沒有想到他這么說，越王抬起頭，臉上的愕然轉(zhuǎn)變成憤怒：“那你想干什么？”
“我對你這小小南越國并無興趣，我一生修道，只為仙路長生，若不是她和清漪在此，我也不會逗留于這。所以我不是說了么，我要斬斷根源?！?br/>
“那你為何不去動手！反而來欺辱我！”
“我下不了手啊。”董鱗理所當然道，繞著越王踱步，“那畢竟都是我所愛之人?！?br/>
“董鱗，你這個畜生！你給我滾出來！”黃皆身邊三公主終于忍不住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痛苦與憤怒，抬頭朝頭頂大吼。
董鱗并未現(xiàn)身，只有一句話從空氣中飄下。
“莫急，看下去?！?br/>
此時，地上的越王再次開口：”所以......“
“所以，王上，你要代替我，完成這件事?！?br/>
“我不會......“
“不會？王上，難道你真能忘記真相，忘記屈辱，再去與你親愛的妃子和和睦睦么？”
他繼續(xù)無情地打斷越王的話，話語陡然加快：“你說，你能么？你真的能假裝不知道這一切??？”
越王抖如篩糠，連嘴唇都無法畢竟，眼中不停閃過痛苦之色，似乎在掙扎著什么，一只手往落在一邊的長劍伸去，剛碰一下，立刻縮了回來，這樣反復了一回，許久后，還是慢慢握上了劍柄，“我，我不能?！?br/>
“對，你不能?！倍[雙臂伸出，將越王從地上扶起，聲音逐漸飄忽，“王上，你忘不了這一切的，這一切讓你痛苦，讓你憤怒?！?br/>
“可我......我殺不了你?！痹酵醯脑捳Z有些含糊，今天受到的刺激似乎讓他有些神志不清了。
“可除了我，你痛苦的根源還有一處啊?！倍[整了整他的衣服，“不是么？”
“對，對，還有她們，還有她們?！痹酵跹壑袦I光閃現(xiàn)，拉住董鱗肩頭搖晃，“還有她們。”
“所以你要怎樣？”
“我要......我要......我要殺了她們?！?br/>
董鱗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撥開越王的手讓開道路，“去吧，玉歆宮不遠，清漪也快到了。”
越王一步步蹣跚地向前走去，三公主見狀沖出，撲向越王，整個身體從越王身上穿過，跌落在地，伸手欲拉住他的腳也毫無效果，只能無力地哭喊：“父皇，不要去??！你中了攝魂術(shù)，不要去??！”
可一切已無法改變，身后董鱗的聲音不斷地提醒這一事實。
“你放心，沒人會知道是你殺了她們?！?br/>
越王步伐不停，緩慢地走到了門口，跨過門檻進入了雨色之中。而兩人所在的場景也隨之巨變。
......
“為什么！為什么！”越王失去理智的憤怒聲音回蕩在這間新出現(xiàn)的宮室內(nèi)，隨之還有一個女子掙扎的呻吟。
黃皆走到三公主身邊，想去拉她，手卻被拍開了，三公主從地上慢慢站起，轉(zhuǎn)身道：“走！”
黃皆面露不忍，跟著她離開的腳步去向遠處，剛跨過門檻，兩人卻又回到了此間，只不過換了個方位，視線正對上越王猙獰的面色。
“我......”屋里沒有點燈，不間斷的閃電映照出越王的表情，卻沒法映出被他所掐住的女子的面孔，那里，似有一層迷霧遮蓋。
“我......愛你?！迸訏暝校f出了一句話，但卻沒能平息越王的怒火，而是讓他更加瘋狂。
“到這個時候，你還要騙我！”越王更加憤怒，手上加力，摁滅了女子最后掙扎的力氣。
等她斷了氣許久后，越王才松開手，臉上憤怒消失，頹然靠在一邊墻上，捂住了臉。
“她說，她說她愛我?！彼谥朽?，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一般失魂落魄，自語許久后，一步一步走向門外。等他離開后，幼年的三公主從床榻底下鉆出，伏到床邊哭叫：“娘!娘！”
“清漪?！倍[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外，他好像已經(jīng)在外頭待了很久。
“舅舅，父皇殺了我娘！救她，救她啊！”
董鱗走進房門，手掌輕輕撫摸三公主的發(fā)絲，溫柔道：“沒有，你父皇沒有殺你娘親?！?br/>
他將三公主的腦袋轉(zhuǎn)向自己，抹去她臉上流下的淚水，笑著道：“記住，你娘是我殺的。”
“是......你殺的。”三公主面色逐漸迷惑，呆呆地回道。
“記住就好?！倍[溫和道，轉(zhuǎn)過身，視線經(jīng)過那女子尸身時迅速避開。
等他走出宮門，三公主憤恨的聲音隨之響起。
“董鱗，我必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