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殿下,為微臣取一桶水吧?！?br/>
懷念罷往昔從前，再看練白龍,白琉袖眸中反是余下一派平靜和祥和。
白龍一時不解，看向身后的裘達(dá)爾,后者則是雙手交握放置腦后,靠在監(jiān)牢墻壁上,默默翻了一個白眼。
“要去快去。哼。我答應(yīng)幫你劫獄，但可沒答應(yīng)做跑腿的。”
練白龍雖然不明白白琉袖要做什么，卻還是無比乖巧地去打了一桶水來。
清水凜冽，解開的黑色長發(fā)散入水中，染上潤澤。
那澄清空明的水起先并無太大變化,隨著白琉袖不斷掬發(fā)搓揉的動作逐漸被染黑。先是微微的黑，然后逐漸加深,最后變成濃厚的墨色。
白琉袖慢條斯理地洗去長年都涂抹在發(fā)上的黑色染料，當(dāng)她將頭發(fā)拭了半干后再度抬起頭時，一頭披散而下微濕的白色長發(fā)格外醒目。那顏色，與練白龍之前在回鶻放眼所能見的白色如出一轍，一模一樣。
“如你所見。我的發(fā)色……足以證明一切。連卿所說的所謂我的妻子……其實……不過是某一次我洗澡后還沒來得及將發(fā)染回黑色被他所瞧見……他沒有瞅見我的臉但已能看出是個女人，我便說了謊，說自己娶了妻……”
白琉袖如是說著，恍惚間卻回憶起她和練白龍離開回鶻前的那個盛宴之夜，自己與特勒蒙特把酒言歡。
[怎么樣，回鶻人都很棒吧？]
[你，白琉袖，也是回鶻的一份子，也是……我們所承認(rèn)的家人。]
[今晚過了就把頭發(fā)染回去吧……你知道的，我們回鶻這種突出的特征很招麻煩的，變回原來的你吧。黑色的頭發(fā)……比較適合你。]
——其實那個時候她就感覺到了的，只是，她裝作不知道。
——鐵勒蒙特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一席話說得其實別有用心。
她自以為騙過所有人，但其實或許是別人待她太好，不忍拆穿罷了。
最愧疚，不過那些在乎的人、關(guān)心她的人。
“對不起，白龍殿下，一直騙了你。沒有什么妻子……其實……一直都是誤會。我騙了你，也騙了連卿……”
白琉袖斂目道歉，無比真摯。
不錯，那發(fā)色太顯眼醒目，無法不教人注目。
那是……屬于回鶻所特有的白色。
那是……仿佛純潔RUFU一樣的白色。
“白……琉袖……”練白龍吶吶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某種意義上而言的真正的白琉袖。
難怪她會這么了解回鶻的一切。不管是回鶻人的特征，還是沙暴，或是他們的風(fēng)俗，她都那么熟悉。
難怪白府雖是個大家門第的模樣，卻偏偏衰敗頹廢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難怪她平日總是要將那官帽戴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緊實無比。甚至就連他去白府中探望時她也不例外。不是喜歡戴帽、不是習(xí)慣戴帽，而是不得不。長發(fā)披散得她女態(tài)畢露，根本就瞞不住性別。
難怪那一次他差點在河邊識破她真實性別時身上會染了了黃沙大地迥異的少許黑色，原來那不是污濁，而是她發(fā)上的顏色……
難怪她說她不喜歡這個國家——這個因為內(nèi)部叛變而禍及她全家性命、甚至犧牲了她母親清白的國家，她如何能喜歡。她不恨他，不恨身為那個女人兒子的他，便已經(jīng)是不易。
難怪她會理智全失沖動魯莽地行刺練紅炎——被滿族全滅的仇恨，如何能不讓她喪失心神，做出發(fā)狂之舉？她說的沒錯，這世上僅剩她一個回鶻人了……她所有的族人，那些原本都快樂生活著的人……已經(jīng)通通被練紅炎和他的軍隊消滅了，已經(jīng)被煌帝國殲滅了，已經(jīng)……被練玉艷那個女人活生生害死了?。?！
“練白龍，過去的我不是我，但是此刻眼前你所看到的……就是最真實的白琉袖了?！?br/>
白琉袖靜靜地說著這一席話，沒有太多的悲傷錯落，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練白龍看著她面無表情的蒼白小臉，覺著心中有一處地方仿佛沸騰著，咕咚咕咚地冒著洶涌的泡泡。
是練玉艷毀了白琉袖的家。
是練紅炎滅了白琉袖的族人。
是如今的這個“煌帝國”不斷制造出各種各樣的悲劇。
是他……是沒有足夠強(qiáng)大力量的他為幫兇共鑄悲劇。他看著它們發(fā)生，一次又一次，看著重要的人離開，一個又一個，而他卻永遠(yuǎn)都是看著，從來沒有辦法去反抗、去抗衡。
可惡！可惡！??！
不甘心！如何能夠甘心！??！
如果他能夠強(qiáng)一點，如果他也有魔神和力量，如果他也能靠著自己的雙手去保護(hù)珍惜的一切的話……
不！他要變強(qiáng)！絕對要變強(qiáng)！他不要當(dāng)總是拖累人的包袱！不要連救人都需要借助裘達(dá)爾或是練白瑛的力量……他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練白龍突然一拂衣擺，一腿往前一跨，一腿跪下，雙手抱拳，竟就在白琉袖面前抱拳蹲下。
他低垂著腦袋，聲音冷峻，仿佛是遠(yuǎn)古青銅器上泛著的幽幽冷光給人帶來的那種顫栗。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定要摧毀這個煌帝國！”
練白龍的聲音不大，卻是堅定而不卑不亢的。
他這無異于是謀反一般的言論，換來裘達(dá)爾一聲涼涼的口哨聲。
“白龍殿下？”白琉袖一直平靜的面具這才有了點裂縫。
“白琉袖，我還記得你問過我……是不是不喜歡現(xiàn)在的煌帝國……那時候我并沒有回答你。但其實我心中的答案卻是與你相同的。我……討厭這個國家，憎恨這個國家的一些人、一些事。我討厭命運，因為它不公。被那個女人所改變的這個國家，在我心里就是魔鬼一般的存在罷了?，F(xiàn)在的我……還沒有能力去改變什么。我殺不了那個女人，拯救不了這個國家……現(xiàn)在的我，太弱，太弱……就連救你……我都無法做到……對不起！對不起！我差點沒能保護(hù)你！”
“但是……但是雖然如此，我發(fā)誓，總有一天我會變強(qiáng)，我會擁有力量，不成為包袱拖累任何人！總有一天，我會成長為一個足以保護(hù)你、保護(hù)那些孩子、保護(hù)這個國家的人！我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男人的！”
練白龍仰起頭，面色恭謹(jǐn)，言辭鑿鑿，鏗鏘有力。
“今日……我以練白龍之名為誓，向你白琉袖約定，有朝一日，我必定會親手毀滅如今這個充滿了黑暗和悲劇的煌帝國，并以己之力建立一個全新的煌帝國?！?br/>
“我……練白龍，許諾要給你白琉袖、給煌帝國無數(shù)子民們一個全新的未來，一個不同的命運！”
面前跪著的這個少年的身子其實并沒有非常健壯。
面前跪著的這個少年的聲音卻是那么地鏗鏘堅定。
他說著這每一字、每一句時，話中的認(rèn)真和篤定仿佛都透過那對異色藍(lán)眸折射進(jìn)白琉袖的眼中。
她的眼里倒映著練白龍的影子，那威風(fēng)凜凜的模樣仿佛已經(jīng)烙在那對眼珠中，再不能從中脫落。
這樣的約定……這樣的承諾……
練白龍懂她的心思，練白龍明白她想要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練白龍知道用什么樣的行動能夠換來她愿意活下去的那份心甘情愿。
說到底，無論她如何去排斥拒絕，她其實終究和自己的父親是同一類人……
這大概就是……所謂無法抗拒的命運啊。
白琉袖看著身前那個此刻竟然全身微微發(fā)抖的少年，心中某種壓抑許久的情潮突然盡數(shù)涌上，無法驅(qū)離。她蹲下，與練白龍保持在同一視平線內(nèi)，驀地將自己的腦袋輕輕地倚靠在練白龍肩上——那一頭反射著琉璃光澤的白發(fā)從肩頭滑落，貼著練白龍的身子輕輕搖擺，和他身上的白衣交相輝映。
“白龍殿下啊，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啊。”
“我一直都是那種及時行樂的性格啊。人生在世，不要去想太多的將來，顧慮越多，活得越不暢快。什么性命啊人生啊未來啊我其實本來一點都懶得去管的。可是……白龍殿下，我白琉袖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你呢？”
[只要努力地活著……在未來……終有一天你會遇見可以令你信任的人……]
是啊，這世上數(shù)以千萬計的人，為何就偏偏遇上了他。
或許，這也是她的命運之一。
命運如風(fēng)，將她帶到他的身邊。她白琉袖的未來里，出現(xiàn)了練白龍。誠如她的父親白青賢所說，她在自己的未來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于遇到這樣的一個人，讓她能夠鼓起勇氣想要去相信這個世界還沒有太糟糕。
命運，最是無法抗拒。
遇上你，我變得珍惜生命了。
遇上你，我變得向往人生了，
遇上你，我變得憧憬未來了。
“這個國家的腐臭和糜爛，原本我真的感到好失望呢。充斥在皇宮里那些令人難受的氣息……你不同，初見你的時候，我就驚訝，你身上的rufu，是潔白的顏色。我突然想去相信了，相信這個國家的明天……這個國家，一定有很多人都和白龍殿下一樣，有著正直的靈魂吧。”
白琉袖仰頭微笑，不是那種情緒不可探測的假笑，而是有幾分天真可愛的甜笑。
“真的那么無所謂嗎？如果真的什么都無所謂的話，那你……就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了?！本毎埗ǘǖ乜粗琢鹦洌坪跄軌虼┩杠|體直到靈魂深處的眼神。
白琉袖不怕那種犀利透徹的眼神，反而笑得更為開懷，還拍了拍自己的頭。
“是啊，我應(yīng)當(dāng)是……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br/>
話落，白發(fā)女子的表情卻猛地一變。
“可是……可是就算再討厭……但這始終是父親曾經(jīng)熱愛、用盡了畢生心力去守護(hù)的王國啊。吾父之意志，子女不可拋也?！?br/>
父親想要守護(hù)的一切，來不及做到的，就由她來完成吧。
而且，她已經(jīng)遇到了……那個讓她能夠?qū)@個國家的未來抱有一絲憧憬的男人呢。
啊，如果說她的人生里有真正想要認(rèn)真去完成的事情，或許，就是這一次了吧。去相信父親用生命守護(hù)的這個國家，相信那些正直的靈魂，潔白的RUFU，相信……那個她一直看著他的人。
最討厭麻煩和累的她，大概，也就只能鼓起這唯一的一次干勁了吧。
“很矛盾吧？我也覺得……我明明并不茍同父親的那一套的，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做著這樣的事情……”
“不相信這個國家，卻還是不愿意扼殺任何可能成為希望的種子……前人的不幸，不應(yīng)由后人承擔(dān)。他們是無辜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吧……”
“總而言之，跟我走?！本毎堊テ鸢琢鹦涞氖址旁谧约赫浦?，眼神堅定從容，口吻不容置疑，“我已經(jīng)拜托姐姐了，我和神官帶你走，姐姐會用拜蒙的力量，以風(fēng)為原力，制造出一個你的假體……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蒙混過關(guān)，但是……我只要你活下來，琉袖。”
——我只要你活下來。
——琉袖。
再沒有什么話，比這一句更讓她不想死去。
再也沒有什么人，能夠改變她之前便下定的某個心意。
眼前的這個少年，這個將來必定會成長成一個可以肩負(fù)起著過國家的男人，會是她白琉袖一輩子認(rèn)定的、認(rèn)可的那個希望。
“我明白了，白龍殿下?！卑琢鹦湔f著，突然朝著練白龍跪了下來，末了，還鞠躬作揖。
在裘達(dá)爾不耐煩的催促下和練白龍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她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身邊的東西。
練白龍看見她掏出那樣?xùn)|西，甚為眼熟。
“這、這個是……？”
還不等練白龍說完話，白琉袖竟直接捏住那物件兒的尖端，毫不留情地直接往自己的耳垂用力地刺了下去——
她手里捏著的，正是當(dāng)日在回鶻她死皮賴臉求著練白龍送的耳墜——刻著回鶻圖騰的耳墜。
“琉袖！?。 ?br/>
耳墜的尖端刺穿耳垂時，那種錐心的痛是無法言喻的。嫩白的軟肉被硬鐵生生刺破，再狠狠穿入——白琉袖用了多大的力量，便說明她暗暗下了多大的決心。
耳垂因為那種蠻橫的穿透而痛到麻掉，絲毫感覺都無，只是有些沉甸甸的重。細(xì)微的血從那硬生生刺破的嫩肉中滲了出來，白皙的耳垂變成火辣辣的嫩紅，映襯著那一頭琉璃般的白發(fā)，很是刺目。
耳垂的痛，痛不可言，那很淡很淡的血腥味飄散在腐朽潮濕的空氣里，讓白琉袖雖然看不見那血色，笑臉卻不由變得有些虛弱。
“白龍殿下，微臣早就說過了啊……指不定哪天我就戴上了……”
而那個哪天……就是今天……
耳洞一開，便意味著，她今生都將會認(rèn)定這一人。
永遠(yuǎn)陪伴他、支持他，無論他將來究竟是好是壞、是落魄是輝煌。
那是一種凌駕于愛情之上，近乎效忠一生、陪伴至死的承諾。
甚至可以說……無關(guān)愛情，而是一種信念、一種信仰。
“白龍殿下，倘若有朝一日，你有了屬于自己的魔神，那么……請讓微臣成為您的眷屬吧！讓我……幫助你去改變這個國家。雖然我的能力可能有限，但……我似乎稍微能夠明白了當(dāng)年父親的心情。我想白德大人定是和您一樣吧……所以……父親才會愿意為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br/>
“我……白琉袖，誓死效忠于您——練白龍殿下。”
“倘若有一日你欲為王，我必定竭盡所能，輔汝上位。謹(jǐn)以此耳環(huán)為誓?！?br/>
那點綴在白皙耳垂上的小巧耳墜，鐫刻著回鶻圖騰。此刻，那圖騰上有些斑斑不明顯的暗色血跡。
那代表著風(fēng)的圖騰——就像她一樣，受到命運的牽引而來到他的身邊。
就像是萬物初始的風(fēng)一樣。它看不見，卻無處不在地包裹著你，不論是在最初的起點，或是最后的終點，這陣風(fēng)都不會輕易飄散。
她會一直都在，直到……看見他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因為……
皇子殿下，是你讓我想要去相信這一切。
那一日，在陰暗的牢房內(nèi)，她默默做下一生的承諾。而異瞳色少年，亦給予了她最想要的答復(fù)。
——總有一天，我必定會改變我們的命運。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是……當(dāng)然的啊。
【正篇END】
作者有話要說：卡結(jié)局卡了好多好多好多天我正好也順便偷懶休息了好多好多好多天……
恩……完結(jié)了……真的完結(jié)了……不過是正篇完結(jié)……接下來都是歡脫的番外了╮(╯▽╰)╭
于是還會交代下兩人數(shù)年后的結(jié)局哈哈哈哈……
按照我的構(gòu)思這里劫獄完小袖子確定心意要輔佐【啥？】小白龍后就是魔笛的劇情了，紅玉準(zhǔn)備去嫁人然后小白龍去闖迷宮呀獲得魔神啊啥的至于他到底是黑化沒有這就要問大高忍了所以我打算在番外交代真·結(jié)局時直接跳到N年后！
PS：弱弱問下有木有人想看小袖子和小龍兒的少兒不宜【嗶嗶嗶】?。ㄎ梗。。」?jié)操呢?。?！
PPS：這次計劃是15內(nèi)完結(jié)加上番外估計還是得超過15于是……先鞠躬了，謝謝大家一路的支持我愛你們╭(╯3╰)╮接下來我要休息一段日子去戰(zhàn)期末考了……暑假見?。?！以及目測我下一本是原創(chuàng)了，同人這邊暫時只會再擼存稿的那篇小黑子，然后可能有個阿大中篇（我想寫未來的警官阿大，制服嗷嗷嗷）不知道原創(chuàng)還會不會有老讀者去看QAQ
謝謝米娜?？赐赀@篇文→我任性下的產(chǎn)物，似乎結(jié)局很不能讓人滿足啊TAT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