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野長康激動地隨著中島六郎走進城主府。
他穿著一件淺藍sè的外袍,把腰桿挺得筆直,瘦削的臉孔一如既往的嚴肅。
但他那扶著刀柄的手因用力而關節(jié)發(fā)白,表明他內心遠不似表面這樣平靜。
終于能有希望成為一名真正的武士,年已三十的他不禁心中砰砰直跳。
他一邊走,一邊默默地打量四周情景。
府邸修得很是寬闊,布局也相當恢弘大氣,不過并沒有見到侍女,往來之間倒是手持刀槍的僧兵多一些。
來到正堂前,只見兩個人正在一塊黑sè木板前指指點點地談些什么。
一個矮胖的像長了兩條腿的冬瓜,左手拿著一大疊紙張,右胳膊下夾著算盤。長相也十分jīng彩,五官像急著開會一般擠在一起,滿臉橫肉,高高的額頭,頭次見到他的人都不得不強忍住笑——正是安井道頓。
另一個則是個年輕的和尚,長得其貌不揚,頭上剃的锃亮,戒疤整齊,穿著一件淺灰sè的阿彌衣,袖子高高地挽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這應該就是市松了,看起來平易近人,沒有一點為上者的威嚴,前野長康心中暗暗稱奇,他曾經(jīng)不止一次到過清洲城和小牧山城,幾次見到織田信長威風凜凜地在家臣的簇擁下騎馬而過。當時他激動得渾身發(fā)抖,把頭放在塵埃里不敢直視。和風云兒信長比起來,市松就像個鄰家少年,看上去可愛憨厚,讓人生出一種信任感。
市松見到他們進來,微笑著點了點頭,中島六郎忙急趨兩步行禮道:“城主大人,中島六郎不負您的重托,終于請來了川并眾的前野首領?!?br/>
前野長康也隨著鞠躬道:“前野長康見過城主大人!”
市松示意他倆坐在旁邊的馬扎之上等待片刻,自己和安井道頓繼續(xù)剛才的談話。
安井道頓一大早就出現(xiàn)在了市松面前,雖然不是家臣,卻比家臣更勤勉——因為他承包了吉田城的改造工程。
黑板上是吉田城附近城砦的分布圖,每座要修補的城砦旁都用阿拉伯數(shù)字標著預算數(shù)目。
阿拉伯數(shù)字是市松在開辦畫圖班時引入的,腦瓜好使的安井道頓立刻喜歡上了這種簡單方便的記數(shù)方法,這段時間下來已經(jīng)用得十分純熟。
旁邊的中島六郎和前野長康對這鬼畫符一般的東西都是滿頭霧水,只聽著市松和安井道頓在那里爭論。
“要是都照這個費用下來,整個吉田城府庫里的錢財都不夠用,一定要壓縮再壓縮!”
市松皺著眉頭提出了要求。
“這已經(jīng)是下限了,幾乎都是成本價了,再壓縮也少不了多少。”安井道頓寸步不讓,他說得都是實話,這個結果已經(jīng)是他盡量壓低費用后得出來。
市松干脆道:“依我看,與其面面俱到,把這幾個城砦都修補一遍,不如重點修建吉田城。
下地砦可以拆掉,正愿寺就在它下游不遠處,最近一直在擴建,完全可以控制豐川水道,
替代它的作用。
喜見寺砦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占據(jù)了制高點,便于瞭望敵情,可以改成烽火臺,正好減少了駐兵人數(shù)。
至于吉田城,現(xiàn)在的規(guī)模太小,根本不能達到保護吉田町的目的,依我看不如這樣,”他繞著吉田町畫了一個圓弧,兩端都延伸到豐川之上:“就這樣,繞著城町修建一道城墻,把整個町都包圍在內?!?br/>
安井道頓搖著腦袋大聲反駁道:“不行,照你的意思修的話,那將比小田原城還要大,工程費用比現(xiàn)在高幾倍都不止!”
市松一聽就泄了氣,看來自己是在是有點異想天開,在沒有大型工程機械的現(xiàn)在,要完成他的規(guī)劃無異于癡人說夢。
前野長康這時插了一句:“如果用堤壩來代替城墻的話,應該能節(jié)約不少錢,只需要挖掘一條河道就行了,根本不用夯土筑墻那么麻煩?!?br/>
“不行,堤壩怎么能和城墻比?”安井道頓又投了不贊成票:“堤壩很容易被破壞,強度連城墻的一半都趕不上?!?br/>
“若只是保護城町的話,堤壩也就夠用了。足夠給町眾們爭取到充分的時間,將錢財和貨物轉移到吉田城里?!笔兴煽紤]了一下,肯定了前野長康的想法。
安井道頓也明白市松的苦衷,他剛占據(jù)了吉田城,又是擴建城町,又是開鑿運河,手頭十分緊張,便也沒再提出反對意見。正想再說些細節(jié)時,忽然聞到一陣飯菜的香氣,直鉆進他的鼻孔,讓他忍不住狠狠地吸了兩口氣,嘴里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中島六郎和前野長康也聞到了香味,但他們都沒有安井道頓那么不堪,仍然在那里正襟危坐,不過也都稀溜了一下鼻子。
市松見狀哈哈大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們幾位有口福,我讓小奈作的掛面,一人來一碗嘗嘗吧?!?br/>
原來他最近一直在吃米飯,不是大米就是小米,端午又吃了一天粽子和柏餅,實在寺有些膩煩,忽然懷念起面食來,就讓本多小奈專門去買些面粉,作些面條調劑一下口味。
“天天吃大米這是多么有福的rì子啊,居然還會吃膩?面食是甲信那些山里人才愛吃吧?城主大人的想法還真是出人意表?!北M管心中有點這樣的想法,乖巧的小奈還是按照市松的要求買來了面粉和小半只野豬。
接下在市松的指導下,將豬骨和魚骨燉在一起,加上各種作料,熬出一鍋白白的高湯。熬湯時小奈嘗了一點,差點沒把舌頭一塊吞下去——她長這么大,頭一次嘗到這么鮮美有滋味的湯。市松笑咪咪的盛了一碗讓她趁熱喝,她喝著喝著,眼淚就出來了,滴滴答答地落在湯里,惹得市松哈哈大笑。
小奈用高湯煮了掛面,撈到大碗里,再點綴些煮熟的蝦仁和干貝,放上幾棵青菜和香蔥,
紅綠白相間,sè香味俱全,簡直是誘人的藝術品。撈了滿滿的四大碗,端了出來。
面剛到眼前,安井道頓聞著香味一個勁的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市松,市松卻故意逗他,遲遲不動筷子,看見安井急得汗都冒出來了,才說了一句:“大家開動吧!”挑起面條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安井道頓則是頭都不抬的吃起面來,吃完面條還咕咚咕咚地把湯喝得一干二凈。中島六郎也比他好不到哪去,先甩開腮幫子一陣猛吃,后來才想起城主大人就在旁邊,心中后悔,一著急吃岔了氣,連翻白眼再咳嗽,折騰一番后,強按著腹中饞蟲放慢了吃飯的速度。
前野長康的表現(xiàn)比那兩位要好不少,吃面是兼顧了速度和儀態(tài),可以說是似慢實快,不像那兩個吃得呼呼作響,畢竟是頭一次來見城主大人,還是要顧忌一下第一印象的。
多年以后,功成名就的前野長康滿懷深情地回憶起這天吃面之事:“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我吃得不是面條,是城主大人厚重的心意,他是如此平易近人,體恤下屬,吃完那碗面以后,我就決定這輩子跟著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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