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德去取了銀子，將出殯吊唁時用的物件買齊全了，再整理得當(dāng)，才發(fā)覺已快到傍晚。

    司琢坐在一邊看這兩日出入的賬本哪里缺了什么吩咐旁邊的賬房先生寫上，一個個都記清楚了。

    李德雖知道司琢天生聰慧，年僅七歲便認(rèn)字頗多，如今見她看起賬本認(rèn)起字來絲毫不費(fèi)勁還是有些詫異。

    司琢未曾注意到李德，正在專注奮筆直書，她人小手小，寫字不快。邊寫著賬本腦子思索著其他事。

    不知娘親留下的嫁妝和司府的家當(dāng)該如何收拾。

    自己雖是孤女，卻還有祖母在世。何況她還小，那么大一筆家當(dāng)司琢不覺司老太太會讓她全權(quán)負(fù)責(zé)。

    再者司母未曾教過她打理府邸，這么大的家當(dāng)她也看顧不來，不如先整理出來回京給司老太太，司老太太心疼兒子兒媳也不會虧待了自己。想定了停了筆道，

    “爹娘要進(jìn)祖墳，等會兒二叔父也該趕過來了，這邊的宅子以后也沒什么用處，待我走了你在這里待幾日聯(lián)系人打聽打聽。還有，這幾日你辛苦點(diǎn)，和李媽媽將家里剩的銀子也算清楚，母親留的嫁妝也一并算清了，整好了回來報給我?！?br/>
    李德躬身應(yīng)了，司琢想了想又道，

    “家里人丁你盤算清楚了，我身邊留核桃榛子就行，李媽媽身邊也留兩個看顧的，你留幾個信得過的到時候跟著進(jìn)京就行了，別帶多了?！?br/>
    李德應(yīng)了又轉(zhuǎn)身去打理其他事，安喜氣喘吁吁的沖了進(jìn)來，對著司琢磕了個頭，

    “小姐，二老爺舅老爺?shù)搅?，這會兒已經(jīng)到門口了。”

    司琢松了口氣。

    總算是到了。

    忙合上賬本，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出屋子向門口沖出，一沖出去一位老婦人拄著拐杖已顫顫巍巍的走了過來，司琢大驚，竟是司老太太親自趕了過來，驚呼一聲“祖母”，沖上前去一頭扎在了司老太太懷里。

    司老太太一見到孫女眼淚便簌簌的流了下來，司琢揪著司老太太衣裳再也忍不住，放開嗓子大哭起來。

    最傷人的莫過于白夫人送黑發(fā)人。

    等報喪傳到京城，司老太太聽到消息瞬間老了十歲，想起自己苦命的兒子兒媳老淚縱橫，又念及孫女還在那邊，不顧二兒子兒媳的勸阻一起來到了涿州。

    這會兒見到孫女，平日里精致乖巧的孫女面黃肌瘦，怎能不心痛，祖孫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司二老爺和江老爺這才抹著眼淚將兩人帶了進(jìn)去。

    司二老爺和江家三位舅老爺進(jìn)屋看了哥哥妹妹，出門來都是臉色煞白，嘴唇發(fā)抖，司老太太見狀已猜到了什么，被兇獸襲擊該是什么樣子，一想又是心口大慟，對著屋子大哭，

    “我可憐的兒啊……”

    所有人哭泣不止，親人離世，每個人心里都難受，誰也說不出勸告的話，只能默默坐著。

    雖說人人心痛難當(dāng)卻還有一堆事情要去處理，如今司二老爺已來司琢便不再好做什么，將一竿子事兒全交給了司二老爺。

    司二老爺和江家兩位舅老爺?shù)搅吮阋恢泵ζ饋?，留了江家四老爺江南玉陪著司老太太司琢?br/>
    司琢這是第一次見江南玉，一身月白色長袖云衫長相卻異常秀麗。江南玉是司母胞弟，小了司母三歲，如今也僅弱冠，司母極疼江南玉，平日里聽司母說過卻是未曾見過。

    江南玉親自拿了茶具泡茶，司琢靜靜坐在一邊看他行云流水的動作，長袖云衫，端的風(fēng)流，瞧著舒心。江南玉轉(zhuǎn)頭對她輕輕一笑，氳好茶分好杯給了司老太太一杯，

    “姑母嘗嘗侄兒的手藝?！?br/>
    司老太太淺嘗一口，茶味濃郁，香氣滿口，面色放緩不少，

    “你的手藝自然不會差，如今越發(fā)進(jìn)益了”又執(zhí)起杯子喝盡了道，

    “阿琢不如也學(xué)學(xué)，南玉的茶藝可不比師傅差。”

    司琢執(zhí)起杯子喝盡了，一樣的茶一樣的茶具卻是和丫頭們平日里斟的大不一樣。細(xì)細(xì)品了轉(zhuǎn)頭向著江南玉道，

    “這么好的手藝自然是要學(xué)的，只是麻煩舅舅了。”

    江南玉輕輕一笑，

    “和我說什么客氣話，以后有什么事找我便可。”見她喜歡又斟了一杯地給她。

    司琢雙眉彎彎雙眼靈動，伸手接過茶細(xì)細(xì)品嘗。江南玉見她乖巧懂事，不由喜歡，伸手摸了摸她腦袋道，

    “等去了京城便來江府玩，我若在了便教你?！?br/>
    司琢低低應(yīng)了聲，趴在桌子上低著腦袋聽他說話。

    響起淺淺，鼻尖聞得見江南玉袖口淡淡的木蘭香，雅致清淡和司母平日里用的別無一二，熟悉的讓人想落淚。

    恍惚間再抬頭看江南玉，才發(fā)現(xiàn)他容貌秀麗竟比女子還精致幾分，眉眼處更是和司母有七分相像更覺親切。定定瞧著他竟是越看越像，未發(fā)覺間已默默落了淚。

    江南玉心頭微微抽搐，俊秀的眉目深深皺起。司琢愣愣看著他，眼神有些空洞眼睛睜得大大的，控制不住的眼淚直流。

    雖未曾見過卻是連著血脈，江南玉見她落淚也是心頭發(fā)緊，伸手將她眼淚擦了，動作輕柔的不像話。

    司老太太有些詫異，江南玉性子灑脫風(fēng)流和家里小輩一概不怎么親近，卻對司琢毫無芥蒂。司琢第一次見江南玉竟也和他親近。不禁嘆了口氣。

    都是緣分！

    站起身來道，

    “我趕路過來這會兒有些乏了便不陪你們年輕人坐著了，阿琢帶你舅舅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哪里需要幫忙，我乏了去屋子里躺一會兒。”說罷便去了后院。

    司琢精神有些恍惚，只是愣愣應(yīng)了聲，江南玉站起身送司老太太出去，轉(zhuǎn)身進(jìn)來輕輕擦了司琢臉上的眼淚，牽起她的手帶她出了屋子。

    司二老爺?shù)热艘恢泵Φ叫鐣r三刻才回來，司琢去后院請了司老太太一干人坐在一起用晚膳。司老太太問了幾人準(zhǔn)備如何，司二老爺一一答了，罷了轉(zhuǎn)頭對司琢贊賞道，

    “我去了才發(fā)現(xiàn)居然打點(diǎn)的不錯，問了竟是你安排的，不愧是我司家的女兒?！?br/>
    司琢忙道，

    “二叔謬贊，都是子女該做的，談不上什么?！?br/>
    司二老爺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晚膳端了上來，也便不再說什么，幾人靜靜用膳。

    晚上司琢同司老太太一起睡，司琢打發(fā)核桃換了香，親自去拿了被子，鋪好了伺候司老太太洗漱，這才將自己打理好了鉆進(jìn)被子。

    繃了幾天的弦始終未曾松懈半分，說不慌亂怎么可能。

    孤女應(yīng)該做些什么她并不清楚，但她卻清楚孤女以后應(yīng)該怎樣。空有嫡女身份又能怎樣，本不盡心的生活活活被砍掉一半，司琢閉上酸澀的眼睛面向墻壁將自己縮成了一團(tuán)。

    司老太太沉沉嘆了口氣，司琢靜靜躺著也不說什么，沉默了半晌，司老太太才道，

    “當(dāng)年我便不同意你爹去參軍，進(jìn)了軍隊就是要上戰(zhàn)場的。他去平亂那幾年我整日心驚膽戰(zhàn)，日日吃齋念佛就怕他出事。終于等他回來了。我趕緊將云娘說給他，我自己嫡親的侄女，人品相貌就算在京城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頓了頓才繼續(xù)道，

    “你爹他娶了你娘也總算安定了下來，雖然去了涿州但畢竟不再打打殺殺，我心剛剛放下沒幾年，誰知道…就，就…”

    司老太太說到這兒已是哽咽起來，泣不成聲，司琢也忍不住落淚，默默將腦袋埋得更深，緊緊抓著衣服，聽她繼續(xù)道，

    “你爹打小就皮，一點(diǎn)不像司家的孩子，他不愛念書愛學(xué)些功夫，你祖父每日罵他但他就是不聽，他若被你祖父揍了就來找我抱怨?！彼纠咸f到這頓了頓，似是回憶，好久才繼續(xù)，

    “你性子像你爹爹，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又皮又倔，一樣讓人不省心。”

    司琢默默垂淚，忍不住的抽泣，滿眼的黑暗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司老太太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幽幽的傳了過來，

    “阿琢啊，以后別和你爹一樣不聽話，要跟你母親一樣溫溫和和的?！?br/>
    司琢將腦袋埋得更深，小獸一般抽咽著，

    “過些日子我便帶你回京，以后祖母護(hù)著你，你可不能和你父親一般再讓祖母操心了。”

    司琢不想再聽，將自己完全縮進(jìn)被子里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上一世離世前也不過二十歲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到底還是沒有經(jīng)歷多少，此時聽著司老太太的話心里著實(shí)有些發(fā)涼。雖說已是二十幾歲的心態(tài)但還是想找個人哭一哭，此時趴在司老太太懷里卻說不出口，司老太太終不是司父司母，不會一味的寵溺著她。司琢伸手手偷偷擦掉了眼淚，將自己藏在被子里，待哭完了，低低應(yīng)了聲，

    “好，我聽祖母的”。

    一夜無話。

    司父司母棺槨需先放進(jìn)靈堂出殯七日才送回祖上祖墳下葬，過兩日便有親友吊唁。司琢年齡小，也不需要她處理什么事情，次日一大早，司家三老爺司綸便趕了過來，見了兄長的樣子也是昨天那般嚎啕大哭。司老太太抱著三兒子一起大哭。

    司家二老爺三老爺，江家?guī)孜痪死蠣斆刻烀ι厦ο?，大體怎樣過了兩日司琢也不大清楚了。

    司老太太可憐司琢喪父喪母，安排了她和自己一起住，二叔父家一干兄弟姐妹也趕過來各個天天來問候，就連平日里見面就吵架的三娘司雅也沒了平日里的尖銳，頗有些可憐的看著自己。司琢一一回了她們，一堆姊妹坐在一起竟也安安靜靜。

    用準(zhǔn)備的**給已亡人沐浴，后穿了衣，眾人強(qiáng)忍悲傷將司父司母入了殮，棺材合上時司琢抱著棺材角哭的快要昏死過去。

    江南玉心中不忍將她抱了出去，司琢哭夠了慢慢平息下來這才坐在一邊抓著江南玉袖子抽抽搭搭擦眼淚，江南玉將她摟在懷里撫著她腦袋安撫她，無奈輕嘆了口氣。

    出殯第三日，爆仗齊鳴，靈堂上女眷們悲泣哭嚎，司琢一身素服跪在靈案邊陪祭，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得一顆接著一顆，眼睛又紅又腫。后眾人這才開始跪拜，滿堂哭聲，亦不斷絕。

    等家人吊唁完，賓客這才上門吊唁。司家在朝中朋友頗多，來來往往也不知有多少人。而司城生前跟著毅勇候平定叛亂，深得毅勇候賞識，遂讓嫡長子戎忘走了一趟。

    司政司綸忙將戎忘迎了進(jìn)去，戎忘低聲安慰，

    “還請節(jié)哀?！?br/>
    司政司綸應(yīng)了，躬身請他進(jìn)去。

    司琢始終靜靜跪在靈案前一語不發(fā)，也不知來者是誰。矮小單薄的身體孤零零跪在靈案前更顯得可憐，見者人人不忍。戎忘進(jìn)了靈堂一眼便看見司琢，再沒了當(dāng)日的靈動狡黠，呆呆跪在那里失了魂一般。注視片刻終是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守靈四十九天后，司老太太念及孫女年紀(jì)小，派人接她她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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