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子光知道他在夢里, 但他不愿離開。
他聽到辛子謠在向他表白。她說她愛他,不論發(fā)生什么, 不論未來會怎樣,她都愛他。
夢里他們結婚了。雖然婚禮只有他們兩個人, 雖然法律并不認可他們的關系……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從此擁有彼此。
她將戒指送入他泛著金屬光澤的手指, 他低頭親吻了她。
他依舊是機械人,而她是鮮活的人類。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他們搬到了鄉(xiāng)下。他親手建了一棟湖心木屋。此后三十年, 他們所有的淚水與歡笑都留在了這座小木屋里。
終于時間走到了那一天。她躺在床上,皮膚滿是褶子,眼睛的晶狀體已經(jīng)變得渾濁, 但笑容還如他們結婚時那般柔軟溫暖。
她請他為她開窗。她病得太久,已經(jīng)許久沒聞到花與湖水的味道。
她的病不能吹風,但到了這個時候,誰也沒再提起這件事。
他將她扶起來, 讓她靠著他。一只機械鴿落在窗邊,看著她。
三十年前他們養(yǎng)了一群白鴿,后來湖邊陸續(xù)立起許多小小的墳包。這地方的土地曾經(jīng)受過嚴重的污染,雌鴿們都不下蛋,也沒有小鴿子出生。他怕她看著傷心,于是索性就全換了機械鴿, 反正外表看著都差不多。
她靜靜的, 似乎在聽著鴿子的咕咕聲。機械鴿歪了歪腦袋, 忽然振翅飛起,翅膀的陰影落在她蒼老的臉上,很快消失。
她微微地笑,轉過頭來,枯瘦的手抬起,摸索他的手。
他立刻握住那只手,低聲問她有什么想要的。
她搖了搖頭,嘆口氣,心滿意足似的。
他凝視她。
她的生命已經(jīng)到了盡頭。
人類的大腦能活一百二十年以上,但人類的軀體,總是早早地衰敗。
其實他們早已攢到足夠的錢,可以為他換一副人類的身體,但是最終他沒有這么做,她也沒有堅持。
或許是因為他們心里都清楚,如果他換回了“辛子光”的臉,他們都難以面對彼此。相似的面容昭告他們背德的罪。
對辛子光來說,做一個機械人還有其他好處。比如說,他一定會活得比她久,所以他絕對能履行結婚時的諾言……他會照顧她一輩子。
四周非常安靜。他回想起了許多事,全是關于她的。他忽然覺得害怕,怕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驀然回首,覺得是他害她荒廢了她的人生。沒有事業(yè),沒有朋友,沒有孩子……在這個連飛機都不經(jīng)過的地方,荒度一生。
“……你后悔嗎?”
他以為是自己問了這句話,但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竟然是她在問他。
他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機械制造的眼睛里流不出淚水。
“嗯?!彼f,“后悔了?!?br/>
后悔他的任性。后悔回應她的表白。
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她甚至不該這么早死去。五十歲,對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人生才剛度過三分之二。
如果讓我再選一次,如果時光能倒流——
辛子光猛地睜開眼。
他坐在小區(qū)的樹蔭下,四周人來人往。沒人留意到這里有個因為做了噩夢而瑟瑟發(fā)抖的機械人。
那噩夢太長,起點又太美,讓他沉浸其中,最后忘了那其實是一個夢。
他知道他為什么會做這個夢。不久前辛子謠來找他,她說安與冰向她告白了,她不知道該不該接受,所以來向他這個做哥哥的討個主意。
他當然反對,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反對。嘴上他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她與安與冰種種的不合適:他們一個在銀谷一個在西京,山迢水遠;安與冰家庭背景復雜,將來嫁過去各種大場面的應酬會煩死她,沒準還會有人想要利用她……
但她全一一給出了反駁。他絞盡腦汁想出的“難處”,她早就考慮過了。
那她還問他的意見做什么呢?既然她心里已經(jīng)有決定了!
氣得他丟下一句“你滿意就行”,就憤而離開。
他走得頭也不回,一副“不論你說什么都別想安撫我”的樣子,可實際上他才走出門口,腳就挪不動了,巴巴地站在門外,等她追出來。
十秒鐘后,一陣大風吹來——咚!
門關上了。
辛子光臉綠了。
他像個傻子似的在門外立了一會兒,才轉身下樓。到了樓下,他往公共長椅上一坐,不動了。大腦亂糟糟,思緒飛到天外,不知不覺,他竟然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雖然之前他對皇太子甩出“我覺得我不是她哥哥”這樣的話,可他實在沒有任何證據(jù)能證明他與辛子謠不是兄妹。
因此他深深恐懼,甚至將這份恐懼帶到了夢里。夢境里他極力回避自己“辛子光”的身份;現(xiàn)實中,他同樣被“哥哥”這個稱謂禁錮著。
他沒有立場阻止她接受安與冰的告白,縱使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把安與冰按在地上痛打一頓,教他再也不敢覬覦別人家的小白菜。
辛子光不知道,就在十幾里外的皇宮里,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正把安與冰恨得牙癢癢。
這個人自然對辛子謠事事上心的是皇太子殿下。他比辛子光更早知道安與冰對辛子謠告白的消息,他甚至還知道安與冰看出了辛子謠現(xiàn)在正在動搖,因此安與冰決定在他的個人畫展上,對辛子謠正式地表白一次。
繽紛的氣球,嬌艷的玫瑰,深情的告白,眾人的掌聲,音樂與祝福像星光一樣灑落在身上……有哪個女孩不愛這些?何況她原本就對安與冰頗有好感。
但太子殿下是不會允許這場告白成功的。
“所以,”皇太子居高臨下,掩飾心里恨不得現(xiàn)在就把安與冰丟到火星貧民窟的沖動,“你,去阻止安與冰?!?br/>
辛子光坐在椅子里,聽完他的命令,久久不語。
皇太子等得不耐煩了:“做還是不做?”
辛子光抬眼看他。
他早知道皇太子對辛子謠格外關注,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特意來找他……就為了說動他去砸安與冰的場子。
安與冰要向辛子謠告白,太子殿下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火急火燎?
沒聽說過皇太子有斷袖之好,那么是為了女方了?
辛子光實在想不出他家妹妹在什么時候和皇太子有了交集。難不成是在皇宮里那次,一見鐘情?
哼。我知道我們家謠謠長得好。
瞟了皇太子一眼,辛子光站起身?!八‰y從命?!?br/>
皇太子看傻子似的看他:“你別后悔?!?br/>
辛子光什么也沒說,微微鞠躬,以示回絕。
皇太子并沒有再說什么,但他看辛子光的眼神,就跟看廢物似的,再說得具體點,那就是看到一條大好襯衫上,畫蛇添足地多了塊刺繡,極其礙眼,撣又撣不開,洗又洗不掉,恨不得上牙咬……
翌日,西京大學迎來了一位從病假中復學的學生,不是別人,正是皇太子。
太子殿下一過來,就處處為難辛子光。辛子光在西京大學里找的兩份兼職,一個上午就全讓皇太子給攪黃了。
隨著某安氏三公子畫展的逼近,皇太子的刁難也越來越過分,有一次被辛子謠看到了,她臉色鐵青,沖過去和太子講理。太子沒說什么,睨了辛子光一眼,抽身走了,之后辛子謠不在的時候,依舊霸凌辛子光。
可就算這樣,辛子光也沒松口答應與皇太子合作。
皇太子不明白這人是怎么想的。他有勇氣在自己面前承認他愛慕辛子謠,可卻對辛子謠即將被搶走的事實視若無睹。
難不成這人是傳說中的“圣父”?就那種只要心愛的人過得好,自己怎么心碎都可以的大情種?
呸!
皇太子陰森森地想:要他真這么想,我就把他和安與冰一起丟到非洲貧民窟去。
連喜歡的女人都留不住,算什么男人。一輩子跟著他那身廢銅爛鐵過去吧!
時間流逝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安與冰畫展的日子。
安與冰的畫在圈子內頗有名氣。但他慣來低調,以往的畫展,都是收拾出一條曲折小回廊,擺上畫作,有緣者入就夠了??蛇@次他準備在畫展上告白,而聞蔚告訴他,女孩子沒有不愛大場面的,就算嘴上說不要,心里也是期待的。
雖然聞蔚以往經(jīng)??铀恢劣谠谶@種事上戲弄他。
于是安與冰費了一番力氣,尋找場地,布置會場,設計燈光……每一處細節(jié),他都考慮到了。
但是辛子謠放學后,從學校到畫展會場的路上,竟然會遇上堵車……這他是真的沒想到。西京都多少年沒堵過車了?
某個藏在六十六層大廈的太子,看著監(jiān)控里傳回來的畫面,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么堵著。空軌和地鐵繼續(xù)停運?!?br/>
他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去問身后的侍從:“那個機械人怎么樣了?”
侍從恭謹?shù)卣f:“是,已經(jīng)按照您的吩咐,在他所有可能經(jīng)過的路線上,設置了強力路障?!?br/>
“很好?!?br/>
地鐵管理局今天宣布罷工,全線停運;空軌也因為某個“恐怖分子”的炸|彈宣言而緊急叫停。
正值下班放學高峰期,這下所有人所有車都擠到了公路上……結果就是西京市內發(fā)生了十年難得一遇的交通大擁堵。
照這個堵法,辛子謠要想到畫展會場,還是用兩條腿走比較快。不過等她走到了,太陽也差不多該升起了。
坐在出租車里,辛子謠向安與冰描述著玻璃窗外異常的交通,安與冰卻說他已經(jīng)在返回市中心的路上了。
她一愣,問他怎么過來的。路上早就堵死了。
安與冰沒解釋,只說他很快就到,讓她直接下車,在路邊找家咖啡廳等他。
結束了通話,辛子謠想了想,對智能ai司機說:“麻煩開門,我要下車。”
下了公交車,她給安與冰發(fā)了個定位,然后就在街邊無所事事地等待。
她其實多少猜到安與冰特意邀請她過去畫展是為了什么。多明顯啊,聞蔚還特意送了她一條晚禮裙,讓她去畫展之前換上。
現(xiàn)在她穿著這條文縐縐的裙子,站在充斥著上班族和學生郎的街上,惹來無數(shù)偷笑的目光。
她嘆口氣,正準備找個洗手間,換下身上的裙子,卻看到了對面快步走過來的安與冰。
心跳微微加快,她握緊了手里的包。
安與冰很快來到她面前。他手里并沒有玫瑰花,但他一身的正裝,細細打理的頭發(fā),已經(jīng)比什么都更充分地說明了他對今晚的重視。
他黑西裝,她晚禮裙,重點是,他們身上明顯是……情侶裝。
“你……”
“你……”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頓住,最后,互相望著,同時笑了出來。
來來往往的人流里,他們彼此是靜止的,像一對雙子星。
“裙子是皇女殿下給我的。”辛子謠牽了牽裙擺,“她讓我穿著去參觀畫展?!?br/>
安與冰的笑容從沒這么溫柔:“我的禮服也是她準備的?!?br/>
“我來大膽猜一猜……今晚你準備向我告白?”
“是啊。”
“那——”
“不行!”
兩人一愣,然后雙雙轉頭望向路旁——
辛子光站在路邊,胸膛起伏,機械體凹了幾處,白煙從耳朵里嗚嗚地冒出來……他看起來像是剛翻了幾座山、穿過地雷陣、趟過烈火海……才終于趕到這里。
他大步踏過來,抓住了辛子謠的手,緊緊握在掌心,然后轉頭對安與冰說:“她不能答應你。”
安與冰看了一眼那只出格的手,抬眼看向辛子光。
辛子謠皺起眉,正要說什么,辛子光驀地收緊了手,眼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辛子謠一愣,心里掠過一種奇怪的感覺。
辛子光望向安與冰。
“她已經(jīng)有婚約了?!毙磷庸庹f。
安與冰臉色微變。
辛子謠睜大了眼。
他在胡說什么!她根本沒聽過這種事!
安與冰:“我從沒從子謠這里聽過這種事?!?br/>
辛子光:“因為我沒告訴她?!?br/>
他轉頭看向辛子謠,在她“你編繼續(xù)編”的眼刀里,一本正經(jīng)地說:“抱歉一直瞞著你,因為不想給你壓力……其實在你出生前,外婆就給你定了一門親?!?br/>
他深吸口氣:“你的未婚夫是聞清,前任太子殿下……你在海精市見過他。他現(xiàn)在的名字是‘欒清’?!?br/>
遠處,現(xiàn)任太子殿下看著監(jiān)控里的兩男一女,氣極反笑。
“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