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一個消息將會徹底打垮他的整個僥幸的心理?！友苣帯訜o廣告∮佐佐木率部從池前返程的途中，在距離江戶數(shù)公里的土路邊，遭到了伏擊。佐佐木以及麾下全部憲兵被奇兵隊消滅。佐佐木本人身中十余槍，死狀極慘。德川慶豐得知此事后，親自率一部出城趕去援救?？上?，只來得及替他們收尸而已。
當(dāng)救援部隊趕到現(xiàn)場時，戰(zhàn)斗早已結(jié)束。兩輛馬車均都千瘡百孔，前面那輛右輪被土雷炸飛，徑直沖出，連帶后面的車子急轉(zhuǎn)方向，平行癱趴在公路邊上。奇兵隊伏擊的陣地恰好就在路邊十余米的一個土墩上，居高臨下正對著土雷埋設(shè)處。看來這樣的安排是經(jīng)過了反復(fù)的計算后才實施的。
佐佐木右手提著指揮刀，伏倒在車輪后的隱避處，頭部中彈，身邊還有具機槍手的尸體，顯然是正奮力組織抵抗時，被擊中身亡的。其余士兵，有的橫尸車頂，有的倒在路心，有的逃到了路對面，也未逃脫死亡的追擊。在這里發(fā)生的，已經(jīng)不能算是一場戰(zhàn)斗，更像是一場殺戮。
佐佐木及其手下在敵方籌劃已久的伏擊下，幾乎失去了還手的能力，不明不白地登赴黃泉路。
德川慶豐精擅戰(zhàn)術(shù)，四下里一看，明白了究竟。對方竟敢在這臨近城市的地帶設(shè)伏，是早已摸清了佐佐木其人的性格和心理，在他遙遙望見江戶城頭收起了戒備之心，高枕無憂之時。這才動手，正是最佳時機。
是誰，能揣摩出佐佐木的心思呢，敢于虎口擄須呢？只有一個人，中山長昀。佐佐木審訊刺客，或許發(fā)現(xiàn)了與他有牽涉，正要回江戶來匯報。不料竟在距城咫尺之遙之地，被滅了口。
想到這里。德川慶豐開始憤怒了，一揮手，下令返程，直撲暗探課。
但是，暗探課中這會兒早已是人去樓空。眼看著德川慶豐殺氣騰騰引兵來到，守門地幾個小暗探們嚇得屁滾尿流，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老遠(yuǎn)就“將軍將軍”地喊個不停。德川慶豐坐在車上，命令憲兵進去搜查。結(jié)果，里里外外都不見中山長昀的蹤影。問那些守門的，一臉茫然說兩個小時前，見他匆匆出了門，說是去江戶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順便迎接大康君一行來江戶。
德川慶豐怒氣稍稍平息，考慮了片刻。決定先行回將軍府，研究下一步的應(yīng)對策略。這短短的時間內(nèi)，兩名得力的助手接連殞命于江戶城內(nèi)外，對他地打擊無疑是巨大的。而且，他們地死都或明或暗地指向了那個陰鷙、奸猾的中山長昀。這更令他郁怒難平。他發(fā)誓，要查出事情的真相原委來。以慰兩位部下的地下怨魂。
山下從池前打來的電話，適時地將德川慶豐從幾近崩潰的精神狀態(tài)挽救回來。他在急文里告知德川慶豐，經(jīng)緊急請西醫(yī)對刺客遺體進行了驗尸。接過證實，死者不是因為受刑過度而亡，乃是服用了致命的毒藥斃命。從這毒藥毒性發(fā)作地時間來看，死者是在行刑前的短時間內(nèi)服毒的。這粒毒藥，是從什么渠道到達他的手中的呢？
德川慶豐重新燃起了興趣來，問：“會不會是某人做的手腳？”
那邊，山下咯咯地笑，說：“未必罷。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就硬將事情派在他的身上，那也不行?！?br/>
德川慶豐說：“這位中山君已經(jīng)聞風(fēng)而遁了?，F(xiàn)在。正在逃往江戶地路上。清剿視察團已經(jīng)到了那里，你這邊鄉(xiāng)下，可是要有所準(zhǔn)備了?！?br/>
山下笑道：“我這邊沒問題。已經(jīng)將稽查別動隊全部派出，配合幕府軍在各地區(qū)進行戒備。一旦有事，我池前所屬的數(shù)百里范圍內(nèi)，半小時即可援軍四集，管保叫那奇兵隊插翅難逃?！?br/>
中山家老大、老三這段時間內(nèi)，變故頻仍。老三在糧行內(nèi)，可也沒閑著。他沒有回宅子去，在版本龍也的陪伴下，繼續(xù)著表面悠閑的生活。實質(zhì)上，卻正暗中緊密地為城外秘密聯(lián)絡(luò)員傳遞來的消息忙碌著?，F(xiàn)在，德川大康一行，正按照從山一郎所預(yù)告的線路一步步向江戶接近。北海道－肥前、肥前－江戶、江戶－鳥羽，鳥羽地下一站就是江戶。所以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時間可以用來浪費了。
長居家鄉(xiāng)近一年，中山長則已然將這座城市的底里、街況、道路摸得滾瓜爛熟。并憑借胸中所知，制定出了四套刺殺方案，來對付這位幕府將軍要人大康君。
第一套方案最為大膽。中山長則以清剿督導(dǎo)公署成員的身份，加入這歡迎德川大康人群，預(yù)先腰捆燃燒瓶，找機會接近他，直接引爆，和此人同歸于盡。
第二套方案，別動隊潛伏進城，獲取準(zhǔn)確情報后，趁著德川大康出行的機會，設(shè)伏截?fù)簦M遣精銳動手，斃殺此酋。
第三套方案，趁著德川大康視察封鎖線的機會，在封鎖線內(nèi)外預(yù)設(shè)部隊進行佯攻，待參觀團驚慌失措之機，于敵后要隘突出奇兵，易裝下手，亂中取勝。
第四套方案，待德川大康到達江戶，入住中山家后，由中山長則在宅中下手，暗殺此人。這個方案，原先就被上頭認(rèn)可。主要的關(guān)鍵在于兩點。一是保證德川大康肯定能去中山家，并留宿過夜。二是，中山長則必須有捷徑貼身接觸德川大康。兩者失卻其一，都不可能達成目的。但這個計劃，比之于前面那三套方案，無疑是實際了許多，不僅僅是空中樓閣。
版本龍也見日期漸漸逼近，有些急不可耐了
這天晚上。中山長則正和版本龍也在糧行內(nèi)商量對策。早已落鎖的店門外街口，有個人撐著把雨傘走了過來，伸手在木板上拍擊幾下，大聲道：“中山君，這么早便關(guān)燈睡了嗎？我現(xiàn)下有空，何不燙壺酒來消磨時光呢？”
屋內(nèi)這對正在密談地人，聽到外面街頭之人說話的聲音。不約而同地松開手。中山長則低聲道：“是從山一郎。他這時候怎么進得了城？”
來者果然是別動隊長從山一郎。他身穿黑衣裝束，儼然是清剿督導(dǎo)公署中人。中山長則會意。抱拳作揖道：“原來通到山下專員那條路上去了。咱們還是同僚，難怪這黑漆漆地夜晚還能進城來?！?br/>
從山一郎臉色有些嚴(yán)峻，進了店里，示意關(guān)門，低聲說：“事情變化太過快，令兄中山長昀今天上午到達江戶，向德川路擇報到。自告奮勇作向?qū)?。領(lǐng)著清剿視察團明早動身去江都。預(yù)計三天之內(nèi)必會到達江戶。我在城外得訊后，馬不停蹄地往這兒趕。虧得這身制服，才得以進城來。你可要趕緊作準(zhǔn)備?！?br/>
中山長則驚道：“他這番行程怎么如此匆忙？”
從山一郎說：“你在城里不知外面地變化。昨天上午，暗探課長佐佐木前往池前審訊刺客案回城，在城外數(shù)里外的土路上中伏，全軍覆沒。令兄聞知這個消息，腳底就像抹了油似地，飛快離城。去江戶尋生路去了。據(jù)說，他走后兩小時，德川慶豐就興師動眾往暗探課問罪去了?！?br/>
“不會是他干地。”中山長則搖頭道：“此人惡貫滿盈，怕是有人借刀殺人罷？”
從山一郎笑笑，說：“知兄莫若弟?？上悴皇堑麓☉c豐，洗不清他的罪名。但是。他這一走，去了江戶后，為了自救，自然要賣弄。這正好和我們地布局相契合。但時間已經(jīng)因此而提前。你，準(zhǔn)備了幾成？”
中山長則沉吟道：“中山家宅子里的秘道，我已探查出一部分，但關(guān)鍵地兩段卻未能發(fā)現(xiàn)。也罷，明天我就回中山家。先行打草驚蛇去?！?br/>
從山一郎點頭，說：“我看過你那幾套方案，第四套。是上頭極為賞識的。其余三種。只能見機行事，作為備用。臨行前我已做好布置。明天一早起，別動隊開始潛入城中，策應(yīng)你的行動。另外，版本龍也明早出城，去池前城暫住避風(fēng)?！?br/>
中山長則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這樣的安排最好不過了。他不宜再留在城中。槍聲一起，弄不好就會玉石俱焚。龍也，沒有必要摻和進來。”
次日天明后，糧行開業(yè)。中山長則向合作的股東打招呼，提出自己要下鄉(xiāng)去一趟，十天八天就可回來，賬房小王也同行。店中一切事務(wù)暫由他管理。對方并無疑意，滿口答應(yīng)下來。版本龍也男裝包裹得嚴(yán)實，戴上帽子，再三叮嚀關(guān)囑后，才上了馬車，順著天光大街往北門去了。中山長則佇立街頭，點起根煙來抽了一會兒，然后決然扔掉半截?zé)?，轉(zhuǎn)身向同春里方向走去。
中山家內(nèi)，沒了男主人的氣息后，明顯地呈現(xiàn)出陰衰地寥落之氣。雖然管家依然督促著一班仆傭?qū)⑼ピ捍驋叩酶筛蓛魞?。但吉野太太亦沒了在宅子里來來去去督察家務(wù)的心思。閑坐在后院老房中不出，日日上香祈佑兒子中山長治和版本宮子腹中的胎兒能夠平平安安。這天，上香完畢，正要去凈手換衣。只聽得院墻外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十分熟悉，不約駐足回頭望去。居然是久已不見的二兒子中山長則。
吉野太太見是他，稍稍感到絲欣慰，說：“虧得你還回來。家里的事情，你們幾乎全部撒手不管了。”
中山長則驚訝，問：“難道這幾天，家中出事了不成？”
吉野太太幽幽道：“你大嫂回娘家生孩子去了。長治他離了江戶，另到別處尋差事了。你大哥他又不回家，你說，咱們中山家怎么就成這樣的，冷清得讓人透不過氣來?！?br/>
中山長則聽說哥哥走了，倒沒太多驚訝。只是感慨一聲，遺憾道：“他走得不是時候。我新近得到個消息，咱們中山家馬上就會熱鬧起來了?！?br/>
“怎么就熱鬧起來？”吉野太太警覺地收起悲哀問道。
中山長則不動聲色道：“老大去了江戶，迎接大康君視察團一行向西來，已到了江都。明天，或者后天準(zhǔn)會到江戶。屆時，大康君怕是要登門來拜祭父親了?！?br/>
吉野太太腦袋里咯噔一聲響。霎時間面色如土，側(cè)眼窺看了兒子的表情?？礃幼硬幌袷情_玩笑。中山長則仰頭朝遠(yuǎn)處地黃楊樹陰下筆直地青灰磚墻看了一眼，繼續(xù)說：“這可是江戶城開埠以來頭等的大事。這塊地面上，像這樣的人物光顧，怕是開天辟地頭一次了?！?br/>
吉野太太似乎對兒子所說的內(nèi)容無動于衷，轉(zhuǎn)身朝屋里招手道：“貼身女仆，去廚房吩咐一聲，今兒個三少爺回宅。午飯時多加幾道菜?！?br/>
中飯過后，中山長則便返回自己的院子，借口說好好睡個午覺，閂起門來不放閑人進入。
他坐下來先喝口茶，然后掏出煙來，將窗戶全數(shù)關(guān)閉，形成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隱秘空間。面積有限地正屋里，立刻煙霧彌漫起來。但是。中山長則沒有想離開的意思，像是做試驗樣，好奇地觀察著眼前煙縷地走響。但渾然煙氣只是在他嘴邊吞吐時，才有所變化，絲毫不見他所期待出現(xiàn)的情況。接連抽掉六七枝煙后，屋內(nèi)煙霧充斥。令人難以忍受。但中山長則依然是不慌不忙，合目思索了一陣子，丟下煙蒂，去床下取出只長柄螺絲刀來，轉(zhuǎn)身走近了外屋墻壁上那整塊雕琢的白果木板。
他將螺絲刀抵在木板上，輕柔地劃動。整幅看似天衣無縫的雕花的表面，纖細(xì)的刀尖很快便有了探知，行云流水般的滑掠中，感覺出了細(xì)微到幾乎可以忽略地滯礙。他目光停留處，果然從漆色地掩蓋下分辨出一道細(xì)縫。他扶正刀口。平行貼住。使勁向內(nèi)里鍥入。雕花板竟是應(yīng)手而分。屋內(nèi)濃重地霧氣隨即被吸入，裊裊而去。
中山長則后退一步。像是欣賞美景一似地盯著這情形，臉上浮起股預(yù)料之中的笑意。看著屋內(nèi)煙氣漸漸稀薄，他放下螺絲刀，繼續(xù)先前地工作，雙手分別抓住那道寸許的裂隙，上下一分。大約板壁后面的鍵槽涂了油脂，竟是輕易地現(xiàn)出了一個高約3尺的洞口。他彎腰進入，就著室內(nèi)地光線上下左右打量片刻，劃起根火柴，踏著階梯下了地底，順道潛行。
六七分鐘后，中山長則來到這段暗道的盡頭。悄悄從出口處開啟了條隙縫朝外瞧去，已在前院門廳墻壁里，中山長昀的院墻歷歷在目。他心中有數(shù)，合上空隙，原路折回。上到地面后，原樣將密道口歸位合攏，然后從衣兜里取出張圖紙來，仔細(xì)研究，將方才的發(fā)現(xiàn)的標(biāo)明其上。這才松口氣，爬上床倒頭睡去。
這一覺甚是酣甜。再度從夢中醒來時，天色已經(jīng)漸暗，居然已是傍晚時分了。
這時，院外有人叩門，管家的嗓音喊道：“三郎，太太讓我來請你去用飯，已到晚上了?！?br/>
中山長則答應(yīng)一聲，穿上外衣，開門出來。
飯廳里，一桌子菜肴早已擺放好。吉野太太冷然端坐在座椅上，一言不發(fā)?？帐幨幍匚葑永?，只有貼身女仆站在一旁侍候。眼見中山長則睡眼惺忪地出來了，便指指對面的座位，示意管家也上桌，陪中山長則喝幾杯酒。
管家連連搖手道，連聲說不能，這可亂了主仆的規(guī)矩。
吉野太太舒眉笑道：“你小時候和他們的父親一個鍋里撈飯，我可是親耳聽說的。這會兒客氣干什么？難得這么個機會，也好好逞逞你的酒量。我可是聽其他人說得哦?！?br/>
管家猶豫片刻，又經(jīng)不住三少爺中山長則的力勸，只得陪著小心落座。這場酒席，三個人話都不多，惟以飲酒為主。中山長則和管家彼此互敬，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吉野太太好似遠(yuǎn)觀戲法樣。喝著茶含笑不語。丫頭貼身女仆掩口而笑，大約從她進入中山家以來，還從未見過管家和少爺們喝酒樣兒，這算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晚上二更許，席上酒盡人散。
中山長則扶著桌子站起來，搖晃了兩下，雙腿一軟險些摔倒。管家呵呵地傻笑。掉頭出門，被門檻一絆。轟然撲倒在廊下。也一等幾個傭人趕緊來攙起他，往睡處去了。吉野太太讓貼身女仆扶住三少爺回房。貼身女仆小心翼翼地從腋下托住中山長則，緩步向前。中山長則出門后，在涌巷里愈發(fā)地支持不住，將全身地重量都傾倒在她柔弱的胳膊上，鼻中嗅著她發(fā)梢上刨花油地香味，竟是暈暈然進入了半睡狀態(tài)。
貼身女仆有些羞急。只得費盡了全身地氣力，好不容易才將這個醉鬼送回了院子。中山長則合目打著鼾，手中卻不停，將衣褲一件件地扒下來，扔得到處都是。
看著這陡現(xiàn)的男人半裸地**，貼身女仆掩目驚叫著，不知如何是好。但好在脫光了衣服的中山長則憑著本能找到了被窩，一頭鉆了進去。蒙頭大睡再不吭聲。
貼身女仆這才如釋重負(fù)，替他關(guān)好門，回了吉野太太所在之處復(fù)命去了。
今夜無雨，風(fēng)聲襲襲不斷。枝頭猶有鳥啼，聲聲凄寒。墻頭飄蕩在風(fēng)中地長草猶如蓬生的亂發(fā)，起伏不定。久違了地月亮隱現(xiàn)于云層。院中地面上，陰影變幻無端。這個夜晚應(yīng)該是靜謐，促人沈睡，一覺到天明的。
可是，子夜時分，一個白衣長裙垂落磚地的女人身影，再度出現(xiàn)。她從中山家中段的那座敞軒天井北面的圓門進來，徑直去了軒內(nèi)，抬手去雕花板西廂記畫面上輕輕一按，啟開了暗門。消失于其內(nèi)。不一刻。她又從老大住處的院墻中現(xiàn)身，然后向外數(shù)尺。又在看似天衣無縫的墻角抽出塊狹長地磚頭，腳下輕輕一蹬，墻面頓時移動，現(xiàn)出一個洞口，她閃身而入，倏爾不見。
中山長則屋中寧靜至極。臥房內(nèi)借著依稀的月光，可見他貼身的衣物扔得到處都是。中山長則依然在被窩中蒙頭大睡。正屋那塊雕花木板微微一響，洞然而開，白衣女子悄然無聲地進了臥房，卻沒有再接近床鋪，轉(zhuǎn)而去他的窗臺前，捧起那只碩果僅存的盆景，高舉過頭，奮力一摔。靜寂的夜色中，這聲響動巨大，隱隱有轟然之勢。
這女子轉(zhuǎn)身便走，快捷地閃入密道不見。
但今夜的中山長則大約是酒醉過度，對身邊的這聲巨響渾然不覺，半分反應(yīng)也沒有。
夜色之中，不久后，但聞得照壁墻口，有一個細(xì)長哀苦地女聲幽幽地哀鳴著悚人之音：鐘鳴鼎食，亦有散時，前世作孽，今生報遲。
睡在前院照壁兩廂的屋中的仆傭們俱被驚起，人人操棍而出，在前宅四顧，找尋這再度重來的女鬼的所在。與此同時，那女鬼已經(jīng)從敞軒的密道離開，拎著裙子快步出了天井，詭異地向左一拐，沒入于一叢花草翠竹中不見。
這白衣女鬼剛剛消失，天井北面墻頭有個黑衣人一躍而下，以全力沖刺地速度往前快跑，一個轉(zhuǎn)折來到中山長昀的院外，騰身一個縱跳，躍入院內(nèi)入房，竟飛快地脫起衣褲來。只見他精赤條條地拎著衣服迅速往床底一塞，自己鉆入被窩內(nèi)再也不起。
屋子內(nèi)恢復(fù)了寧靜，回蕩著中山長則的鼾聲。似乎先前的女鬼、黑衣人都只是個幻影而已，一掠而過，不復(fù)存在。而此時，外面宅中早已亂成一團糟。昨天和中山長則同時暢飲大醉的管家，未能像往常一樣和其他傭人們起身來，巡看動靜。也一等人提著棍子向后院去，正巧在三少爺?shù)脑洪T口，和后宅向前的吉野太太、貼身女仆迎面遇到。
吉野太太指指院門說：“老三睡在里面，怎么沒有動靜?！?br/>
也一等人連忙推門入內(nèi)，進屋后掌起燈來照看。只見滿地狼藉，泥水瓷片散了一地。而中山長則，依然在被中大睡，無所知覺。
吉野太太上前拉開被頭。見兒子睡得正香，用力搖撼幾下，說：“長則，快些醒醒，出事了！”
中山長則睜開朦朧的雙眼，掀開被窩正要下地。陡聽得貼身女仆一聲驚叫，雙手捂臉。那些傭人們轟然一笑。低頭望望，自己竟是光著身體。連忙拉起被子裹住身子，問：“母親，出了什么事？”
吉野太太嘆了口氣，說：“又鬧鬼啦！那女鬼，不知前世和中山家結(jié)下了什么仇怨，陰魂不散?！?br/>
中山長則見那窗口安放地盆景又成了一堆碎瓦礫，不由捶了一下床板。長長地驚噫一聲。
貼身女仆遵女主人之命，找來笤帚和簸箕，清理地面。也一等人又在各個院落前后查巡一遍，毫無所得，這才返回前院，點起蠟燭來值守待旦。
吉野太太帶著貼身女仆走后，中山長則依然鉆入被窩，繼續(xù)先前的睡眠。但是。半小時后，他全無倦意地起身，坐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又復(fù)出門去，在黎明前地混沌夜色中來到敞軒天井地西側(cè)，四下里看看無人。抬肘護住了臉，向那叢竹花交織的墻角里鉆了進去。
本來，這一夜驚魂并非首次，完全可以依照舊例，事情過后風(fēng)平浪靜，依然是往時地正常生活。但，今天日上三竿后，又一樁大事在中山家內(nèi)發(fā)作了。本來和管家交好的也一，早晨一陣忙碌后，突然發(fā)現(xiàn)。管家還沒有起床。難道昨晚宿醉至今未醒？
他跑到門廳一側(cè)地小屋咚咚地敲門。里面沒人答應(yīng)。也一笑笑，說：“這太陽曬到屁股尖了。居然還不起來。平素里教訓(xùn)我們倒是口滑。輪到自己也就不行了?！?br/>
他使勁地推開門，進了屋去。見管家還是躺在被窩里不動，便上去半開玩笑地扯開被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起一拉。管家身著布褂，僵硬地呈60度傾斜了身子，可就是拖不直，且觸手冰涼。
也一心沉，定睛看他地面孔，只見雙目、鼻端、唇角，都有細(xì)細(xì)的血痕蜿蜒而下。他顧不上去摸鼻息，駭然叫了一聲：“快來人拉啦！管家死啦！”
管家死亡的消息迅速傳遍宅子，在江戶城中不脛而走。街頭街尾紛紛傳言，昨天夜里，中山家老宅鬧鬼。老管家某人夜間離奇死亡，看情形是被那女鬼索命而死。中山家老宅傳出了的鬼訊，已有一年多的時間，而且還只是作祟罷了，沒有實質(zhì)性的動作。不想這一回居然弄出人命來了，真是令人駭然。
中山長則被驚醒起床，已是辰時。也一一臉的驚惶，拼命地?fù)u醒他，訴說了剛剛發(fā)現(xiàn)管家死亡地訊息。中山長則被這意外嚇了一跳，急忙披上衣服趕到前院去。這時，門廳小屋已經(jīng)簇?fù)砹瞬簧俚膫蛉?，連附近的街坊都有聞訊湊近來看熱鬧的。
中山長則進了小屋，吩咐掌起盞油燈來，屏退左右閑雜，自己舉著燈在死者頭部上方照耀著，仔細(xì)看了他的死狀，心中稍稍有數(shù)。他又從衣兜里摸出根錐形銀針來，在死者的鼻腔沾了沾血跡，略加擦拭后迎光觀察，已經(jīng)明顯發(fā)黑。顯然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可是，昨夜他喝酒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酒菜中不可能有毒。這毒藥肯定在他回屋后被人暗中所下。
誰，誰會與他有如此地仇怨，要鋌而走險，下毒害死他呢？
吉野太太領(lǐng)著貼身女仆也來前面看視。中山長則出門來阻攔，說死狀難看，不要去瞧了。吉野太太跺腳泣怒道：“這可是如何是好。中山家不僅鬧鬼，還死了人，這要是傳出去，可怎么了??！”
中山長則勸道：“母親，您也別著急，事情既然已經(jīng)出了，那只好依這情形來辦事，鬧鬼是鬧鬼，死人是死人不可同日而語。管家不是被鬼害死的，而是有陳年宿疾。昨夜大醉之后，重癥復(fù)發(fā)，這才一命嗚呼的?！?br/>
吉野太太愣了愣，堅持要進去看。中山長則去阻住門楣，大聲招呼傭人們起來勸阻老太太，半是哀求半是強迫，將她送回后宅去。中山長則當(dāng)即下令，讓人急速去街頭壽材店。買了上等的棺木，將管家入殮其內(nèi)，匆匆忙忙送到了城西白云觀后地義莊，就此存放，等日后有空，在尋塊地方葬埋了。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進出城市的人多。中山家又是大戶，不出一天時間。中山家鬧鬼地死人的消息居然就沸沸揚揚地傳到了數(shù)百里外的池前山下槍傷未愈，但迫于形勢，也不敢大意，正在籌劃著事情。這時，一身黑衣的中山長治快步進來，將一張加在牛皮袋內(nèi)的紙頁送給了他。山下迅速看完了這頁紙上地內(nèi)容，將它銷毀。說：“告訴你一件事，令兄中山長昀已經(jīng)到了江戶，正要回江戶來。但不巧的是，你們家居然鬧鬼了，還死了個管家，你能猜出其中地奧妙嗎？”
中山長治吃了一驚，凝神想想，說：“宅子死人。是件怪事。鬧鬼，我卻習(xí)以為常了。從去年老三中山長則回江戶算起，到這次的話，有四次了。不是作怪就是鬼聲嚇人。但從未因此而死人。尤其是管家，他可是中山家的老人，和先父是自幼兒一起長大地。沒想到。這次竟……”
山下注視著他，說：“中山宅中有密道。你應(yīng)該知曉吧?！?br/>
中山長治嚇了一跳，問道：“你怎么知道地”？
山下笑道：“我曾經(jīng)登門去貴府拜訪過。宅子中的風(fēng)水是我親眼看過地。那些房子，仔細(xì)可以分辨出有夾墻地，至少有兩處。令母不是要我替她驅(qū)邪嗎？我說要推掉宅中那座敞軒的西墻。她照辦了沒有？”
中山長治搖頭道：“她沒有拆。但我和老2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密道，直通老大的院墻?！?br/>
“這就是了。令母不肯拆墻，與她表面上的一心驅(qū)邪的舉動是相背的。我猜，這密道她應(yīng)該知曉，被我點破后，裝聾作啞罷了?！?br/>
“你是說。這些事情。和她有關(guān)”？中山長治遲疑地問。
山下哈哈笑了起來，說：“當(dāng)局者迷呀。這幾次鬧鬼。可都是有緣由的。令兄回宅，半夜鬧鬼。中山長昀從北海道回宅，當(dāng)夜也鬧鬼。昨夜鬧鬼的緣由，我也猜出了。定是那個中山長昀回城，要有大事發(fā)作了。”
“什么樣地大事呢？莫非……”中山長治屏住了呼吸：“難道，他真的要請德川大康進宅？”
“是呀，要請德川大康去中山家，我猜第一個反對的就是令母。好像，以前聽你提過，對這件事她的態(tài)度是明朗的?！?br/>
中山長治點頭承認(rèn)。山下又笑道：“這次光鬧鬼不行，再搭上一條人命，用意不是很明顯嗎？”
“難道，管家是死于非命？”中山長治疑慮道。
“對，兇宅，是足以令這些高官顯貴們望而卻步的。但這次，我猜很難。要德川大康入中山家地，怕不僅僅是令兄中山長昀一人。有更大來頭背景的人物在幕后操縱呢。中山長昀不過是一個小角色而已?！?br/>
中山長治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剛欲再問。
山下?lián)u頭，說：“不要管那里的事了。我們也快閑不住了。你得趕緊回池前，不然，趕不上一次大的行動，可就會終身遺憾嘍?！?br/>
中山長治聽說有大的行動，馬上興奮起來，連連點頭，接過山下擬就的一頁信件，裝入貼身安全之處，快步向外走去。
他離開公署大門后，整好衣襟順手戴上帽子，騎上褐色馬，一抖韁繩，馬蹄嗒嗒踏著青石板向城外趕去。他只顧著趕路，沒有注意到公署對面的路邊小店窗口處，有雙眼睛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他呢帽檐下的面孔。這個人正準(zhǔn)備吃面，忽然被這個意外發(fā)現(xiàn)驚了一下，失手將筷子失落在桌面。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急忙揀起筷子，張口去吹熱氣騰騰地面條。吹著，吹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低頭直揉眼。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從江戶城中出來地糧行賬房版本龍也。版本龍也來到池前后，按照指令住進了鎮(zhèn)中惟一的一家客棧。明天中午，出鎮(zhèn)向西到河口碼頭處，會有一艘竹竿上縛著布條地小船來接她，向南繞過江戶城前往池前，回歸特別別動隊，隨隊統(tǒng)一行動，策應(yīng)城內(nèi)的局勢變化。
這一刻，她的心思全在中山長則身上，陡然看到了馬上男子的相貌和他有幾分相似，不由得感傷起來。但是，她并沒有認(rèn)出此人便是中山家的次郎中山長治，壓根兒沒料到他會在這里出現(xiàn)。只是把他當(dāng)作相貌和最親近的朋友相似的陌生人而已。
中山長治騎著馬兒穿莊越村，不出半個鐘頭返回了池前。城中眾人正開始喝粥吃紅薯。見他回來，紛紛開玩笑，問他為什么不在公署內(nèi)吃完筵席再回來。中山長治拴好馬，搖頭說：“當(dāng)我和你們一樣，是饞嘴貓嗎？那兒的飯好吃是好吃，但吃了卻于心不忍。好歹是老百姓的錢，能省則省吧?！?br/>
版本隊長拆開回信，細(xì)細(xì)看了一遍，抬頭沖中山長治笑道：“你來的可真是時候，趕上大行動了，好揚眉吐氣一把。這樣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
中山長治好奇，問：“什么行動，這樣神秘？”
版本隊長大笑，指指茫茫原野的盡頭，說：“那道籬笆墻，該到壽終正寢的時候啦！”
中山長治驚喜交加，奮力揮揮胳膊，說：“好??！毀掉這封鎖線，自然是人心大快。你說得對，我來的正是時候！”
≮衍墨軒∞無彈窗≯